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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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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的名字在江湖中算得上是最出名的。它有三好:酒好,人好,消息好。过往人士鱼龙混杂,最宜探听消息,明察暗访。
展昭站在客栈门口眯了眯眼。许是在三春舫中耽搁得久了,兼之在船上吹了冷风,初时并不觉得如何,但现在到了人多的地方,反而觉出身上不同寻常的燥热来。唤来小二将洗澡水送到房间,展昭抱剑坐在床边盯着窗柩思索了一会儿,开始梳理头脑中案件的脉络。
他此行来到杭州,本是为了协助当地知州调查徐家纵火杀人一案。案子看似棘手,其实不然。凶手作案手法并不怎样高明,虽花费了不少时间,但仍是让他沿着废墟里的那点蛛丝马迹,找出了那人藏身之地。
那案犯原名纪江海,杀害徐肃,只是因着老员外逼着他的孪生姊妹纪红蕖签了卖身契。当夜,他原想趁着月黑风高之时溜进徐家,盗出契约,待到第二日便带着纪红蕖离开。不想却被夜半起身的徐员外发觉,实乃迫不得已,方才下了手。然而转入偏厅耳房,就见到已悬梁自尽的纪红蕖,悲愤之余,竟想到了放火这一报复手段。徐家平素仆从便少,且屋主又仅有徐员外一人,待得被人发现时,火势早已汹汹,是救不了了。
纪江海年少时不知跟随哪位高人学过武功,藏匿之处又颇为隐蔽,这才让一干衙役们束手无策,找到他自然颇费了些时候。更何况,就连自己,也因着他不过是个少年人而心下大意,险些着了道。
这案子结的顺理成章,但自己仍是觉得有些隐隐不对。徐肃的尸首他是见过的,虽然已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然尸体口鼻皆有烟灰,可见老员外是死于火烧,而非掌伤。仵作亦是对此深感讶异:纪江海的那一掌恰恰拍在徐肃左肋,不仅生生断去三根肋骨,还震伤了肺脏,一名年逾六旬的老者受了如此之伤不死,若非灵药相助,便是自幼习武强健过人。
或是说,纪江海当时,并非真正存了杀心?
展昭摇头,肩背上火辣辣的知觉又蔓延开来,只得在心中低叹一声,想着回府之后公孙先生可别净是开些苦药汤子。除去衣袍迈进早已微凉的水中,暗笑自己果真是轻敌托大:若不是纪江海背后出手,他此刻也无需在这凉飕飕的水中泡着了。
案件了结的当夜,他便接到了开封府的密函,得知兵部铁浮图被盗一案后,就欲次日启程回京,顺带将对纪江海的断决书呈交吏部。然而夜半听得大牢打斗声起,匆匆赶去,却见纪江海同一黑衣人缠斗在一处。那人本欲强带纪江海离去,见展昭赶到,也不得不放弃此举。然而,直到展昭侧身隔开争斗两人时,方才惊觉,那黑衣人竟是失踪已近三年的程长风。而纪江海,也是正是看准了这一时机,堪堪在他身后印了一掌。
程长风的样子不似杀人灭口反似救人,可纪江海为何不愿同他离去?还有,他匆匆遁去前塞给自己的九叶丹和锦囊、以及那语焉不详的“远晴识得封景岚”和“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捞着水,浸了半天,那灼人的热度也褪了大半。理罢衣冠,展昭从包袱里摸出九叶丹服下,顿觉头脑清醒不少。直到迈出房门,他才突然记起了白玉堂:皇上不是下旨让他在开封府任职一个月吗,怎么这会儿就上杭州来了?转念一想,自己出开封也不过七八日时间,之前那小白鼠“囚在枯燥至极的开封大牢里”差不多也有了十余日,这回许是憋不住劲儿,到杭州游山玩水看红颜来的……怎么方才就忘了问他开封府那边情况如何?
展昭就这么想着一路走下楼,那边厢,摇着扇子一副潇洒模样进了客栈的白玉堂霎时脸上就是一黑:你说这……怎么上哪儿都能碰上这只猫?!
忿忿不平地装着没看见,他径自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可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对方早已见着了他,并温和笑着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阴魂不散的官猫!
“五弟……”
“说过了不许叫我‘五弟’,爷不是你五弟!”既然避无可避,那么损他一顿,总是可以的。气呼呼地瞪展昭一眼,白玉堂摇摇扇子,看天看地看路上的大白狗:“你可以叫我白五爷或者白大侠……官猫别在这跟爷套近乎!”
“那……白五爷?”展昭也不恼,换了个称呼就在他对面坐下,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活像一只狡黠的猫。
白玉堂不屑地乜他一眼:“作甚?”
“杯子里没酒。”
“……”
笑笑笑,笑什么笑!
尴尬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忍住想要把那千篇一律假笑着的脸给摁进里面的冲动——白玉堂潜意识里早就把展昭习惯性的微笑当成了伪君子的另一种解释——他爱理不理地斜着眼看对面的人,语气不善:“你想问爷什么?”这猫要是同自己搭话,准没好事。
“白五爷任期未满,不知开封府近况如何?”
简简单单就挑明的话头竟然让白玉堂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他摇摇扇子,悠闲自在:“好,当然好。有爷在,包大人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白玉堂对展昭也许并无多大好感,包拯给他的印象仍是不错的,明察秋毫刚正不阿——当然,除了这位青天大老爷成日板着一张脸之外——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官。
“如此,甚好。”
片刻无话。
白玉堂挥手唤来小二添酒后,便和展昭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那儿,面色僵硬,却半晌也不见动作。从始至终,对面的人总是将腰杆挺得笔直,那模样他看着都嫌累得慌,不免又在心里替展昭添上了一条“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评价。
此时饭点已过,大堂中空空荡荡并无几人,角落里更是静得只听见白玉堂倒酒举杯的声响。展昭沉默良久,道:“茶类隐,酒类侠,饮酒可吸燕赵秦陇之劲气,如此坦荡胸怀,果然适合白五爷。”顿了一下,又说:“不知白五爷想问何事?”
“爷适合什么,从不要你来多嘴。”
白玉堂折扇一展,风雅地扇了扇,又有些疑惑地看看展昭:“程长风是谁?”
“看白五爷的样子,便知有事同展某相询……程兄他,如五爷所想那般,确实并非江湖中人。”说罢,抬头望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有捉摸不透的微光闪过。
白玉堂叫他这洞若观火的一眼看得心中发毛,身子不由微微后撤:其实……不过是在明知故问罢了。凭借陷空岛的声望势力,若想在江湖中查出这么一个人,算不上太难。而查不出的话……若非此人改名换姓,或从未入过江湖之外,便只有一种可能。
——程长风,一直在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并非不愿将结果告知杜远晴,只是他想,若是佯作不知,替她留下些许零碎念想,也是好的。然而千算万算,他却不曾想到那程长风和面前的人皆是一样的冷性,纵使不忍亲口说出分别之语,亦能用婉转的利刃割裂人心。
“展昭……那香囊里缝的,是‘烟水两忘’。”见对方不说话,白玉堂合了扇子上下打量他一会,那语气里不知是可怜不忿还是别的什么,“你替他把香囊给了远晴,就不曾深究过这个中缘由?”
江淮之地曾有如此一说,若是情侣别时,互换香囊,以求对方平安喜乐,也有寄托两情相牵之意,倘若一方自知情谊已断无心再续,便于其中缝上名为“烟水两忘”的香丸,托人交还,以示别离之心。
—— 一朝风月又如何?终究两忘烟水里。
蓝衫青年指腹摩挲着微缺的杯口,低叹:“程兄他……亦有苦衷。”
“苦衷?苦衷又如何?”白玉堂冷笑,“难道一个‘苦衷’,就能让人这么冷情冷性,不惜去伤一个弱质女子的心?呵,也是……这官场中人,若是不能做到心硬如铁,怕是难以立足浊流之中啊。”
“展昭,这样的官场,也亏得你能混下去。”
这样的官场,岂能由你这般人清者自清?
“白五爷过奖。”
少年人刻薄的话语似乎并未对展昭造成任何影响,他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漠疏离的笑容:“只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
白玉堂与他终究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他向往的是无拘不羁、可尽情纵马扬鞭的江湖,而他想要的,不过是大街小巷里平头百姓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微笑。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那么飞扬恣意的时候呢?也许那时的他还是个仰慕恣意英豪的少年,从未留心过长街短巷中那随处可见的暖人温情;或者说,还是直到半年前亲眼见到了包拯断案、终还得他人公道时,他方才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呢?
“呵,猫大人——倒是知书达理,上哪儿也不忘惦记着鱼。”那人满不在乎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不屑道,“我若是那条鱼,与其叫你这官猫惦记着,还不若竭泽而死。”
“出落得似白五爷这般的侠客,自是应当策马啸歌仗剑天涯……可展某不同,三尺长剑护得一方青天,哪怕甚嚣尘上,也绝无怨怼。”
“哦?话说的倒是好听。”白玉堂一勾唇,端起酒杯似要递到对面之人身前,可那执杯的手到了半路却又转了回来,“若你此时仍身在江湖,爷倒是愿敬你一杯。”说罢仰脖,满满一杯女贞陈绍便涓滴不剩。
一本正经地拱手:“展某公务在身不便饮酒,恐怕要辜负白五爷美意了。”
呵,公务在身,不便饮酒?白玉堂嗤笑一声,就算没有“公务在身”,猫大人你怕是也碰不得一星半点的酒吧?没搭理他,白玉堂反问道:“你中了裂炎掌?”见展昭不接话,只有些疑惑地盯着自己,无所谓地耸耸肩解释:“‘九叶丹’的味道,治标不治本。”
“还是回你开封府找那公孙师爷去吧……免得楚淮南还没找你算账,自己就先死在半路上。”
裂炎掌本为独行客楚淮南昔年于军中所创,以内力催动体内气血翻涌,中掌者需以冷水浸泡一个时辰,配以调和之药,数日方能消此悍烈掌力。白玉堂翘着腿上下打量他一会,无所觉察地微蹙了眉:看这猫的样子,他身上那一掌虽没有楚淮南那般炉火纯青,但一般功夫的人也早该去了半条命了……还真忍得住。念及此处,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对展昭有些另眼相看。
素来同他猫鼠相争已久的白五爷少见地对自己发了善心,展昭低笑摇首,站起身来,一副温良恭俭君子谦谦的模样。不知怎的,忽就促狭心起,道:“既是如此,白……少侠,告辞。”说完,还真的提着剑出门去了。
白玉堂正奇怪着他为何突然改了口,看到右手边那通体雪白的长刀方才想起前边的说辞,不由一拍桌子怒道:“展小猫你给我记着!”
白玉堂口中所说的“好的不得了”,自然是不能信的。
这是一连策马赶了三日路程后,甫一进门,就为开封府院中惨状所震的展昭后来得出的结论。
且不说那庭院当中被削得七零八落而今只剩寥寥无几数根枝桠的枣树,也不论开封府中桌椅板凳有多少是早已翻了新,单是看着四校尉身上还未褪去的淤青,素来修养极好的展昭也免不了有些哭笑不得。
王朝顶着左眼上一层乌青的眼圈不错目光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身段颀长玉树临风的青年,再三确认他确实不是一时兴起的白玉堂易容所扮之后,终于如蒙大赦、长叹太息:“展大人您算是可回来了!包大人正在书房等您呢!”
他这厢还未开口,才要询问开封府近况如何,那边赵虎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展大人啊您可别说,白少侠虽帮咱们挡了几次妄图劫狱的刺客,但那架势实在是……哎,不多说了,兄弟几个还得巡街去呢!”说罢让开身子,推搡着张龙就要出门。王朝却不跟着,只让他们替了自己的辖区,而这理由自然是伤在面上,恐失仪表。
展昭无奈地挑了挑眉毛,低叹一声,径自往书房走去,表面上虽说是不动声色,然心中总是带着些许不安。而这不安的来源,咳,自然是和府中那位“足智多谋”的公孙先生脱不了多大干系。
步入书房时包拯正端坐于桌案前,目光盯着手中的卷宗,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待他张口唤了一声“大人”,方才收去不虞神色,自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抬起头来:“展护卫此行可是顺利?”展昭恭敬答道:“回大人,案子已然解决,凶手业已认罪,属下一切……仍算顺利。”
公孙策在旁并不说话,眼角余光却已将人自上而下细细端详了个来回,末了,语气冷冷淡淡:“说是顺利,却也算不上好吧?”
噎了一下,展昭顾左右而言他:“属下收到大人密函后,忆起曾于旧友处得知,封景岚与三春舫杜远晴杜姑娘交好;杜姑娘言道,最后一次见到封景岚乃是半月以前,他曾说将往襄阳一去……若是一路快马加鞭,折去中途耗损时间,此时应当已在襄阳城中。”说着,也将纪江海一案的卷宗及断决书一并呈与包拯。
难解的案子一时间有了头绪,包拯黑面不由舒缓下来。低头大略翻看,道:“既是如此,展护卫不如先回房稍做歇息,若有不解之处,本府自会另行询问。”这语气,竟似在撵人了。
“是。”
心中一暖,他恭敬地作揖告退,及至门边时却被一句不咸不淡的“展护卫稍等”硬生生给扯住了脚步。略嫌僵硬地应了一声,展昭转过身来,满脸温顺:“先生还有何事?”
何事?还有能何事?公孙策不语,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青年不自然潮红的面色,直到那人叫他看得心里直发虚,才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摇头叹息:“手伸过来罢。”
勉强扯着嘴角伸出左手,展昭忐忑着,只觉一股惴惴之感沿着脚后跟一路爬上头顶,心中像是吊了七八个水桶般不安。临出门前,公孙策便千叮咛万嘱咐他需得多加小心,自己也是应下了的,却不想竟因一时疏忽大意而受了伤。眼前这位拈须沉思的主簿虽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但倘使发起狠来,恐怕偌大一个开封府皆得人人避之不及。
展昭在开封府供职不过半年光景,却也见过几个校尉们因不慎中了贼人之毒而被连着灌了几日地龙全蝎,叫苦不迭的情形;他自己当然也是尝过那滋味的,公孙策精通药理,自是明白怎样将一副药调得犹如苦水。幸而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往往两剂便已是大好,倒也因此避去了不少汤药。
“内息不调,口渴烦躁,血热妄行……”把着脉的手细细地摸了一会,公孙策不但蹙紧了眉,面色也黑得愈发难看,可那语气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展护卫的内伤虽不甚严重,但……这心火旺盛的滋味怕也不好受吧?”
避开那状似询问的目光,展昭敷衍似的偏过头,装着若无其事。
公孙策只得无奈地唤来一个小厮,着他去药房里取平日里自己最宝贝的那个小药罐子来,又写了张方子叫那小厮照着抓,熬好了再送去展护卫房里“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先生……”展昭欲言又止。
“展护卫请放心,”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公孙策抚须一笑,一派仙风道骨,“学生这次开的药房里只放二钱黄连一钱火参,也不至难以入口。”
“……”
公孙策唤住展昭时,包拯就在担心他的伤情,此时见那位精明得堪比狐狸的主簿仍有心思开玩笑,便放下心来,忍不住掺上一脚:“不如……添些阿魏?”
“大人……”
公孙策忍住笑意,施施然接道:“若是哪日展护卫积食腹痛,学生倒是愿意开这么一道方子。”展昭心知黄连败火却极苦,阿魏理气却最臭,二人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这下没辙了,只得匆匆道声“告辞”,暗暗盘算着今后自己应当如何躲过那些口舌之苦。
直到大红身影于转角处一闪而过,包拯这才收起笑容,颇为忧心地望向身边之人。公孙策垂手而立,道:“大人若是询问展护卫伤势,学生不才,却也可以说一句‘大可放心’;但若是……”
停了一会,眉目间似有忧色:“曲高和寡,知音难觅。”自展昭以江湖人身份入了庙堂后,昔时江湖同道已与他鲜有来往。那人性本淡泊,故虽有济济朋俦,却少得深交,偶尔往日旧友登门,也只稍作寒暄便匆匆离去。官宦之人向来看不起江湖草莽,江湖中人却又远避庙堂,那人独身居于两地之间,处境不知当是何等矛盾。彼时初见,他牵马悠悠行过汴河岸,虽不似同年之人意气风发,却也于那温和之中辨得几分傲然,哪似如今这般仿若敛去了一身啸傲的沉稳?然而,那一颗赤子之心,却总是不变的。
可……不变又如何?这世间波澜诡谲,他一人只影,想来也是寂寞的吧。
包拯心有暗愧,侧眸思索,又道:“那白少侠如何?”
“心高气傲,性情乖戾,目中无人。”
公孙策这回答得斩钉截铁,估计还在气那暂任开封未期即走的“白护卫”借对敌之名行破坏之实、踏坏他苦心栽培的良草一事。但下一刻话锋一转,眼神里竟是透出些许赞赏之意来:“……当然,也不失为一代少年英豪。”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着,都显得有些不情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