《听一夜，芭蕉雨声》茜月

7、第三章（2）

　　第六节
　　我们都是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

　　约莫三个时辰后，马车停住了。罗瞿下棋的动作并未停歇，我也僵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怎么？”罗瞿头也不回，只是笑道，“还不下去？”

　　这人莫非背后也长了眼睛不成？我在心中恼道，却并没有应声。我向窗外极目望去，却只有连绵不绝的山，山上团团缭绕的浅墨色山雾浮动着，似要缓缓袭来。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我才起身下车。

　　匾额上三个遒劲的大字“禹漳谷”映入眼帘，两棵芭蕉分立两边。是时候面对了，我在心里叹着气。

　　“走吧。”不知何时罗瞿已悄然立在我身边。我没有理他，径直向里走去。

　　禹漳谷中只种着芭蕉，绿色的一片，没有其它的点缀，倒别具清新之感。庭院深深，走廊曲折。一路上我和罗瞿都闭口不语，气氛十分奇怪。忽然有一声极温柔的声音传来，颇是熟悉，只是满是讥讽之意：“哟，这不是杀手流莺么？怎么，任务还没完成，就回来了？”

　　我转过身去，转角处立着的黄衫女子面容娇艳，黑色的眸子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嘴角半勾。我深吸一口气，浅笑道：“扶烟，好久不见。”

　　扶烟的笑意更加深了。这使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光景。那时我刚进谷不久，还没有当上七弟子，与扶烟的感情也还很好。一次，蒙蒙的细雨中，我和扶烟跪在谷口。师父立在我们面前，瘦削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中。

　　半晌，师父缓缓开口：“是谁摔碎的？”但无人应声。我死死咬着牙关，不出声。至于扶烟，她只是用一双冷漠的眸子望着远处，目光飘飘忽忽。

　　这与许多我日后所听的故事大体相同，我无意间摔碎了师父最喜欢的花瓶，师父一时无法分辨，便让我们罚跪。自始自终，我都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只想着过不了多久，师父便会放了我们也未可知。但凡事有因便有果，师父生性多疑，痛恨欺骗，于是一直到第二天东方吐白，我实在又饿又困，晕倒在一片金色中。

　　醒来时，已是深夜了，月色如水，不时有一两只乌鸦掠过。我睡眼惺忪的看向身边的扶烟，只觉得她背上的那一道鲜艳的鞭痕特别刺眼。扶烟此时正在熟睡，额头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面色惨白如纸。鸾镜站在我面前，淡淡地解释：“扶烟承认瓶子是她摔坏的，被师父狠狠抽了一鞭。”那一瞬间，我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罪恶感。

　　我那时只有十三岁，什么也不懂，一颗心满是对父母的恨意。我根本不会去关心别人，只是一味的逃离自己所面临的人或事。我就像是织了个网，把自己紧紧缠绕。如今被人如此对待，是我所没有预料到的。

　　我把自己的头藏进被子里，无声地哭泣，并没有吵醒扶烟。鸾镜则是沉默着。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事情，或许扶烟就是我除鸾镜外最信任的人了。但种下因，便有果。那天我对着各个先谷主拜了三拜，便成了禹漳谷的七弟子流莺。仪式结束后，我出了祠堂，碰上了早早等待的扶烟。她目光冷漠的便如同身上的一袭白衫一般。

　　我蓦地愣住，半晌，迟疑的僵笑道：“扶烟，刚才很热闹，你怎么跑到这来了……为什么不去看看？”

　　扶烟比我大四岁，如今已是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只听见她略带讥讽的声音传来：“我没想到……”

　　“你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吧……我在这谷里生活了十年，凭什么我却不能当上第子？……就连一年前我帮你抗罪，你也是一种看客的心情……那么重的一鞭，我都顶下来了……”

　　说道最后，扶烟眼里竟淌出眼泪来，她哽咽道：“我只是想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我却不行？……你说，凭什么？”

　　自此，我和扶烟决裂。至于后来的故事，也没有可说的，不过又是一些伤心的故事罢了。是扶烟教会了我什么叫友情，又是扶烟让我对友情心生怀疑。但我并不恨我，因为，我知道，扶烟和我自己，我们都是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

　　扶烟看向我身旁，柔柔的目光略带疑惑：“这位是？”

　　罗瞿正要出声，我却拦住他，笑着对扶烟解释道：“这是三师兄罗瞿。他长居在陈州，我这次去陈州，就是专门见他。”

　　扶烟的脸白了白，半晌，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却是挑眉：“恭喜啊，自你三年前刺杀世子失败，现下这厢，是三年来唯一的任务吧。希望你能出色完成呢，流莺。……唔，对了，师父有事叫我，我就先行一步了。”说罢，扶烟绕过我，却径直转向罗瞿，对他颔首着便走远了。

　　空气似有片刻的凝固。半晌，我抬起眸子紧盯着扶烟远去的黄色身影，心中意味不明，泛起无可抑制的失落感，不知原因为何。突然，罗瞿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用食指着扶烟，含笑着说：“这就是你紧张的原因吧？”

　　“唔，怎么说呢，是也不是，毕竟这只是原因之一罢了，”我低下头，淡淡地苦笑，“没想到，我还是这么没用啊。”

　　面对困难，我只会逃避。

　　不仅仅是因为扶烟的讥讽和谷中众弟子的谩骂，师父的怀疑和冷漠，或许最重要的，是我对自己的不信任。

　　在这乱世中，我却只会逆来顺受。除了杀手流莺，我什么也不是。

　　也许，这才是我害怕和紧张的原因。

　　半晌，罗瞿轻轻说道：“十岁时，我母亲去世了。我记得那几天，我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偷地哭，不见任何人，也不吃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到害怕。

　　我父亲娶了很多的夫人，我有许多的兄弟姐妹。我母亲虽是正室，但生性温和，难免受到其他夫人的排挤。

　　而我的害怕不是因为我对母亲的死有多伤心，而是因为我害怕我不能支撑下去，去面对别人的谩骂和讥讽。你说，阿泠，我很没用是么？”

　　罗瞿语气诚恳，似是真心实意的将这些话告诉我，我望着他好看的侧颜，心头一颤，心想这人或许不是那么的“绝非善类”……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愣愣答道：“不是……”

　　罗瞿又继续缓缓说道：“不，我很没用。直到第三天，父亲扇了我一个巴掌，我才清醒过来。他说，‘难道你这么缩头缩尾的就能躲避一切吗？’”

　　他说着转过头来定定的望向我，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他语气淡淡，没有一丝起伏：“阿泠，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我蓦地睁大眼睛，回望着罗瞿的目光。一种莫名的感觉流水一般漫延全身，我不知道面对这个罗瞿，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被牵动出奇怪的感觉。从初见时他牵住自己的手，到现在他跟自己说的这一番话，我觉得自己竟像是和罗瞿认识了多年那般熟悉。这种感觉，就算是对于鸾镜都不曾有过。

　　一声极低的轻笑声突然传入我的耳中：“怎么？流莺，离开禹漳谷这么长时间，就忘了我吗？怎么还不来看我？”

　　我转过身去，眼前的白衣男子容貌和一个月前并无差别。见到了他，便是回到了家。我望着他，笑语盈盈：“鸾镜。”

　　鸾镜勾起唇角，目光落到罗瞿的身上略有疑惑：“这位是？”

　　“罗瞿。”这一次，罗瞿没有给我机会，他上前一步，神情倨傲地说。

作者有话说

　　调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