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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   窗外雪霰绵绵,画舫停靠在冰冻了的河面边上,可以看见不远处连绵起伏的黝黑群山和舫外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一片繁华。

      四角飞檐弯,风动鸾铃响。卸了艳抹妆容的端丽女子素手挽了长袖,细细捻碎小半块香饼放进狻猊形状的镂空香炉里,点燃时鼻端萦绕的是丝丝缕缕难以捕捉的清冷淡香,不一会儿便散了。

      “果然还是如此……”

      杜远晴轻叹,放下手里仍在小钵里研磨着的细小冰晶,半晌不做声。然而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掀起了那精巧细致的铜炉盖子,小心翼翼地用细勺刮出里头半是燃尽的灰,和那已被碾得细碎如盐的香料一起用帕子包好,无不惋惜地封进贴身的香囊里。

      雪缎的香囊拿在手中些微的烫,摩擦时会有极其细碎的声响。她心里蓦地涌起了一股不知所从来的空虚感——本不应是这样的啊,她日日夜夜盼了那么久的一刻,如今就要到了,却为何失了本应有的喜悦欢愉?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粉色衣裙的小侍女采莲低着头上前,低眉顺眼地嚅嚅道:“晴姑娘,妈妈着我来告诉您,封公子已在外头等了好些时候了。”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杜远晴应了一声,桌上包裹拆了又绑,绑了又拆,仿佛是想要确定究竟有无落下什么重要物什似的,为数不多的细软行李也叫她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又好像……在等些什么。可是,她要等的人早已到了,且就在外头等着她,她却在犹豫什么?

      “晴姑娘可是在寻什么东西?”

      薛窅娘打发采莲上来本就是为了防着杜远晴带走画舫里头的东西,这话语便带了点试探意味。她听了,就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紧紧背囊,微笑起来:“不,只是在这屋子里住了这许多年,临了……总是有些不舍罢了。”最后一次环顾了这个居身多年的处所,那风雅恬淡的摆设一如当年般从未改变,如今映进了眼里却让她莫名地恍惚:白衣翩翩的少年郎仿佛仍斜倚着窗柩看天穹浮云舒卷;蓝衣的身影似乎还定格在当初试探着想要询问她心思的那一刻;谁的青衫在梦里终于被水雾氤氲去了原本的色彩……

      罢了,罢了。到如今,还想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呢?

      杜远晴自嘲地笑笑,起身整敛了衣衫妆容,迈步出了仍有淡香残余的楼阁。

      那些过往的曾经就在那一瞬间由鲜活褪了色般地黯然下去,模糊成她自今夜起就重新开始的另一个人生的积淀。就像那个随着莲步轻移而洒出些许粉末的白色香囊,内里的香料纵使再怎样好,也终究会在时间里散了原本的烟水气息,被火燃成无味的灰烬。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悄悄拭去眼角的星点湿意,她抬起脸来,原本郁结在心头的阴云在见到那候在画舫之外的玄色修长身影之后蓦然散去,一片豁然开朗。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杜远晴小跑着迎上去,被那人展臂揽入怀中时终是喜极而泣:“封郎——”

      《烟水香》

      引、

      时值子夜,正是万籁俱寂。

      王大爷拾掇着院子里零碎的杂物,踹了踹挨在脚边的一条老狗,捶着腰便往屋中走去。

      那老狗原本亦步亦趋地贴着王大爷的脚跟,此时却忽地停下步子,耳朵转了转,对着门口“汪”、“汪”叫了两声,喉咙里发出野兽才会有的呜咽。

      “黑子,别乱叫。”

      月光明晃晃照在影壁上,白花花地亮眼,老狗的叫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荡开,越发显得诡异。耳边似乎还绕着回声,他心里发怵,不由狠狠往黑子身上一脚踢去:“老畜生,夜半三更地叫个什么劲儿?!”

      老狗吃痛,呜咽着就往他身后缩。

      咚咚咚。

      夜半有人敲门。

      王大爷一惊,只觉得夜间的寒意森森地顺着背脊爬上。敲门声复又响起,他心里头有些发毛,犹豫地盯着门外看了一会儿,仍是拽着黑子上前,咽了口唾沫,暗骂一声:呸!身正不怕影子斜,量你何方鬼怪也不敢在开封府衙撒野。猛地拉开门。

      吱呀——

      大门应声而开,一位面白微须四十出头的高瘦男子一脸焦急地候在门外,几步上前跨入府内。

      “您是……”

      “包大人!包大人?!”男子惶急却悄声道,“快去找包大人,就说在下有要事禀告!”

      一、

      三月,杨柳舞春风。

      展昭提剑站在三春舫外,看了看楼上倚着水槛朝他娇笑不语的几个妩媚女子,迈出几回的脚步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少年时候行走江湖,凭借着那么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和不愿叫他人小瞧了的心思,也并非没有出入勾栏院,然而却每每因着叹惋那胭脂浓腻下所掩埋的卖笑女子身不由己的苦楚飘零,或是如三春舫薛窅娘那般热情的鸨母半途而废。

      当初在一众莺莺燕燕里被拉扯得手足无措的场景至今想起犹令人尴尬不已,今日若非不得已,他是断不会再靠近这烟花之地一分一毫的。

      捏了捏手里白色软缎的香囊,针脚密密麻麻足见主人的精心,展昭一咬牙,到底还是上了画舫。

      前脚才在那华丽得过分的门前站稳,衣着光鲜风姿不减的薛窅娘后脚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也不管人家有话要说,几乎是半强硬地扯着他的袖子一一介绍画舫里头的姑娘。展昭毕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面容虽算不得极好也是温润得让人心生好感,那些前一刻仍有些不甘不愿被推挤着过来的花娘们一改方才脸上的表情,半红了姣花映水的脸低下头去,羞羞答答地抬眼偷看这么一位面目俊秀且嫩生的公子。

      展昭被那脂粉气息极浓的手紧紧箍住了袖子,熏得眼前直发晕。然而碍于面子和自小养成的待人接物的谦和,并不怎么用力去挣,只得跟在薛窅娘后头,待她将楼下的几个姑娘们介绍了个遍,方才开口:“劳烦薛妈妈告知在下,远晴姑娘可曾得空?”

      “哦?你是……”薛窅娘一愣,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几番,却忆不起杜远晴是否曾招待过这么一位江湖恩客。

      他也不恼,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雪缎的香囊,道:“若是远晴姑娘得空,劳烦薛妈妈您将这香囊交给她,就说故人来访。”

      将信将疑地接了那小巧香囊,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薛窅娘终于觉得好像有点印象了;目光复又转向一旁静候的蓝衫青年,这才想起,几年前,杜远晴似乎的确接待过这么一个人。不过……

      “这位大侠,穿着青衫子的那位爷怎么没同您一起来?”这个年轻人当初险些没从画舫里落荒而逃的样子,她至今想起仍旧有些好笑:当初还是青衫的那位爷给他解了围的,怎的过了些年胆子就大起来,竟敢一个人到她这三春舫来了?

      “他……”

      薛窅娘也只随口问问,并不打算等他回答。转身,看到那几个侍候在旁的姑娘们盯着展昭的脸不错眼珠地瞧,心中恼怒,叉腰板起脸就打发她们下去;又唤来杜远晴的贴身婢女采莲,着她取了那香囊上去,不再理会展昭,自顾自地出门迎客去了。

      展昭摇头苦笑,心知她仍在怨自己当年翻了三春舫里姑娘们最名贵的红袖香、碎了几件名贵琉璃器的事,径自在一方八仙桌旁坐下,不急不徐地喝起小厮送上的茶水。期间也有一两个姑娘上前来同他说话,但都乖巧温良温声细语,想来也是薛窅娘交代过了,才让他不至束手束脚。

      不一会儿,采莲低着头诺诺地从楼上下来,有些怯怯地上前拉拉他的袖子:“这位公子,我们晴姑娘请您上去说话。”

      顺利得出人意料。

      放下手中茶杯,他微笑道:“如此,烦请姑娘带路。”

      远晴阁里的摆设风雅不似烟花之地。展昭跟在采莲身后进门时,桌上正用松油灯烛温着描花瓷壶里的白牡丹,可以听见茶水在壶中偶尔冒出的“咕噜噜”声响。袅袅茶烟慢慢悠悠地自壶嘴扶摇直上,氤氲得镜前人柔美修长的背影飘然。桌上放着一把桐木琴,还是前些年杜远晴为他二人抚琴而歌的那把,只是已然沉涩。青年眼角眉梢的俊朗里染上一丝不可捉摸的复杂神色,拱手道声“打扰”。

      杜远晴理理垂落颊边的如云鬓发,转过身来,眼角一点妩媚胭脂红,艳丽得不可方物:“展大侠请坐。采莲,你退下吧。”挥手打发那向来怯怯的侍女,她抬手为展昭沏了一杯茶,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的杯里明晃晃地倒映着一点烛火,似是在冷暖人世里依旧不依不饶跳跃的、微渺而又固执的希望。

      “远晴姑娘近年可好?”展昭有些不大自然。

      “我姓杜。”凉凉地来了一句,就见对面的青年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带上了僵硬的尴尬。并不打算理会展昭这一瞬的难堪,她将那光滑雪缎的香囊伸到了对方面前:“他让你拿来的?他人呢?”

      绣着瘦竹兰花的香囊在女子的手中被捏的有些变形,展昭低叹一口气,默想自己终要做这恶人:“程兄让展某转告杜姑娘,不必……再等了。”

      “什么?!”一拍桌子站起,杜远晴咬牙切齿地险些没翻了码得整整齐齐的茶盏,“你说他……莫要骗我。”仿佛并未意识到眼前女子的失态,他端起茶杯垂眸小啜一口,压下内里的情绪浮动:“展某并不愿对杜姑娘有所隐瞒,程兄他……确是如此说的。”

      “可是遇了为难?或说长风他……”女子艰涩开口,“嫌弃我的身世?”

      展昭被她一眼看得心里愧疚深深,却面不改色:“程兄只希望,杜姑娘能找一个好人家,莫要随他过那辗转流离刀口舔血的日子。”

      神色凄惶地委顿着坐下,杜远晴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良久不语。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收回投向窗外烟水渺茫的目光,语气夹了些尖锐的怨恨与犀利:“那么……展大人此次前来,不单只是为了向区区小女传达这么一句微不足道的话吧?”先前的“展大侠”此刻换做了“展大人”,倒是显出了几分对官服之人的暗讽,也较之先前越发疏远。展昭恍若未觉,拱手:“杜姑娘敏捷聪慧,展某佩服。”继而神色一凝,“不知杜姑娘可曾识得封景岚?”

      长袖下莹白手指微微一紧:“封景岚?自然是认识的,不就是那前些日子在东京城里头作案的大盗嘛。”忿忿然地把手中香囊往房间不知哪个角落里一抛,她吊起素来少有的尖酸刻薄:“怎么?展大人这是怀疑到了小女子头上?远晴身居烟花之地,可再怎么低贱,也只何为应该何为不该,哪里比得上你们高来高去、行踪不定的侠客高官?”

      知她分明是在埋怨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和程长风的冷情,展昭无奈:“展某绝无此意。只是此案恐牵连过大,还望杜姑娘如实相告。”

      他性本清冷,素来不愿与人争执,更何况是女子?如此一来,反倒把杜远晴满肚子的怨气都给堵了回去。泄愤似的饮了一大杯茶水,她此时也不愿再顾忌什么形象问题了——秦楼楚馆中弹拨卖笑的女子,哪有几个能有矜持可言?可仍旧是尊严作祟,放不下,看不穿,也盼着总有一日能脱离着仿若亘古无边的泥淖。

      可是……等了十三年,虽说心未成灰,但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三春舫里的规矩展大人莫非不知?远晴不过区区歌妓,又怎清楚客人们的事?况且,即便知道些许,展大人您又如何分辨得出孰为真,孰为假?”

      展昭哑口无言。正当此时,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道疏朗清亮的少年嗓音:“远晴,你同只官猫计较这么多作甚?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上扬尾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疏狂,惹得青年眉心不由突突一跳:白玉堂?他不是……正在开封府吗?

      “五爷?”杜远晴一听声音便知来者身份,连忙理了理鬓发匆匆上前开门。

      进来的果然是白玉堂。只见他浑身上下一水儿的白色,手上却拎着个用缥青绸子裹得妥帖的小包裹,笑意盈盈地同杜远晴打了个招呼,径自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挑着漂亮的眉峰打量起房间的摆设来:“哟,远晴,五爷这才几个月没来,你这里倒是添了不少风雅的物什嘛。”

      “五爷说笑了。”杜远晴柔柔地在七弦琴前边坐了,脸上笑意明媚,“若非五爷慷慨,远晴哪能有那闲钱添置这些东西?”

      白玉堂一展十八玉骨的折扇,笑道:“照远晴你这么说,爷给你的,可都是些没用的闲杂琐碎?”

      “五爷您看您又说的什么话……”

      二人你来我往地叙旧谈天,展昭既插不上话,也不愿耽误时间坐着干等,一时间也有些埋怨起白玉堂那总同他过不去的性子来:“御猫”之名本非他所愿,白玉堂偏又受不得那么一口气,硬是要与他争个高下,以至于后来竟盗了三宝,险些闯下大祸;而后“奉旨”在开封府衙供职一月,也不知闹得怎样的天翻地覆才算个头,如今又……啧。

      数日前,京中兵部刘尚书忽然深夜造访开封府,言语中尽是焦急之色,包拯知其必有要紧之事,便引了他入书房细细闻讯,却不曾想竟得知“铁浮图”被盗。

      民间相传,“铁浮图”乃是后梁一奇人所铸,精巧至极,内藏有关乎行兵运筹、帝业一统之道,得者可王天下;当年太祖皇帝便是得此秘密相助。然而立国之后,“铁浮图”便销声匿迹。坊间流传太祖恐臣下有不顺之心,早已将其熔做铁水。

      刘尚书言,那被盗的铁浮图本在尚书府书案上放置多年,除偶尔用做镇纸之外毫不起眼,若非有人夜半留书盗取,任是谁也无法想到那团铁疙瘩便是消失已久的“王天下之器”。

      此案疑点颇多,包拯虽知不可尽信,但事关国体,却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展昭本非善怨之人,然包拯曾于书信中言,封景岚一案虽上报官家,可密旨中言明仍需暗中查探;又知事关重大,此时见白玉堂有意阻挠,不免也生出些愠怒来。而白玉堂却像是才发现他似的、不满地撇了撇嘴:“哟,原来猫大人您还在这儿呢。”

      那“猫大人”三个字中敌意甚浓,但到底带上了几分少年脾气。展昭拱手一礼算是回答,目光凝然不动:“事关重大,烦请杜姑娘告知展某封景岚的去处。”

      杜远晴对上蓝衫青年沉沉墨色、嶷然不动的双眼,终是绕不过那看似温和之下的坚持与等待,敛了眸,道:“远晴只知,他曾说要往襄阳一去,但也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展大人公务在身,远晴如今有客,恕不远送。”说罢,抚上那桐木的七弦琴,内心反而生出了更多的迷茫来。

      ——不论是程长风还是封景岚,都曾对她许过诺言,然而他们最终都还是只身离去。红尘滚滚之中,她所能依靠的,能有谁呢?又会有谁,能不忌她校书身份,共她白首一生?

      “怎么?猫大人这是舍不得走?”

      一见着展昭,白玉堂心中便分外不爽利:“远晴已下了逐客令,相信咱们公正严明的展大人不会如此不解风情吧?”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走那小白鼠还不得闹腾的打起来?展昭觉得自己的好脾气每每碰上他就没辙,索性提了巨阙起身就走。临了出门时,还不忘回过头来:“杜姑娘既已有意离去,何必再执着前事?还请……惜取眼前人。”

      “呵,展大人说笑了,都说‘倡女无情,伶人无义’,远晴的事,不劳您来操心。”杜远晴这回真的就没再看展昭一眼,白皙纤细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琴弦,间或传出些断续的调子。

      展昭隐约觉得那零碎的曲子似在哪里听过,但仔细一想却也忆不起来,干脆再次拱手,道了声“五弟、杜姑娘,告辞”,转身便阖门去了。

      “哪个是你五弟……!”白玉堂一听那称呼就堵得慌,“啪”地合起扇子刚要恶狠狠回他一句再瞪上那么两眼,却只见房门已被紧紧合上。无名怒火不知该往那里发,他拧起眉头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干脆就旋身从桌上捞起一杯茶往肚子里灌。

      “诶?五爷、那个……”杜远晴伸手方想阻止,就见那茶水已叫他喝得干干净净,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白玉堂最见不得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干脆用左手支棱着脑袋,抬起眼来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爷,您刚才喝的……”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神色间颇有些为难之意,见白玉堂“嗯”的一声示意她往下说,才缓缓道,“……是展大人用过的杯子。”

      “哦。”

      白玉堂眯起眼浑不介意似的拈起白瓷绘梅花的杯子把玩,一愣,才反应过来:“什么?!”二话不说将那小巧精致的杯子往桌上一扔,他端起茶盏就要漱口。

      杜远晴“扑哧”一声掩唇轻笑:“五爷,我开玩笑的呢。”

      “远——晴?”

      音调里有了隐隐的不悦。她凭借敏锐地感到,这位脾气向来不如何的爷大概是要算计什么了。然而,毕竟是自己惹下的事情,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他:“何事?”

      “这香囊,你是不要了吧?”

      前一刻还手忙脚乱地想要去了身上那股子猫儿味的少年收回身子随意往红木的椅上一靠,又变成了白衣翩翩年少轻狂的佳公子,光鲜明丽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当然,若是此刻能够忽略随着他抛接动作而一上一下的白色香囊,那更是再好不过了——杜远晴如是想。

      “还给我。”

      她伸手去捉,没想到却扑了个空。白玉堂爽朗地笑着问:“怎么?爷千辛万苦地替你从干娘那儿讨来了好东西,远晴你竟连看都不看一眼?”说罢又将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倒是有点分量。”

      杜远晴没辙,满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递来的缥青色包裹,耐着性子拆开,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欢欣的弧度:“莫余肖的《歌行》原本?”

      “上次听你提过,想起干娘那里有过这么一本,就顺手带来了。”白玉堂别扭地别过头去,好像在看舫外悠悠舒卷的薄云和跃居于水面上的浮光碎金,目光早就不知飘往何处——风光锦绣在少年人的眼里虽令人惊叹,然而总不能长久。

      杜远晴对他这死鸭子嘴硬的性子有些司空见惯,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只伸手到他面前。

      “得得得,给你就给你……”白玉堂赌气似的把那香囊随手一抛,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她的手心里头,“这么稀罕,改天爷着人给你约那么百十来个的,熏死你算了。”

      “……”

      “怎么了?”若是按平时,杜远晴再怎么着也得明嘲暗讽地反驳他那么一两句,怎么今儿个就这么温顺娴静?白玉堂回过头,却见她低下了端丽婉约的面容,盯着手里的香囊老半天没出声。仔细一瞧,眼眶还有些红。

      他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到来前,展昭就在和杜远晴说话,聊了些什么他并不清楚,但看样子那香囊八成就是他给的。知心解语的知己受了委屈,这下白老鼠可不乐意了:“远晴,展昭和你说什么了?”

      此话语气不善,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杜远晴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又要去找展昭的什么麻烦,连忙扭过了话头:“五爷,上次远晴托您查的事……可曾有结果?”

      这么一说,沉默的反而换成了白玉堂。

      然他虽有些犹豫,骨子里却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只放低了嗓音,道:“陷空岛的势力……查不到江湖上有程长风这人。”不甚明朗的语调低低的带了些懊恼和沮丧,面若桃李的少年眼里有不甘也有隐隐的歉意,直让杜远晴望得心头柔软。

      “找不着,也就罢了。反正等了这么多年,远晴也觉得心倦了。”杜远晴嚅嚅地说了一句,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些酸,“况且……展大人也说过,叫远晴不要再等了。”

      白玉堂有些吃惊:“你是说……展昭认识程长风?”

      杜远晴倒是没接他的话,白皙的指摸索着,沿香囊边上拉出根暗线,轻轻一扯,那密密缝合的软缎就开了个小小的口子,滚出一两颗圆而小的香丸,莹莹碧色煞是喜人。

      “自从五爷……咳,取三宝之后,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上三春舫了,不如听远晴抚上一曲如何?”杜远晴本想说的是“盗三宝”,一看到白玉堂隐隐不虞的面色就硬是把那到了嘴边的字给咽了回去,也不等他回答,自去一旁净手焚香。那架势虽说不上如何,却也令人难以拒绝。

      心情因为杜远晴的改口而稍微得到了好转的白老鼠“霍拉”一下又展开扇子,悠悠地晃了晃:“正好,爷在那牢房似的开封府里闷了许久,除了那公孙师爷偶尔弹弹琴之外,倒真难得一闻雅乐了……真是不识风雅的一窝子。”轻快的语气到了后面陡然急转,杜远晴笑了笑:看来一个多月的暂任开封还真是把他给憋坏了。

      十指拨弦,指下流转的虽是清丽入流泉的弦音,调子也轻快柔和似此时吹面醉人的三月春风,可那转音的弦声凝滞,却是令“一月不闻丝竹雅乐”的某人意兴阑珊:“远晴既然不想弹琴,那就作罢,何必为难自己?”

      垂下眼眸:“远晴并无勉强之意,只是今日想起年少往事……有些忽生世事难料、人情冷暖之叹罢了。”捻拨间,却换上了凄楚婉伤的调子,切切茫茫。

      “远晴,你想赎身?”沉默良久,虽是询问,那语气已有了十之八九的肯定。

      琴音一颤:“五爷缘何如此肯定?”

      “我听见……展昭叫你‘杜姑娘’。”白玉堂像是不大愿意提起展昭的名字一般,皱了皱眉头,“爷认识你两年了,从没听远晴你提及……你本姓杜。”转过身来,他又道:“那个封景岚,倘若你真愿跟他走,爷可以替你赎身。”

      提到封景岚,杜远晴的神色蓦地黯然下去。缓缓收了声,她恍惚一笑,问道:“五爷觉得,远晴可还是清白之身?”

      少年执扇轻摇的手缓了一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爷,您涉世未……呃、远晴的意思是说,您虽在江湖上行走了好些年头,但这坊间的事情,仍是不懂的。”杜远晴低着头有些想笑,“那时候,我长得不如现在漂亮,琴棋书画也没有如今那么好,薛妈妈更是不像现在待我那般宽容……但哪个女子不曾做过红拂女的梦呢?我就那么信了,以为那人能真心待我,有一天能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带我走……”

      “程长风和封景岚,在他们眼里‘远晴’就是那个才貌双绝、性冷清高的三春舫花魁;他们只同我谈过诗和过琴,便以为那年少轻狂时候的冲动就是真正的情感,呵,其实哪里是呢?不过浮水幻花,闲梦一场罢了。

      “所以,五爷,若是哪天,你遇着了真正能共你白首此生的人,万望三思,莫要……错过。”

      说罢,朝白玉堂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见他懒懒地托着腮帮子,手里把那柄十八玉骨转着玩了两圈,也不说话,就像个从不将他人谆谆教诲放在眼里的孩子。不由无可奈何地低叹一口气。

      ——是了,眼前这个貌若处子飞扬跋扈的少年,比自己还要小上好些年岁呢,虽然干过许多大事,也杀过不少人,但终究只是个孩子罢了。未到动情之时,便是与他讲上三天三夜的道理,怕也是听不进一句的。

      那身白衣干净得有些晃眼,在画舫湘妃竹的小窗漏下的小片天空的映衬下灿烂得让杜远晴眼晕。她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忆起什么似的,轻呼一声:“啊,五爷,方才远晴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儿。”

      “哦?”挑了挑生得极漂亮的入鬓长眉,“什么?”

      “其实那杯子……”

      杜远晴难得卖了个关子,在后者将视线由窗外锦绣河山的远景投向自己时,才有些促狭而又得意洋洋的道:“真是展大人用过的。”

      “你……!”

      “白五爷,可愿听远晴讲个故事?”

      鼻端萦绕的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幽浅香,似是慕艾少年或豆蔻少女剪不断理不清的思绪。白玉堂从茶具里挑了个冻石杯为自己斟上暖意融融的白牡丹,茶香湿润得让他想起金华春夜里碎落如雨的桃花满地:江湖便是如此,永远都比庙堂来得自由。

      “……愿闻其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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