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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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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而你,会不会再度出现在我梦中
我回过神来,说书早已结束。茶楼里只剩下自己和罗瞿两个人,空荡荡的,格外清冷。茶楼老板也换了一副面色,斜着眼瞧我们俩人,似乎是在恶狠狠地叫道:你们再不走我可就赶人了!
真是世风日下。我在心里小小地鄙夷着他。
罗瞿早就离开了茶楼,一袭蓝衣,立在街市上,有意无意的摆弄着扇子,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一点。
这场景似乎是见过,可又记不得是在哪里见过。
我轻咳一声,道:“那啥,我们去吃饭吧。”
“啪”得一声,罗瞿合上扇子,疑惑的回头看我:“还早。”
我着实是想讲出一番大道理来阐述早与不早的问题的,便张口道:“其实……”
“无妨。”罗瞿笑道,“你喜欢就好。”
我心中一颤,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低垂下眼“唔”了一声。
我们刚到到饭庄门口,只听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拉着他母亲大声叫道:“母亲,这个哥哥为什么戴着面具啊?”
料想这个母亲面上也挂不住,果真,她面色红了一阵,狠狠打掉小孩指着罗瞿的手指:“小孩子家的,说这么多管这么多做什么?”然后转头对罗瞿歉意的笑笑,便揪着小孩走了。
这不禁给我提了个醒:若说罗瞿是为了执行任务时戴戴面具也就罢了,可是这一连几天都不执行任务的,那他戴着面具做什么呢?
隔壁的一桌人正在探讨关于东晁大陆的局势,有一白衣男子淡淡道:“依在下拙见,现下东晁大陆之中,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与黎国抗衡吧。”我皱了皱眉,转头对罗瞿轻声道:“只怕看他那样子,傲慢之极,还什么‘依在下拙见’,真当是讽刺之极。”罗瞿轻笑一声,摇摇头,没有答话。
那厢又有一声冷笑传来,颇为应景。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玄衣男子,神情不屑:“这位先生因是黎国人才这般说。依在下之见,若是别的四国联合,亦或是……呵,那被灭的两国的百姓为了复国,联合起来,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白衣男子瞥了玄衣男子一眼,继续朗声反驳:“是,这事确有先例。早些年不是有一个叫做易全的不自量力之人,兀自召集杀手,结果被世子设了个局,一网打尽。他本人似乎也被腰斩了……”
玄衣男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猛地一拍桌子,汤汤水水顿时洒了一地。
楼下的小二立刻闻声“蹬蹬”跑来,先用抹布擦擦桌子,后又对闹事的二人赔笑:“别介啊,您二位消气些……这些东西可是要钱的……您二位只怕再这么闹下去,小二的饭碗都要被二位给弄没了……小二的孩子.小二的高寿父母可怎么养活啊?小二干脆找根上吊绳死了一了百了了……您二位就饶了小二的命吧……”
说着,竟要用那刚擦过桌子的油光可鉴的抹布擦擦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我在心中一阵感叹,这可真是一块百用的抹布。
我目瞪口呆的将这三位傻傻望着。这、这可不就是那戏台上的闹剧么?
那玄衣男子恶狠狠地瞪了这位演技俱佳的小二一眼,又赏了他一个爆栗。那小二的表情更加好玩,五官都扭到了一块。我怕是几年都没看过这么有看头的闹剧了,心情十分舒爽,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啧啧品着,看戏时哪能不喝茶呢?然后又殷勤的为罗瞿倒了一杯酒,罗瞿含笑着看了我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那厢已经倒了白热化的状态。白衣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竟兀自笑将了起来,将那玄衣男子的难看脸色衬托的更加明显:“哦,我竟把这给忘了,四国中的青国已经向黎国称臣了不是?”
玄衣男子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竟然和玄色长袍很好的融在了一起。
我为这位玄色男子的命运感到深深的担忧。
一旁的小二赔笑道:“其实,天下太平才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太平,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直打仗的话,在小二心中,是谁一统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寂静。小二愣了一下:“……怎么?小二说错了不成?难道天下像现下这样太平不好么?”
这下,四周寂静的连人们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两位公子也被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东晁大陆恐怕没有几年的太平时光了。”说完,我又转头问罗瞿:“罗瞿,你是哪国人?是梁国人还是玄国,或者是青国?”
他手上摆弄扇柄的动作并未停歇:“豫国。”
很好,我的话题可以自然带入了。我瞥了一眼远处熙攘的人群,轻轻问道:“罗瞿,话说,你本名不叫罗瞿吧。”
这其实是个看似矛盾其实又不矛盾的陈述句。我刚才吃饭时就一直在酝酿这句话,这下终于不突兀的说出来,很合我心意。
罗瞿把玩扇柄的动作突然停下,他偏头看我,容色淡淡:“泠南,话说,你真叫泠南么?”
我蓦地愣住,心里郁结了一会儿,心想我此时的脸色铁定青了,半晌,努力平复下心情,道:“自然是真名了,可是罗瞿不是真名吧。”
罗瞿仍是假装听不懂,浅笑着答道:“你想要什么答案,我便告诉你。”
这人可真当讨厌,我按着跳得正欢的太阳穴,深呼吸,道:“我只要听一句实话。”
空气突然凝固。我只是静静眯着眼望着那双隐在银色面具下的黑色眸子,眼神交汇的刹那,我感觉到罗瞿有片刻失神。
我咳了一声。
罗瞿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不是。”
一句话就够了。
现在,我可以确信的是,这个罗瞿是为了隐藏身份才戴面具的,而我只须再确认一点,便可以知道……
但罗瞿先我一步,勾起好看的唇角,玩味地说道:“那你呢,我该叫你什么,是苏泠南,杀手流莺,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秘密。”我坦然的笑道,“你知道的,但凡是弟子是孤儿,都姓苏,而且,都有代号,不是么?”
我并没有骗他。其实我懒得骗他。
我和鸾镜一样,都是从小在禹漳谷中长大的孤儿。鸾镜年长我六岁,可以这么说,鸾镜就像是我的哥哥一般。说道鸾镜,对了,这家伙叫什么来着?哦,好像叫苏至虞。但因为鸾镜似乎很讨厌这个名字,我便从没有叫过。其实我是着实想亲眼目睹一下这家伙生气的样子的,但我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我的胆子还没肥到那种程度。
不知为何,罗瞿竟低垂下眼,抿了抿嘴角:“冒犯。”
我看着罗瞿颓废不安的样子,脑中轰的炸开,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月色缠绵,一个女子略嫌清冷的声音传来:“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女子着一袭单薄的月牙色长衫,似要染上一层淡淡的月色,乌黑的长发随风披散,好像立刻要乘风离开,背影清丽。
不远处,一个蓝衣男子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一张极好看的脸。他喑哑着声音说:“你方才,说……什么?”
我心想,这女的可真够绝情的,不知如果她继续再说下去,男子是否会先掐死她,再掐死自己呢。
女子声音毫无波澜:“我说,我从来都没……”
这一次男子再没给女子说完的机会,他满面皆是颓唐之情,眼神空洞无物,嘴角竟噙着一丝笑:“原来,竟是我痴傻。”
我在心中默念:是呀是呀,你是真傻,人家都说了不喜欢你,你还问啊。所以说,人长得好看要不得啊要不得。
景象一转,原本朦胧的月景变为了眼前熙熙攘攘的饭庄。
罗瞿焦急叫道:“阿泠,阿泠。”
可是我只觉得手腕处要迸出血来,眼睛里也像积了血一般。罗瞿蓦地张大双眼:“你的眼……怎么?……”现下是连脑袋也揪在了一起,似铅般越来越重。紧接着,天旋地转。我摇摇晃晃地便要倒下。
罗瞿连忙手疾眼快的接住我,口中喃喃些什么,可是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见。最后,脑袋一轰,口中充满了血腥味,眼睛里似乎也在淌着血,连手腕都似断了一般。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漫天的血和黑暗……身体空荡荡的。
我揉着眼睛醒来时,眼前烟雾缭绕,我仔细地检查了周围的地形。最后我悲哀的发现自己竟孤身待在云上。
我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寻个法子逃离。不想这朵不听话的云忽然重重晃了晃,我便从云上掉下。万丈的高度,耳边冷风呼啸而过,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晕眩感使我不得不合了眼。
我怀疑我会就此死去,但我约莫并没有死,当平稳的感觉再次出现时,我疑惑地睁开眼。身上的感觉很奇怪,眼前的景致也很奇怪:
约莫是四月天,梨花纷飞,似是下着一场缠绵至若的细雨,星星点点。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剑声。我好奇心突起,但不知为何,自己却像是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时间慢慢流走,我也渐渐平静下来,决定静观其变。
正当我细心等待时,身体竟先我一步作出了决定,兀自躲到一棵梨树后。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终于来了。我疑惑万分,心中讶道:这竟是我在说话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舞剑者终于出现,身材高大,很是清俊,一副戏文里的才子摸样。那双乌黑清冷的眸子略有似曾相识之感。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将宝剑指向我藏匿的梨树,冷着声音:“出来!”
我慢吞吞地踱着步子出来,静静地立在男子面前望着他。男子也回望着我,神情淡淡,眉间偶有柔色的梨花飘过,半晌,玩味地兀自笑了:“敢问姑娘芳名?”
我扬起下巴,正要缓缓开口。
远处白色的梨花忽然旋风似地飞舞起来,阻隔在我同他之间,他的脸庞渐渐被梨花所湮没。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马上就要失去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我试着去喊男子的名字,可却忘了他是谁;想要伸手去触摸他,可他离我越来越远。
那是再也找不回来的惶恐。我害怕他的消失,害怕再也找不到他。
可他到底是谁?
脑袋忽的一疼,眼前似有白光猛地袭来。我缓缓张开眼睛,脑袋沉重地使我不由得“啊”得闷哼一声,我扶着额头抬起头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罗瞿复杂难辨的眼神。
这奇怪的眼神使我不敢直视罗瞿,我只能愣愣的问:“怎么了……我们这是在哪?医馆还是客栈?”
罗瞿没有答话,只是继续用乌黑的眸子审视我,眉头紧锁。
我抬起浅灰的眸子诧异地打量着罗瞿,希望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但罗瞿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眸深不见底。我心生聒噪,这样僵持了许久。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觉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罗瞿?”
熟料罗瞿突然深深叹了口气,探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额头,眼角蕴了一丝笑意,似比梨花都要好看,很少有男子称得上这种评价。他含笑着说:“这儿是医馆,你刚才昏厥了,不过大夫说好好休息就没什么大碍。”
“哦。”我昏昏沉沉地点着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梦中,似乎有人一遍又一遍轻抚我的眼睛,低低说道:“酌酌,我本以为你只是不想见我,装作不认识我……可你怎么竟如此决绝……也罢,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便好了,我别无它愿……”
我似乎又回到了梦中。
梨花微雨,蓝衣少年。
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与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