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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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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文中常说,佳人才子,但凡终成眷属的,不外乎有两种,一是日久生情的,男女方开始互看不顺眼,但后来总寻出些许腻味;另一种便是一见钟情。
——第三章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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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我们的初次相遇,就像一场密谋已久的刺杀
又过了几日,我身子好了大半。不知不觉地已经到了四月,梨花转眼也开了,白白净净的。我一直把鸾镜比作墨梅,清淡典雅,不过今次看来,罗瞿却像是白梨,温柔恬淡。
四月十三,我收到了师父的密函,信上说要我和罗瞿速速回谷,原因并没有提及。罗瞿从未去过禹漳谷,我并不知道他对于回谷的想法,或许他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情也未可知。毕竟一路上颠簸,还坐在马车中优哉游哉下棋的人可不是我。
我转过脸,阳光聚焦在罗瞿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光影。我们一离开陈州,罗瞿就摘掉了面具,露出极好看的脸庞来。我起初觉得他的模样颇为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可又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恍惚之间,我收回视线,罗瞿却突然出声:“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自小在谷中长大,没有理由紧张。若说紧张,应该是我不是吗?”
我再度皱着眉看过去时,罗瞿还在一心一意地下棋,神色泰然自若,仿佛刚刚说出那一番话的人并不是他,只是我自己的幻觉罢了。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看着,漫不经心地应着:“没有。”声音轻轻淡淡,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在小声争辩。
“哦?是么?”罗瞿蓦地放下手中的黑子,转过头来,似是一本正经地叹着气,只是那乌黑的眸子中皆是满满的笑意,“果真如此?单单是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你就朝窗外发呆了三次……而且,阿泠,你的手怎么这么苍白?”
我怔怔地抬起我的右手,才发现手心里沁出了汗,连手背也白得出奇,以及,连指腹都感觉得到的颤意……我竟然如此害怕……
我现年只有二十一,在杀手里算是顶年轻的,是禹漳谷里排行第七的杀手流莺。其实,苏师父名下的正式弟子只有七个。除了自己,三师兄罗瞿,以及五师兄鸾镜以外,我不认识其他的任何一个。他们要么常年居住在外,就像罗瞿;要么在出任务时失踪;要么落了个杀手的结局,不知死在了何处,何时死的,有没有墓碑。
只是我比许多师妹师弟都要晚进谷,却当上了七弟子,得到了苏师父的亲手教导,必然招致许多人的妒忌和埋怨。但幸亏他们只是在私下中小声抱怨,并不敢公然和我作对,毕竟师父对我不一般,而我武功又是极好的。
可今时今日,师父待我远不同往日,我又颓废至此……谷中的人便不免出言讽刺,我虽总是一只耳进一只耳出,但心里也是极难受的。这些天,我人在陈州,可现下,马上便要到谷中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再度支撑下去……
我自小在不安和慌乱中成长,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已是家常便饭,这些年,幸好有鸾镜陪着我一起度过,帮我抵挡那些闲言碎语。不会背叛,可以值得倾诉,鸾镜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亲人。
我不着痕迹地将手收进袖子中,反问他:“怎么?难道你从不会紧张?毕竟,你是要去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啊。”
“我?紧张?”罗瞿放下执在手指中的白子,坐到我的身边,从袖子中拿出折扇,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的风轻云淡。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眸子,他缓缓浅笑着启口:“和你一样,我很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什么叫害怕了。”
我眼皮一跳,这一句话似乎抓住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似乎哪里听到过……我脑海中立刻显现出一幅雨天的画面,一个蓝色清俊的背影,一双乌黑的眸子,几声絮语……似乎有梨花飘过,带来一片清香……我继续沉默着。
半晌,罗瞿半抬眼眸,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轻轻说道:“这话,我只和一个人说过。可惜,她不见了。”
“那你找到她了吗?”我也不知怎了,竟说出这句话来,言毕,连我自己都是懊悔万分。
“呵,我想——”罗瞿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所有的阳光都聚在他的眼中,他笑道,“我想,找到了。而且,不会再放弃了。”
罗瞿的这种眼神,我只在我的某个雇主眼中看到过。
一场极普通的刺杀,女子几乎没有什么反抗,像是毫无防备的一般,我在她转身的瞬间就轻易地将匕首推进了她的后背——最贴近心的那一端。我按照男子的要求,把女子的尸首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尸首,目光似比月色还要温柔。
只见他缓缓地抚摸着女子姣好的侧颜,半晌,把唇贴在她耳边说话,就像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絮语。可是,女子已经不再有呼吸和心跳,就算再美,也是一具尸首。一炷香后,我看见男子将匕首准确无误地刺进了自己的心中。血花四溅中,他的脸上满是幸福与平静。
我早已知道男子会死,我们事先讲的清清楚楚。男子的神色与昨日看到的并无半分差别,我望着男子的瞳孔,似乎就像是昨日雨天茶馆中,我们商谈时我望着他时的神色一般。
雨声淅沥,男子终于打破沉默:“我没有钱。”
我一愣,道:“那你不应该来找我。乱世中杀人不为钱的杀手本没有几个,而我深知我不是这种杀手。”
我作势就要起身,余光中竟无意瞥见了男子极痛苦的神色。于是我缓缓坐下,用手抚着额际,一副听故事的神色:“那你就把我当做一个看客,告诉我你的故事,或许我会选择帮你。”
接下来得一刻钟里,我听完了整个故事。大意是两个年轻人两厢情悦,但身份悬殊,后又有一个年轻人掺和进来。三个人的故事便如同和稀泥一般,越来越无聊。这种破事也值得我接,还没有酬金?我想我简直就是疯了,才会考虑去答应他。
我皱着眉道:“那你就是那个娶她的那个?因为得不到她的心所以想和她死在一起?”
“不是,我和她两情相悦。”
我蓦地睁大眼睛:“这……”
男子的唇角泛起一丝无力的苦笑:“我是个穷书生,她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身上又连半个金铢都没有……我很恶毒,想要去破坏别人,我不想她为别人生儿育女,她是我的。可是,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是真的爱她。”
“不必多言,”我摆了摆手,“我不会收一个金铢。我会帮你杀了她的,然后把尸首带到你面前的。只是,事成之后,你又当如何呢?”
“我会自杀的,”男子容色淡淡,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死之后,请把我们的尸首埋在后山,她说她最喜欢那里的鸢尾花。”
我确实将他们的尸首埋在了后山。那天下着微雨,紫色的鸢尾花沾上了连绵的雨滴,像是美人无声地哭泣,幽柔万分。我想,男子若地下有灵,应该会十分欢喜吧。
马车仍然在颠簸着,我出神地望着罗瞿好看的侧脸,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以及纤长的睫毛,半晌,我真心夸赞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
罗瞿一愣,眯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没有,你是第一个。”说罢又继续专心致志地下棋了。
我极目望向窗外——山峦重叠,偶有山涧穿梭。
禹漳谷快到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