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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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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一朵嫣红的莲花,妖冶得很
我和扶烟用晚饭时,却见玄青一身是血的进来。我惊得筷子掉在桌上,难道只消得打了三鞭就伤成这般样子?
我抽了抽嘴角:“玄青,你这……竟是只打了三鞭的情形?”
玄青瞥了我一眼,又咳了一口血,道:“不碍事,是我自己领了三十鞭的缘故,师姐不必牵挂。”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皱了皱眉头,道:“不是叫你领三鞭?你怎么领了三十鞭?是不是太过自责了,我分明没有半分怪你的意思,原是方才人多,只能说说你,挡挡其他弟子的口舌罢了,如果你心里有芥蒂,那我就把刚才的话收回……”
玄青抿了抿嘴角,轻轻打断我的话:“师姐,师弟没有这个意思。”
我把筷子整齐放好,饶有兴致地道:“那你倒说说,为何自愿领三十鞭?”
玄青似乎怔了一下,头低得更下,半晌,竟对着我直直跪下,道:“只愿师姐不再怀疑师弟。”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唬住,等到我回神时,正想开口,一旁沉默许久的扶烟却突然出声,只是说的并不是我所想要问的:“师父不在,这里没有人值得你跪的,先起来说话吧。”
玄青的眸子黯了黯,又轻轻摇了摇头,一阵清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乱了,显得有些颓唐不安。我愣了愣神,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有着徐徐清风的傍晚,我独自在庭院里对着稻草人发射暗器。周围暖色的夕阳撒了一地,墨绿的芭蕉也显得柔和了许多,鸾镜背着一个一身是血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白衫上也染上血色,原本刺着墨梅的袖口破了个大口,印象中,他很少有这么萧索的样子。我上前一步,撩开少年额前的碎发,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鹿般惶恐无助的眸子,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着,虽然我彼时也只有十四岁,却本能地想去保护这个少年,他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小。我怔怔地道:“鸾镜,你把我捡回来时我也是这般的么……”
鸾镜笑了笑,道:“你和他可不一样,那时你看我和师父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们活生生吃下去一样。”
我伸手去拍拍少年的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他疼得呜咽了一声,我这才悻悻地收手,转头对鸾镜道:“这孩子叫什么?”
“孩子?”鸾镜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他只比你小一岁,何况你也只是个孩子。”
我搬了张藤椅让鸾镜把少年放下,却发现他已经安然入睡了,他的警惕性未免也太低了,若我们是强盗,他难道还乖乖地让我们搜身么?
鸾镜拿出瓶瓶罐罐来给少年上药,我隐约看见他疼得皱了一下眉。鸾镜解释道:“我在青州城边上的竹林里捡到他,当时他昏倒在地,身上全是血,旁边也倒了遍地的死尸。其实我也没想救他,但借着月光我瞅了瞅,他还挺清秀的,而且……”鸾镜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觉得那些人是他杀的。”
我把目光放向少年满是血迹的右手,轻声道:“他叫什么名字?”
鸾镜道:“还不知道,没问过他。”说完,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怎么,是让师父取一个,还是你亲自上阵呢?”
我又想起少年的乌黑澄澈的眸子,便转头与鸾镜道:“玄青。”
我从没有说过那些人不是玄青杀的话,毕竟一个懦弱的人,怎么配当杀手?
“怀疑,这从何说来?”我终于回神,低头拔了拔饭粒,还是没有什么食欲,继续道,“你这话可就好笑了,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玄青又咳嗽了几声,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唇流淌下来,眸子黯淡无光,顿了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的道:“师姐难道不知,咳咳……师父此次……离谷,实是为了调查谷中的,咳……奸细……”
手中的筷子再度掉在桌上,我朝扶烟歉意的笑笑,但她正在若有所思地把头偏向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又对玄青道:“怎么?你觉得师父认为你是奸细?”
玄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一点一点的白下去,嘴唇旁凝聚的血也越来越多:“……咳咳……师父他……咳咳,师姐……”还没说完,玄青已然晕倒在地,面色委实不怎么好看,极度惨白。
一句话没个头也没个尾,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我转头问扶烟:“你知道这件事么?”
扶烟低垂下眼眸,缓缓摇了摇头。
奇怪。
既然我和扶烟都不知道谷里有奸细,那么这个寡言少语的玄青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未卜先知,还是他打听到了什么,弄得他自己心里慌慌,才领了三十鞭?真是匪夷所思。
我在闷在一旁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关于昏睡过去的小师弟的后续处理问题,正想叫一个弟子进来,愣神的一瞬间,却有一个活生生的青衣弟子站在我身前。看来我的运气真当是好。不想这个青衣弟子却颔首道:“师姐,那个闯谷的陌生女子伤势好像有些严重,弟子们都不能帮上什么忙,还烦请师姐过去看看。”
我愣了一愣,我并不像玄青一样懂医术,这一点谷里的人都该知道,那这个青衣弟子要我过去看看算怎么回事?我抬眼望了这个青衣弟子一眼,笑道:“我又不是万能的,这个治伤我是真不会,不过地上有个昏死过去的,医术倒还不错,你看,你先把他给抬回去,等他醒了,再和你一起去看那个陌生女子,这不就皆大欢喜了。”
青衣弟子再次颔首:“劳烦师姐还是随我去看看吧。”态度倒颇为强硬。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揉了揉额头,转头对扶烟笑着颔首,她的目光却放向一边,好像在思考什么,果然,她也在怀疑师父离谷的原因。我转过身来,对青衣弟子道:“找个人来把玄青抬走,他伤得蛮严重的。”身后有个轻轻软软的声音传来:“不必,我等会送他回去便是。”我低头一看,一双白色绣花鞋停在玄青身体边上,我道:“那就劳烦你了。”
然后我便尾随着那个青衣弟子离开了房间,一路往西去了。曲曲折折,终于到了一间雅静的小苑前站定,里面的摆设及花草和其他地方的也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紧铺的石子路,墨绿肃穆的芭蕉。青衣弟子朝里面喊了一声:“流莺师姐来了!”我被他惊了一惊,却没想到令我更惊讶的还在后面,从里屋又跑出一个青衣弟子为我引路,口中还道:“这边,这边。”
我心想着我虽有些路痴,还不见得迷成这个德行,连从小长大的谷里都不认得路。到了外室,又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弟子为我殷勤的倒水:“师姐,您喝茶。”我刚呷了一口,一听到这句话,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刚好吐在傻笑着的小弟子脸上,于是,小弟子的脸色变成了正宗的猪肝色。小弟子僵笑着,道:“师姐可真是……”他愣了愣,估计找不到一个好的形容词来诠释,于是我好意地提醒他:“粗鲁。”他无意识地重复:“是啊,师姐可真是粗鲁。”
说完后,他自己也反应过来,脸刷的一下子变得苍白,竟伸出手来掌掴自己,口中喃喃道:“师弟冒犯了,还请师姐不要记在心上。”
我唔了一声,安抚他道:“不要怕,你不过是讲出了心里话不是么?我又不会杀你。”
小师弟这下直直跪在我面前,哀求道:“师姐莫要责罚,哀筝的下场太过凄惨了,师弟还不想死。”
这下变成我很是苦恼,我叹了口气:“哀筝那样是咎由自取不是?你又没烂嚼舌根,那你怕些什么呢?”
很显然我的这些话起到了反面作用,小师弟的肩抖得更加厉害,声音里竟带了哭腔:“师姐,师弟以前不懂那些道理,才会跟着他们一起乱说话,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师姐原谅,不要责罚。”
我撇了撇嘴:“好吧,那你说说看都是些什么道理?”
小师弟眼神慌乱起来,一下子哭出声来:“不再说师姐的坏话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我就这么说了几句,他就被我吓得嚎啕大哭。
我看向浅黄色的屏风,上面画着鸳鸯戏水,很是栩栩如生,我慢慢收回目光,按了按有些疼的额角,与小师弟道:“只怕我们再说下去,里面那个女子就要死了。”
小师弟这才慢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抽噎着抹着眼泪,我瞅了眼他楚楚可怜惹人爱的样子,心里叹了句“不成器”。
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瘦削的脸上苍白得毫无血丝,我伸手去把了把她的脉,这个我还是会的。却没想到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发现了一朵嫣红的莲花,我愣了愣,轻轻地擦拭了一会儿……竟是刺上去的。
拜师时戴着人皮面具,现下手腕上又刺着莲花,看来是得好好查查她的身份了。我转头对立在屏障后的小师弟道:“把她给捆了,带到暗室里。”
隐在屏障后的身影似乎颤了颤,迟疑地道:“……可师姐,她伤得这样重。”
我把白色的床帐慢慢放下,道:“不打紧,这么一点小伤,还死不了人。”顿了顿,我补了一句:“等她醒了来叫我。”
亥时一刻,我解了外衣准备洗洗睡了,突然间三声敲门声传来,我懊恼地叫了一声,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师姐,那个女子怕是要醒了——”
我理好衣服,抬眼向窗外望去满是如墨般漆黑,可敲门声还在持续。我猛地把门推开,门外的小师弟却立刻噤口。我道:“玄青醒了么?他去看过了吗?”
小师弟道:“玄青师兄方才看过了,说那女子的伤已经无碍。”
我唔了一声,道:“既然无事了,你就先下去吧,我自己一人去暗室。”
女子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双眼紧闭,皮肤病态的苍白。我抄起手旁的白瓷杯,往她脸上泼了满满一杯水。女子的眼睫毛开始微微颤抖,眉毛皱了皱,半晌,睁开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来。似乎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女子喃喃道:“师父,你就算我赢吧。”我愣了一愣,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但转瞬又在心里否定了想法,嗤笑了自己一番。忽然有种欲望想要和这个小姑娘好好玩玩了,我笑道:“若我说,为了拜个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可真不值当。姑娘说是么?”
有衣物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的呻吟声,我道:“疼?我看你刚才和人拼命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疼。”我点了蜡烛,站起身来走到女子身边。
烛光渺渺中,她的脸庞更加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眯了眯眸子,瞅了我一眼,然后勾起唇角笑道:“我要拜师。”
拜师?我有些讶异,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拜师?我道:“即便你要拜师,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顿了顿,一步步走近她:“不过你踢伤了不少弟子,可见你武功倒还不错。不过弄得这么狼狈,也是皆由自取,给你长个记性。”
女子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赞同,并且流露出听我继续讲完的极大兴趣来,我不准备辜负她这么好的演技,于是扬了扬手中的人皮面具,继续道:“你这人皮面具是自己做的么?做得可真烂。”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她淡淡笑道:“姐姐,你叫什么啊?”
在我的认知中,从未有人……演技如此上佳。我忽然想起扶烟的那句话:“这个小姑娘,简直和你一模一样。”料想她此刻不知在心里把我说成了什么样,倒还有些有趣,小姑娘明明心中很有想法,还是不肯表露出来,啧啧,这个小姑娘果真不错。我轻轻瞥了眼她手腕内侧的红莲花,妖冶美丽,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生成,我对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叫我七师姐。”女子眨了眨眸子,如果我没有看错,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叫做如释重负。
我命一个青衣弟子给她安排了个住处,然后就兀自回屋了。
就着闪烁的昏黄烛光,我斟酌了一会,开始慢慢写道:罗瞿,刺杀黎公子一事进展如何?待我处理好一些事务,望五月中旬陈州会合。搁下笔后,我对着未干的墨迹愣了许久,忽然又想到似乎还没给那个小姑娘起个像样的代号。莲,涟漪亭,涟,蓝色,兰……不错,就叫做兰涟。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我还有功夫调查一下这个兰涟。我唤来了一个小弟子:“把这个信笺送给那个闯谷的姑娘,还有……把玄青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