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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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他后，毫无意外的，每天晚上，当朦胧的月色轻柔地笼在浅绿的窗纱上，或有一两声悠远的鸟鸣和着时，我都会想起那个烟雨蒙蒙的三月天。我第一次见他。那个让我牵肠挂肚的他，有一双不同于自己的，乌黑的好看眼眸。
——第一章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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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美人走过我面前，犹如在看一颗大白菜。
大胤二十九年。
尹国被灭六年。景国被灭两年。
乱世并未结束。
三月。陈州。细雨蒙蒙。
我将窗大开，微凉的斜风吹来零落的雨丝，阵阵，清亮。熙熙攘攘的声音收入耳中。
有人在笑：“你们听说了么？世子要迎娶丞相之女了……”
有人在叫：“丞相之女？小字唤作九歌的那位？”
有人在起哄：“那不知道到时场面多么阔绰了！”
……
突然感到很烦躁，却只能把头靠在窗沿上，任凭雨点在脸上肆虐。有时雨点会无意打在眼上，异样的感觉使我很快合了眼，但我还是逼自己把眼睛睁大，仿佛只要那样就可以让烦恼减少些，其实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一个月前来到陈州执行任务，只是为见一个人——三师兄罗瞿。
与自己从小在禹漳谷中长大不同，罗瞿从未在谷中出现过，或者说自己从没留心过。我坚持认为是前者，于是在我出谷前一天有意无意向鸾镜提起时。
鸾镜蓦得睁大眼，看起来颇为惊讶：“你是要去见他？”半晌，正经道：“深谋远虑、才华横溢、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印象中，鸾镜很少用这么多的词去形容一个人。他向来对词语很吝啬。打个比方说，我同他一起走在青州城街头，身边走过一个年轻小姑娘，哪怕对方再怎么清秀，再怎么可爱，他都只会抛给我两个字：“一般。”然后把我丢在街头，自管自地走了。
我一开始对他的这种行为很是不满，可久而久之，也懒得自找没趣，便学着他的样，目不斜视，美人走过我面前，犹如在看一颗大白菜。长此以往，我便很难分辨出女子的相貌美丑来，并且认为这绝对是耳濡目染。
看着鸾镜半真半假的样子，我愣了半晌，兀自笑出声来，学着他半真半假的样子道：“嗯，看来我是得好好会会这个‘绝非善类’了。”
但玩笑终归是玩笑罢了，且不论自己是有多不乐意来接应这个“绝非善类”，可毕竟是师父的命令，所以，我只得在陈州乖乖等待。但等了这个罗瞿一个月，他都不曾出现。期间唯一通过一次信，内容也短的可怜。想想也哑然失笑——【速来。】
自己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自从三年前刺杀黎世子失败，我就再也没有接到刺杀任务。师父对自己日益渐远，谷中人则大多冷眼相待。
被孤立，被忽视，即使活着，也是痛苦万分。
我曾仔细思量过，莫不是自己犯了谷规，才招致师父和师兄妹的冷漠。但禹漳谷谷规只有三个：一是不收黎人弟子；二是弟子不得与黎人交善；三则是，任何人，进了禹漳谷，就要抛弃一切，包括爱情，只能对禹漳谷效力。
自己绝不可能是黎人，毕竟师父做事一贯谨慎，他绝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人呆在身边。但如果是二和三，自己乞能苟活到现在？
不是没有害怕过，不是不想知道真相，而是生怕自己没有承担真相的勇气和毅力。师父时常对我们说，杀手都是没有心的。其实，我也这么认为。毕竟，对我而言，我只在乎执行了多少任务，杀了多少人，手上又沾了多少人的鲜血。至于其他的，又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罢了。
曾支支吾吾问过鸾镜原因。鸾镜大笑着说不可能，然后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唔，你武功这么高强，杀手流莺么……他们哪有那个胆子来对你不敬？不想活了？……泠南，别多想。”
那我又当如何呢？
活在谎言中，支离破碎。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不会有人告诉你真相，即使是……你所在乎的唯一的朋友？
鸾镜于我，便是这种唯一的朋友，或者说是唯一的亲人。
我十岁，被早就忘了长相的亲生父母丢弃在禹漳谷山脚。当时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狼群出没。我躲在山洞中冻得瑟瑟发抖，耳中充斥着狼嚎，一颗心慢慢沉寂。我恨我的父母，恨他们把我丢弃在寒天冻地里。
我又饿又冷，两眼冒金星。曾尝试着爬出山洞，可一接触到外面刺骨的空气，就缩手回来。就这么过了几天，一日雪霁，师父带着鸾镜采药，在山洞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
师父一把揪起我，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半晌，猛得将我扔出去。我大口喘息，支起身子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陌生男子；一旁的鸾镜则沉默不语。
师父却挑着眉笑了：“不错，模样好看，性子也够狠，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忍耐……”
我蓦地愣住。这人想要干嘛？
师父转过身去，一面一把捞起沉甸甸的药篮子，对鸾镜道：“鸾镜，走了！”又一面头也不回地向我喊道：“丫头，我过几天再来找你。……唔，对了，你可别轻易死了，不然可就不好玩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鸾镜却突然出声：“不必等了。”
“哦？”师父饶有兴致地问。
我愣愣地看向他，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白色锦袍，俨然立于洞口，洞里木柴滋滋的燃着，洞外鹅毛般的大雪纷飞，他似乎隔开了两个世界。少年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她会成为的，她会成为禹漳谷里最好的杀手。”
那天晚上，我被师父带到了禹漳谷。
我发誓我从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山谷。我欢呼雀跃地道：“这么漂亮，只怕连皇宫也比不上吧。”
师父勾起唇笑了两声，伸出手来摸摸我额前的碎发：“你很喜欢这里么？”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师父于是笑得更欢：“这以后就是你的家。”
我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是把师父宽大的袖子扯得更紧，自顾自地咧着嘴笑。他不是我，不知道“家”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曾经的颠沛流离中，我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这世上不再打仗，我想和我的父母一块去看看那个故事里最美的皇宫。
师父的表情有些无奈，半晌，他忽然忆起来什么似的，对我道：“小丫头，你想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我愣了愣，开口道：”……他们叫我‘南南’……”我没有撒谎，我生在景国南方，父母不认字，为了好记，就叫“南南”。
“南南？”师父思索道，“不如叫‘泠南’？就叫‘苏泠南’吧。至于代号——”师父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沉声说道：“流莺。”
我那时太小，不知道入了禹漳谷会当如何，“流莺”这两个字又意味着什么。只是后来我才懂得，一切都是命数。
自此，我就开始在禹漳谷里生活，无论是跟着鸾镜学习发暗器，还是在师父的指导下学习使剑，我都学得极快。我想要报答师父的恩情，我想成为禹漳谷里最好的杀手。所以，即使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即使累到筋疲力尽，即使汗流满面，我都逼自己对着稻草人使出最后一击。或许，成为一个杀手，才是我终身的宿命。
而鸾镜，就像是我的杀手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犹记得，每每当我身上挂了伤时，那个嘴上最冷漠的是鸾镜，可那个最担心我的也是鸾镜。
那些沉重地回忆我一直把它们珍藏在心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再也回不到那时的纯真心境。那时候的笑意是真心的，那时的话语也是真心的，可现在呢？
这些谎言我自己都觉得虚假无比。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脸上，竟生出了些许疼痛。喧闹声转瞬即逝。
“咚……咚……”几声极低的敲门声响起。我敛了情绪，跑去开门。
门口迎面站着一个蓝衣男子，戴着张银白的面具，有一双乌黑的眸子，下颌线美好。见到我后，男子蓦地愣住了，半晌，不可置信的道：“……酌酌？”
酌酌？
我皱着眉，勾起的嘴角僵住了，满心疑惑地用手指向自己。虽然已是十分不悦，但我还是继续勉强笑着坚持以礼待人：“公子莫非认错了人，我可不叫这个。”
男子沉默着，定定的望着我，半晌，乌黑的眼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抿着唇角浅笑道：“是我唐突了。”
“那……”我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门，然后再次刻意勾起唇角。我心想道，再看着这位仁兄笑着，只怕自己心里会极度反感，然后，我怕我会控制不住的杀了他，最后，毁尸灭迹。但我心里还是记住了师父平日里的教导，切不要轻易杀人，不要被人抓住把柄。不要把希望过多的放在同伴身上，杀手之间从不会互相帮助。
“姑娘可是叫泠南？”男子立刻打断我说的话，眼睛亮晶晶的出奇，更加温柔的对着我笑道。
不知怎的，我眼皮一跳，有了戏文常演的所谓的不详的预感。我心中疑虑更甚，思量再三，决定沉默到底。
“我是罗瞿。”男子盯着满面狐疑的我，笑意更甚，似乎想用这种笑意打消我的疑虑。
于是，我刻意勾起的嘴角再一次僵住了，太阳穴跳得很是欢快啊。我心中不停叹气道：果然是“绝非善类”，我为什么刚才就没杀了他呢。但这一次，我还是逼着自己，强笑着，只怕连眼睛都笑弯了：“三师兄好。”
罗瞿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不容反抗的。话说回来，我根本就忘了反抗。
我勾起的嘴角第三次僵住了，心中猜测我此刻的脸色铁定是不怎么好看的。窗外已是倾盆大雨，我心里无比悲怆的想：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