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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花下对影情意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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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兄才德兼备,此番与泽虚三大美人之一的秦府千金共结连理,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如今可谓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啊!在下敬你一杯,祝阁下与夫人伉俪情深,比翼双飞!是真豪杰,就干了!”此人生得浓眉大眼,粗犷豪放,背着双扣衔龙大刀,满脸红光,双颊下黑黝黝的大胡子跟着他的笑,上下抖动着。
“祁连镇原!你喝醉啦!还没到你祝酒呢,林公子可是在你前面儿的!”清越的女声从席间迸出,众人皆回头望去,却是一名双十年华的小姑娘,从上至下,挂满了叮咚作响的环佩,湖碧色的裳裙轻灵雅致,仿佛一首沁人心脾的乐歌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寒笙妹妹,你别急啊,好啦,好啦,我让林兄先来还不行吗!真拿你没办法。”他挠挠后脑勺,傻笑两声,转身高呼,“林景曜!瞧,这丫头,重色轻友的主儿,你先来给莫兄祝酒吧!”
林薏仁刚进屋,就目睹了这一幕,她止不住的和丫头小姐们一起笑着,却冷不防的听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她猛地抬眸,睁大了眼,看着那个绛紫色的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
薏仁终于缓过神来,不露声色地往前移动身子。想不到他竟会来了,看来她得加快任务的进展了。
莫珏辰稳坐在行雁游麟图之下,始终嘴角带着淡淡地笑意,任由江湖各路豪杰饮酒高歌,寻欢作乐。此时,他却轻轻抬了抬手,立刻有奴才端来一个藤碟,上面间隔地放着三个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琼浆玉露。
“诸位今日到寒舍做客,珏辰不胜荣幸,欢愉之情溢于言表。不过,今日,珏辰在此,还想乘着酒兴,向两个好兄弟致谢。来人,将皇上御赐的蜉蝣露盛至殿前来。”他声音极低沉,却让在场百来号人听得清清楚楚,足见得此人内力深不可测。
殿内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被一种磅礴的气势所震摄,无人说话。
“林兄、霁兄,珏辰与二位虽相识不过几月光景,却是难得倾吐衷肠的知音。这蜉蝣露极尽了人世间的嗔痴爱恋,离合悲欢,甘中带涩,涩中携苦,尝来不禁感慨良多。珏辰在此,先干为敬。”
“莫兄实在客气了,兄弟间本就无需言谢,莫兄对于我与林兄,也是百年不遇的知音。不过,莫兄的好意岂敢推辞,在下可不会舍敬酒而取罚酒!林兄,你呢?”
“景曜自是难挡莫兄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有一滴莹莹的烛油落在青瓷碟里,光华流转在一片祥瑞的红中,房间里静得出奇,不远处宾主契合,灯红酒绿,正是华灯初上,举杯投箸的谈笑风生乘着习习的凉风击打在糊着纸花的窗棂上。
这些莺歌燕舞的靡靡之音似耳语一般,撩拨着秦钰铷的遐思,也时刻提醒着她,她已为人妇的同时,也真正地成为了父亲宏图大业中的一枚棋子。
而他……想必是知晓的吧……突然,眼前浮现了不多时以前,那双纤长、骨节分明,且略带凉意的手,那一刻稍纵即逝的沉默,以及那一霎那的怦然。
此刻,她不禁细细回味起来,竟是越想越觉着,有一股涩涩的怅然若失之感袭上心头,那是她从未体味过的。宛如宁静流水下清冷的月光,想要捧上一鞠解了热意,却在抬手的瞬间,淅沥的从指间流泻;宛如花树下埋葬的酒香,浓郁氤氲,如丝絮般在鼻尖浮动,却在低头的刹那,消融在无尽的黑夜之中。
“吱呀——”厚重的镂花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有沉重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愈来愈近。莫珏辰长身玉立,站定在离床上正襟危坐的新娘的几步开外,他看着眼前这顶着泽虚大陆三大美人之一头号的秦钰铷,面无表情,眉宇默然,周身不断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少焉,他换上一副浅浅醉意的面容,却一言不发,并未打破两人之间愈来愈浓的静谧。他随意抬起搁置于流苏布帛上的喜秤,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拂过,秦钰铷头上的红绸就被撩在了地上。
她缓缓抬起头,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娇娆容颜展现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可是,意料之中的惊艳之色却在面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的眼中丝毫不可寻。更令她吃惊的是,眼前男子身着玄青色长衫,与自己周身绯红的嫁衣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你——”秦钰铷讶异的充满疑惑的目光看向莫珏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却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这不正是合了秦姑娘的意吗?”
秦钰铷睁大了水汪汪的眼,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我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自是知晓秦姑娘的百般不愿,我决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请姑娘放心。”他淡淡地说道。
“夫君——” 她柔若无骨的声音自红绸之后袅袅传来,十分惹人怜爱。
可是莫珏辰却不为所动。他玄色的青衫挟着炉火残存的暖意,衣袂飘飘,只余一道清冷的身影在光与影中掠过。
茅檐无风,难却尘埃落塌止。凉亭有客,尚留风唱在窗前。
不知怎的,秦钰铷凝望着一个转身,便消失在目光中的莫珏辰,忽然想起了这句戏园里唱过的戏词。或许,是窗外的月色过于凄清,或许,是夜色中的男子过于——渺若烟云。
林薏仁耳朵紧贴着墙壁,虽然东厢房和西厢房只有一墙之隔,但她什么也听不清楚。她虽然没有修习武功,却因从小的训练,在五觉上十分清明。
房外突然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啼鸣,似冷泉叮咚。薏仁觑了觑身旁睡得正香的其他陪嫁丫鬟们,轻轻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月凉如水,小径两旁落下蔚然灌木的参差的斑驳的黑影。薏仁寻着声音的来源向前走去,正疑惑间,嗖嗖两声,破空传来,她下意识地一闪,定睛一看,竟是两把冰凌插入了一旁的梧桐,又即刻融成了水渍,浸入青黑的树皮,寻不着踪迹。
“谁?”她低呼道。忙身形一动,紧贴身旁的一棵大树。
又是两声,夹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杀气,薏仁心一惊,忙扑倒在地,向前望去,眼前却落下两滩水泽,淌在青石板上,还残存着寒气。
薏仁顺着白雾向上看去,只见一只火红的大鸟,顶着檀黄色的冠,绯红细长的脖子上夹杂着洁白的绒毛,它扑棱着焰火般灼灼的翎羽,声势凌厉地与不断射来的冰凌对抗,它一边开阖着尖且长的嘴,吐出红艳艳的熊熊烈焰,一边怒叱狂啸着。
藏身在暗处的人,自知难达目的,不再恋战,几个起起落落间,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空中的大红鸟展翅欲追,薏仁连忙急着向上喊道:“喂,别追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听闻这话,它噗噗地吐出鼻息,发出轻蔑的低吟,却听从了薏仁的话,没有再追。薏仁此时才发现它锋利的爪子上,有人用金丝绳牢牢地绑着一个纸条,她向鸟儿招招手,本是盘旋在空中鸟儿,竟然十分乖顺地落在地上,站直了,居然和薏仁差不多高。
她走近它,轻轻地捋顺它有些凌乱的羽毛,伸手小心翼翼地取下纸条。
“狰狞,可保你一命。”
轻云蔽月,淡月清辉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体映入眼帘,薏仁认出这是林景曜的字。一石激起千层浪,难道她已经打草惊蛇了,还是另有其人阻挠她取得八阵图?莫府,看似风平浪静,却在不为人知的深处,暗流涌动。江湖各路人马为着同一个目的,汇集于此。狭路相逢,定当智者胜。只是不知,那些看似无意的闲人,是想隔岸观火,伺机而动,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不免惶惶然,心中惊疑不定,却强自镇定,拍拍狰狞红白相间的脖子,柔声道:“原来你是一只狰狞,刚才幸好有你……”
等等,她好像遗漏了什么,刚才将小白打伤的——不正是它吗!幼时习过《浮苍经》,犹记得其上述之:狰狞者,乃陌离之天敌也。那小白竟是百年前的珍禽陌离了。薏仁不禁心中感慨,自己竟在一天之内,亲眼见到了两个泽虚大陆凤毛麟角般的珍稀奇兽。
她适才惊魂一场后,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招呼上狰狞,沿着幽深的回廊走去。
走出秦钰铷住的玉泉阁,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怪石堆砌而起的假山,流淌着浅浅流水,苍青色的藤条遮掩缠绕,摇动下垂,飘渺清浅的水气中,杨柳的丰姿也可辨得出。
突如其来的刹时,薏仁却再也不能将游离的目光挪开。
柳梢下,那抹玄青色的身影,朦朦胧胧的,遗世而独立,如寒月冷泉,清冽无澜。他身形清癯(qú),纷飞的柳絮中,衣袂飘然,茕茕孑立于薄薄的青雾之中。
薏仁仿佛在不经意间瞥见,空蒙的氤氲尽处,红尘残碎,偶有落花零落,飘在脉脉的流水上,似风拂过琴弦,那么凄清,那么孤绝,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