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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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或许只是回忆
我想我此刻脸色定是难看到了极点。
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味地紧盯着他握住自己的修长白净的、骨感分明的手。
这双好看的手，远不似自己的，布满大大小小的陈年伤疤。若是平时，我便会因为这双好看的手而开始思考，比如，显而易见的，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再比如，他会武功，拇指处有抹浅浅的茧。
而现在，我只能怔在原地，然后开始尴尬地傻笑。我长到二十一岁，从未和一个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即使是鸾镜，也不曾，我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也只不过是当我砍断稻草人时他伸出手来轻轻拍拍我的额头，然后对我温和地笑笑，说：“流莺的武功又精进了些，不错。”
于是我呵呵笑道：“远比不上师兄的。”当然，我很反感这种感觉，因为鸾镜的动作在我看来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狗一般。
临行前师父把我叫到他房中，对我语重心长地道：“流莺，去见见罗瞿。他此人剑法高超，你可以和他好好较量一下。而且，你应该很好奇我让你去见他的原因吧。”
我的笑意当场僵在脸上，半晌，我道：“多谢师父。”烛光中，师父的表情很是高深莫测，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道：“记住。流莺，你是我这一生最满意的作品。我想让你振作起来，再次变成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我颤了颤，没有答话，径直退下了。回到房中，我问我自己，你难道还想继续懦弱下去么？即使要被人冷嘲热讽也不在乎？我不想，我等了这么多年，现下就只为了我的瞳色之谜就要放弃我所拥有的？我办不到。
我长到二十一岁，算是活了大半辈子。但好好说过话的男子，屈指可数。毕竟没有人会犯傻，去冒犯一个杀手，除非他不想活了，否则我手上的匕首就会当场刺穿他的心脏。
师父常对我们众弟子说：“作为杀手，不能有任何感情。因为一个杀手，若有了感情，便会执念太深，便是废了。”这句话此刻就在我耳边回响，我也常亲眼看见师父手上握着他的长鞭，将那些犯了谷规的弟子狠狠鞭打，血花四溅，痛苦呻吟声的隐隐传来。大部分弟子都会痛不欲生地死去，而小部分则命大只落了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我曾经为他们收过尸，尸首面色苍白如纸，但还好总算顾全了那一点死后的情面，衣服也不算破烂不堪，也没有沾上半分血迹。但我知道，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终究是死了。我也会亲手把尸首埋在禹漳谷后面的小山丘上，那里不知名的野花会爬满山顶，很是漂亮。他们生前没有享受过片刻宁静，死后倒也如愿。生活在太平盛世，和亲人快乐地生活下去是他们最大的愿望，现在换一个方式来实现倒也不错。
谁不想每天一早起床就有妻子为你端来洗脸水，又有谁不想难过生病时有亲人来相陪？本来如此寻常的愿望，放在现下这个乱世中，终究只是一点痴念。况且我们还是杀手，真是可笑。
但是这个罗瞿现下这般，他想干嘛？我是否应该用力一脚把他踢倒，再把衣袖中藏好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最后，干净利落的，把他给，杀了？不错，这是个很好的提议。我甚至把袖中的匕首紧了紧。
但与此同时的，罗瞿突然一用力，于是下一瞬，场面就变成了……我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他这么极力地抱住我，好像我马上就要消失了一般。鼻尖盈满了清甜的味道，不同于鸾镜身上的幽幽梅花香，他身上的味道好像是熟悉的梨花的香气。罗瞿眼前的几缕絮发划过我额头，我脑中竟浮现出相似的熟悉画面，真是奇怪。而我则是反射性的抱住他，就像多年不见，这也很奇怪。
我心头一颤，缓缓抬起眼眸，望着他乌黑的，不同于我自己的好看眼眸。
在罗瞿乌黑的眼底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样不安的，惶恐的。
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感觉。自己第一次这么失态。
我记得，那年，十二岁的自己，第一次杀人。
纯白的雪洋洋洒洒，似乎是要埋葬这一场罪恶。不知等待了多久，终于将精致的匕首刺进衣衫褴褛的乞丐的心脏中，准确无误。
一场密谋好的成人礼。只有十二岁啊，十二岁的孩子，本该躲在父母背后躲避刀光剑影。可这是乱世，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我不想死。
浓浓的血味弥漫在我鼻尖，可是眼前飞溅的血花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消失了……就像我自己，也消失了……
如何让血味消逝在大雪中，如何让乞丐死的悄无声息，都是算计好的。在这个冬天，我杀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也杀了自己。
我永远不会忘记乞丐眼里的惊讶，永远不会忘了那大朵大朵的血花。
回忆到此结束，我猛的甩开他的手，踉跄着退后几步，站定后，我冷冷地盯着罗瞿，半晌，道：“你这是做什么？”
罗瞿也紧锁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半晌，却笑了：“冒犯了。七师妹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只不过……”
我虽然很讨厌被比较的感觉，不过这倒激发了我的欲望，我还是变了副脸色，耐着性子问道：“只不过什么？”
罗瞿则不答话，径直越过我，走进房里，挑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仔仔细细地将这房间打量一遍，似乎又在心里评头论足了一遍。真是吊人胃口……我皱着眉。
待他完成后，这才回过头望着愣在原地的我，半眯着眼，似是无意提起：“只不过她的眼睛是乌黑的，对了，你的眼，怎么是灰的？”
我怔怔的，半晌，抿着唇摇着头，然后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我确实是不知道的，我的眼睛是在两年前变成浅灰的。起初，我并没有觉察到，但当我发现时，我原本乌黑的眼眸已经完全变成了浅灰的。我询问鸾镜原因，可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无碍。
但不只是眼睛颜色的变化，我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少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我记不清三年前我去黎国刺杀黎世子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就连傅昔渊的容貌，我也全然忘记。可这些，我从没和别人提起过。
刚失去了记忆得那段时间，我终日以酒度日，鸾镜则是陪着我，细心的照料我，如是这般度过了最艰难的三个月。
不知是否是我看错了，罗瞿面上诧异万分，半晌，低下眼略微思索，当他再次抬起眼时，神情又显得很是耐人寻味，像是悟懂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的一般，很是小心翼翼。他以目示意我坐过去。等到我听话的坐下，他才不紧不慢的说：“师父让你亲自来陈州，当然不是为了见我。”
他顿了顿，于是我便又听话极了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罗瞿又淡淡说道：“师父接到信件，以十万金铢交换一个人的性命。”
空气似有片刻的凝固。我若有所思，追问道：“是谁？”
罗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茶杯，半晌，偏过头定定的望着我，意味不明地含笑道：“黎国二公子傅昔泯。”
我呼吸一窒，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回望他。
在罗瞿乌黑的眼眸中，我又看到了自己的脸。不同于刚才的不安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姿态。
三年未接到刺杀任务，现下看来，只要我联合罗瞿，杀了傅昔泯，我便又可以重得师父的信任，我离自己的瞳色之谜，也就又进一步了。
只要杀了傅昔泯……
我就又是那个倨傲的我，不会再患得患失了。
只要杀了傅昔泯。
我勾起自己唇角，盯着罗瞿的眸子一字一句地笑着说道：“你会帮我的。”这一次，我没有退缩。
师父命我来陈州的用意就是这般。他想让我再强大起来，强大到让我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重回禹漳谷。
无论是成是败，即使是死，我都会放手一搏。
我将会是胜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