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雪意心

5、五 求不得

　　正如来时一样毫无征兆，慧空的病去时也是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慧空的身体正日日的恢复。大智禅师来看慧空，见他逐渐有了精神，虽然面上没流露出什么，但心底也是高兴的。慧明和其他小辈的弟子就不像长辈如此撑得住，把喜悦之情都摆在了面上。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天你在院子里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不成了呢，吓我一跳！”慧明给慧空送了斋饭，滔滔不绝的说着话。
　　慧空也不答话，只是在一边听着，脸上露出微笑。
　　“师兄，怎么了？”慧明不常在他脸色见到这种，神色不禁问道。
　　“没什么，你继续说。”
　　慧明摇摇头，继续说着闲话。刚才也许是自己看错了，慧明心道，那种神色，倒像是看破一切，洞悉至理的人才会有的淡然安定。他们虽然都在寺里修行，但真正能看破红尘没有几个，更何况慧空没有慧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又如何能够做到？

　　春去冬来，岁月流转，匆匆八年又过。
　　归元寺里的生活日复一日，简单，平静。慧空日日做着打扫的工作，闲来无事，便到已经枯萎的桃树下翻翻经书，倒也无甚牵挂，有时回想起以前与桃花相交的情景，心中平安喜乐，不禁微笑。
　　这一年来，大智禅师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谁都不说，但大家都知道，他很可能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前一日大智禅师忽然陷入昏迷，今日又猛地清醒过来，精神比往日要好很多，众人都明白，看样子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回光返照，均是伤心不已。大智禅师与方丈交代了几句，又向众人微笑道：“好了，不过是副臭皮囊，有什么可惜的。”然后让大家先出去，单独留下慧空说话。
　　众人将门带上，慧空上前握紧了师傅的手，眼中酸涩，讷讷的不知说什么。
　　“好了，没听见我方才是怎么说的么？”大智禅师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慈祥。
　　“可是师父，弟子、舍不得您……”慧空低声道。
　　大智禅师缓缓笑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谁也逃不掉。你我在佛门修行，就是要学会放下。慧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慧空低下头。
　　求不得，求不得，为何人生总是求不得？
　　“慧空，今日为师留你下来，是要与你说一件事。”
　　“师父请讲。”
　　稍微沉默以下，大智禅师道：“你还记得古井旁的桃树吧？”
　　慧空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愣愣瞧着师父。
　　“没错，为师也知道他的存在。”大智禅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只是为师修为不够，仅仅能够模模糊糊的感知到他，却始终不曾真正见过，或许也是由于他有心藏起来，只让你看见。”
　　慧空张着嘴，十分惊讶。
　　“你与他十分要好，为师知道，也知道你经常在夜里去找他。虽然在他身上觉察不出半分恶意和邪念，但仍是有些担心，毕竟太过沉溺，并非好事。想来想去，只好让你下山云游。当时为师以为，这对你们都是最好的。”
　　时到今日，慧空才知道原来师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求自己下山的。
　　“只是没想到，在你下山后不久，那棵桃树突然枯萎。为师猜想，大概他是对你颇为想念才会如此，是么？”
　　慧空无法回答。
　　“从那时为师便知道，那桃树有情有性，已非凡物。他们要将它砍去，我便加以阻止。过了几年，那桃树又萌发出新芽，第二年你也回来了，看来万事冥冥中果有定数，各有各的因缘，半点强求不得。
　　八年前你病重，我算到是你命中的劫数，求医无果，只好替你诵经，但作用也不大。当时为师已经毫无办法，没想到有一日竟然看到那棵桃树突然凋谢枯萎，再无生机，而你从那时起竟然一点点有了起色，为师才觉察出，原来是那棵桃树替你挡了劫。”
　　“什么……”慧空如遭重击，脸色煞白，耳中嗡嗡作响。
　　大智禅师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等待弟子慢慢平静下来。
　　“师父您、确定吗？”慧空颤着声音问道，“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成了仙……”
　　大智禅师遗憾的摇头，“为师虽然修为有限，但这一点绝不会看错。”
　　“那他现在……”
　　看着慧空的表情，大智禅师不忍开口，最终还是说道：“只怕早已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听到这四个字，慧空紧咬着压根，不再说话。桃花已经死了，再问其他的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恨自己。
　　又让弟子平静了一会儿，大智禅师道：“如今为师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总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你……”他又说了一些话，但慧空都没有听进去。慧空的脑子现在一片混乱。大智禅师见他如此，心中暗暗叹气，让他离去。
　　慧空浑浑噩噩的离开，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古井旁。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地上厚厚的铺上了一层。
　　不小心摔了一跤，慧空但觉寒意透骨，方发觉是下雪了。雪花洋洋洒洒飘满天际，天地间一下子变得晶莹而寂静。
　　原来是这样。
　　慧空一下子缓过神来，原来是这样！
　　攥着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桃核，慧空“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来。殷红的血迹在白雪间格外显眼。一瞬间，桃花的声音，他的样子，他的承诺，他的谎言，他的一切，通通涌上慧空心头。
　　那时桃花说大概还有一两年便能得道，到头来却宁愿为了替自己挡劫而灰飞烟灭，当时他说有可能会枯萎，莫非在那个时候，他已经算到自己有场劫数，已经打算替自己挡劫？那时自己要下山云游，师父说桃花是因为思念自己才会凋谢……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这样。慧空还记得他曾对桃花说想看到他真正变成人形，而那一夜桃花并没有来找他，或许……或许桃花是急着想要幻化出人形，才会走火入魔，以致凋谢？一定是这样。
　　“对不起……”慧空使劲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桃树下，“对不起……”轻轻抚摸着早已枯萎的树干，心中一片清明。
　　对不起，我竟现在才明白。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除夕，雪停。
　　归元寺僧人慧空坐化于桃花树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