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雪意心

4、四 爱别离

　　眼望着归元寺的匾额，慧空的眼眶热了热，五年了，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人，经过很多不能理解的事，他回了到这里。
　　除了这五年里刚皈依的几位弟子，归元寺里的人见了他都很高兴。大智禅师听说慧空回来了，似乎微微吃了一惊，随后让他进了禅房，问他这些年了悟了什么。慧空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他也知道，自己对佛法的理解根本没什么进步，他只是想回来了。他想归元寺，想师父，想众位师兄弟，还有桃花。
　　大智禅师见他如此，略微垂眉，道：“既然如此，你便留下来吧，与以往一样。”
　　慧空听后大喜，其实他还真怕师父不再要他了。
　　都安顿好后，慧空来到古井旁，正遇见师弟慧明在打扫，两人便说了会儿话。慧明向慧空打听寺外的花花世界，慧空则向师弟询问这几年间寺里的事情，说着说着，慧明指着默默伫立着的桃树说道，“师兄你知道么？这棵桃树在你走的那一年……啊，不对，正是你下山之后的几天突然就枯了，桃花一夜间都谢了，枝干看着也没什么精神，当时我们几个还商量着，要不就直接砍了烧菜……”
　　慧空心中一紧，虽然知道桃树现在还好好的，但听说慧明他们居然想砍掉它，还是不由得紧张。慧明没注意到师兄的异样，继续说道：“后来还是师父说算了，凡事都有天数，也许过不了多久它自己又能活过来，我们也就没再管它。谁知道去年春天的时候渐渐的又恢复了生气，果然如师傅所说，凡事自有天数。今天它开花开得很盛呢，很漂亮，可惜师兄你没看到……对了，师兄你看，”慧明拉着慧空换了个角度指着桃树的顶端道，“今年的桃子我们都摘了，就是那一颗怎么也够不到。去年也是，树顶的一颗桃子一直到最后，烂了也没落下来，你说其不奇怪？”
　　慧空呆呆望着树顶，“是啊，很奇怪。”
　　又说了会话，慧明便离开了。慧空望着树顶，喃喃道：“桃花，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对吗？一直给我留着。”说罢，不知是否是眼花，他觉得那颗桃子有点在摇晃，下意识的伸出手。
　　他没有眼花，一直在树顶端的桃子分毫不差的落在他的手掌上。
　　愣了愣，慧空看看四下无人，终于抬头笑道：“桃花，你真好。”

　　桃子鲜美多汁，清香诱人，慧空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将桃核拿在手里舍不得扔掉。他坐在桃树下轻轻问道：“这桃核我留下来好不好？”四周静静的，没什么声音回应他，但慧空知道，桃花一定是答应他了，他感觉得到。
　　用井水将桃核洗净，慧空又用僧袍认真将之擦干净，带回住处风干。可是，该放在哪儿呢？虽然知道寺里不会有人拿他的东西，但万一被人不小心扔掉了，那他岂不是要后悔万分？桃花也会不高兴的。想来想去，慧空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他将桃核两端各掏出个小孔用线穿过，把桃核戴在了脖子上，平时塞在宽大的僧袍里，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寒意渐浓。
　　慧空再次习惯了归元寺里的生活，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他还是听不懂那深奥的佛理，还是做一些粗活重活，还是会常常溜出来看桃花。
　　算起来，这些日子里他只见过桃花一次。不过，他确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次见面，因为他终于看到桃花成功了，他完全化为了人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慧空可以向佛祖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眼眸。那清澈的眸子，含着无限的温柔，像一潭深泉，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那美丽的眼睛静静望着你，仿佛就能令人忘了时间，忘了呼吸。
　　古井旁，慧空楞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你能变成人啦！”他兴奋的道，心中雀跃，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面的人含笑点头，眼眸里映着星辉。
　　“太好了！太好了！”慧空高兴的只想转圈，“那你是不是已经成佛成仙了？我……”心里忽然一颤，好像一下子从山峰跌到谷底，“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个人轻轻道：“我还没有成仙，还需一段时日。”
　　“啊……”慧空听了，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方面，他替桃花遗憾，另一方面，想到还能见到他，又隐隐有些高兴，“还有多久？”
　　那人望着他，眼中闪过什么东西，“大概一两年吧。”
　　慧空“哦”了一声，道：“你一定要成功啊。”虽然桃花升天之后自己应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慧空还是希望桃花能够成功。
　　“嗯。”那个人轻轻回答。
　　之后两人一起坐在桃树下仰望星空，慧空给桃花讲了许多他在云游途中的见闻，虽然很多事他不理解，但好像还是挺有趣的，桃花也很爱听，美丽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听得津津有味。
　　“人世间真是有趣。”
　　“是啊，你有时间可以出去看看，外面很热闹。”慧空笑道，“师父常说四大皆空，凡事都要放下，但我就是做不到。比如我放不下归元寺，放不下师父和众位师兄弟，也放不下你……看来我是真的没有慧根，连这一点也做不到。”慧空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放不下我？”
　　眼神清冽，声音严肃，慧空不明白桃花为何突然认真起来，点头道：“是啊，当然了。”
　　“是么……”那人合上眼帘，轻轻吐出两个字，沉默许久。
　　慧空不知道自己是否哪里惹他不开心了，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直到对方又睁开眼，眼底又是一片清澈的温柔，才稍微放下心，听那个人说道：“等我成仙之后，元神不在，这棵桃树可能会枯萎，你若见了不必在意。”
　　“好。”慧空认真地说道，“若这树枯萎，你定然是得道了，我为你开心还来不及。”
　　“若到那时，我也可能来不及与你说再见。”
　　“我明白，你不必顾虑我的。”
　　那人微微一笑。

　　从冬至到过年，来归元寺中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世间任何寺庙里都难免有尘缘未尽的出家人，于是，八卦声也就不绝于耳，尤其是对那些来进香的夫人小姐容貌的品评。
　　慧空一天总会听见两三次师兄弟们交换意见，评论哪家的姑娘好看，他从不参与，有人问他，他也只是茫然摇头。他觉得那些姑娘长得都差不多，哪里有半点能引人心动的地方？想到这里，慧空不禁怀疑，难道他已经如师傅一般，了悟了红颜枯骨的道理？好像也不是这样，他只是觉得，那些师兄弟们说漂亮的人加起来，也不及桃花百分之一好看。
　　还有一两年桃花就能得道了，到那时这棵桃树真的会枯萎吗？慧空挑水的时候发起了呆，不怕，自己还有那颗桃核呢。慧空摸摸藏在僧袍里的桃核，安下心来。

　　刚过了年，慧空始终感觉身体不适，浑身乏力，头也整天晕乎乎的，饭吃的也少了，整日没精打采。一开始包括慧空自己在内，谁都没有注意，哪想得到这病症一拖就是一个多月，到后来，慧空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人也整个瘦了一圈。大智禅师知道了，请城里的大夫来瞧病，一连请了三位，都查不出所以然，不晓得到底怎样，也就不能根治，只好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拖着。如此，都是一个多月下去了。
　　这一日慧空正在房中躺着，身上依旧使不出什么力气。他知道师父已经给自己换了三位大夫，大家也都是在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可这病就是毫无起色，看来自己真的是快到时候了。
　　慧明推门进来给他送饭，见到师兄神情委顿的样子不禁难过，神色中难免表现出来，慧空见了，心里倒是难得的清明，安慰他道：“你别难过，我这不是还没怎样么？再说，就是真去了，也是去见佛祖，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只不过不知佛祖肯不肯认我这个弟子……”说着就笑开，然后又咳嗽起来。
　　慧明忙扶他起来顺气，愁眉不展的道：“师兄你别说这些话，你这病虽说没见好，但也没再变差。要我说，一定是佛祖还不想要你，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归元寺待着，等到一百岁了再……”
　　慧空又笑起来，“想不到，你竟然还没我放得下……”说到放不下，慧空突然想起了桃花，对慧明说自己想到院子里走走。慧明一开始不同意，最后还是拗不过师兄，答应他吃完饭后就扶他去外面。
　　来到古井旁，慧空望着光秃秃的桃树，不禁喃喃道：“奇怪……”
　　“是很奇怪，往常这时候花都已经开满了。”慧明接口道，“也不知为何，今年到现在还是如此。”
　　一朵花、一片叶，甚至连停歇的鸟儿也不见一只，慧空望着桃树萧索零落的样子，觉得它在慢慢枯萎，好象没有半分生气。
　　就是如此么？
　　桃花说过，若他得道，这桃树也许会枯萎。
　　这么说，自己该为他开心才是。慧空对自己默默说道。
　　只是为何，心口会没由来得一痛？
　　慧空胸口一阵发闷，几乎喘不上气。紧按着僧袍里那颗桃核，手背上爆出青筋，慧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慧明见师兄脸上颜色不成颜色，以为是被风吹着了，吓的慌了神，忙扶紧了他，让他赶紧回去。
　　就是如此么？
　　离别便是如此么？如此令人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