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似熠》青争玉尔

7、第6章 盈虚朝暮妄死生

　　莫府的竹林是极大的，不着边际红砖的漆墙，走进去，才可发现仿佛置身一片没有源头的大竹林。没有多余的树，却有杂生的不知名的花，尽态极妍地开放。其中有岔开的许多小道，薏仁不识路，却也饿得不行。
　　可是周围却不乏来来往往的人的。
　　一名面容憨态的小奴才端着一盘瓜果往一条小路走了。
　　心中一喜，神态自然地跟在身后，不慢不紧。

　　终究是到了厨房，薏仁能隐隐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香气，咽了咽口水，肚子竟不自觉叫起来。那小奴才转过身觑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皱了皱眉头，厌恶地别过头往里走了。
　　不言而喻，也是极大的厨房。
　　周围没有了他人，薏仁心中一松，寻着香味潜了进去。
　　不知自己是如何走的，总之来到了一间极雅的室内。其中没有任何人。大大小小的矮几上，放置着好些糕点，琳琅满目，室内没有一滴油珠子，甚至感到沁人心脾的清爽。这是专制作点心的房间。显然都已做好，搁置得井然有序。
　　“让我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薏仁眼角带笑地躬着身子欣赏这些漂亮得舍不得吃的甜点，“都有字么，是……锦柳园子，羽荷芙片……”薏仁一一点着糕点旁边的木牌，饶有兴趣地念着上面的名字，如同皇帝翻娘娘的花牌。
　　仔细凑上去闻了闻，薏仁这才撇了撇嘴：“不就是我以前做的小零食吗？换了个好听的名字而已。”
　　目光扫击一处，那是个明亮光滑如琉璃般的黛青色玉盘，上有精致的如藤条绕树的花纹，盘里装有四块梅花形的墨绿色糕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掺着腊梅香的茶香，不甜，不腻，很清。遗世独立。雅致得不容忽视。视线轻移，薏仁嘴角显出一抹微笑。果然没错，只有这等女子才配得起这样的东西。
　　木牌上用漂亮的楷书镌刻着三个并不华丽的字：茶树糕。
　　薏仁终究是没有捡了茶树糕来吃的，毕竟是秦钰铷的最爱。共只有四块，少一块太显眼。
　　她捡了几块盘中糕点较多而少几块也不易发现的吃，吃完后除了饱，也没什么特殊感觉，这些对她来说太平淡。
　　窜过这个房间，面对她的是一间充满深沉气息的雅室。没有多余的设置，只余一几一座，深雕的纹路。近看，是竹。
　　薏仁神经一颤，大脑立刻盈满了幸福之感。好香的酒！
　　她的大脑来不及支配四肢，全身无一处不在兴奋着。这是何等有幸，此生能闻到如这般馥郁的酒香。宛若北域雪山上雪貂涴（wò）郁香消气尽的游丝，隐隐现现，欲断不断，回转弥散。
　　涴郁，传说生活在北域雪山酿月泉边的千年雪貂，后修化成仙，原本妖冶勾人的妖精，变得出落地修洁、孤清。一眉一眼，一颦一笑，摄人心魂。她有如千年雪一般洁白的皮肤，隐在雪中，无人能分辨。全身无颜色，只有一双眼，黑得如琥珀般，楚楚动人。她全身散发一种特殊的香气，不是花香，却是酒香。前所未有，天然去雕饰。馥郁的，却又洁白不掺一丝杂质的。她死时，酒香却随她的气若游丝，回转绕梁，七日不绝，后来淡淡散尽了。
　　这是泽虚大陆人尽皆知的传说。薏仁不知涴郁的香是究竟怎样的，而这个酒，足以让她联想，天底下最纯洁又最冶艳的酒香，大抵不过如此吧。
　　薏仁走进。这里有三杯，她的手不自觉伸过去，有些发颤，触及到杯身时，她的大脑一惊，立即缩了回来，抚着胸口。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这玉露琼浆。
　　滞了一会儿，薏仁抿了抿唇，喝了吧！想着，眼睛一闭，抓起其中一杯，镇定了心神，以她酒中高人的雅姿细品慢啄，入口即刺激了味觉，纯洁清凉，仿佛入了仙境。谷酒的香醇之极，又掺了一丝涩，薏仁想努力捕捉住，却又一闪而逝了。香滑润喉，沁人心脾。
　　好酒！真是酒中极品，无人能及！薏仁观望左右，捡了一个酒罐子，打开闻了闻，实乃酒中君子，是极淡的那种，却无刚刚那酒来得变幻莫测，来得意味深长。灌了一小杯，把它放回原处。眼及侧处，木牌上镌着三个清秀小楷：蜉蝣露。
　　人生之短暂，朝生而暮死，感慨于天地之间。这种悲伤，大概是刚刚未捕捉到的那丝涩吧？薏仁自己也无从确定。
　　酒瘾一上来，便无可抑制了。薏仁找了几坛子烈性的酒，豪迈粗犷，斟了几大碗一饮而尽，心中愁苦顿生。
　　人生短暂，何时我能逃离呢？
　　一阵隐隐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薏仁抱着酒坛和碗闪身躲进雅堂后的幕帘中。“吱呀”的开门声传来，几名小厮匆匆进入，运走了里面所有的酒，无人说话，身形敏捷，不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
　　估计人走远了，薏仁踱步走出厨房。月色很好，竹林里一片悠然的宁静，偶尔听得蛙鸣声。月光隔着竹叶的缝隙照下来，落下斑驳的黑影，草地上撒上了银白的月光，风一吹，月光便如水纹一样潺潺波动。
　　薏仁也不知道自己走向了哪里，只是心中夹杂着太多悲悯，放不开。她无法思考了。

　　远远的，这是一片小山坡，没有树，没有竹林，只有满地的草。
　　“蒲公英！”薏仁惊叫起来，她小心翼翼趴在草地上，摘下一朵，对着月亮缓缓吹气。洁白的飞絮扬起，在繁星黑夜的背景下，衬得这些精灵如梦如幻，自由舞蹈，随风而逝。落在哪儿，便在哪儿扎根。
　　“我多想和你们一样。”薏仁呆呆望着风带走蒲公英的方向，心里一片怅然。
　　隐隐发觉不对劲，空气中带着一阵骚动。原本宁静安详的山坡，出现了一股子不和谐的气息。薏仁转头望向上空。
　　一片半似透明的光。白色，和火红。薏仁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来历不明的光团。
　　不一会儿，上空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鸣叫，一只通体雪白的羽类动物落下，薏仁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
　　定睛一看，好漂亮的鸟啊！雪白的身体，羽毛丰满，色泽光亮，顶上火红的冠子。只是此刻奄奄，受了伤。
　　望向上方火红的大鸟，它正自得地对着天空啸鸣，好似在宣扬它的战功。薏仁心中不满，看它四肢张牙舞爪，颜色鲜明，粗暴剽悍，再低下头看看这只小鸟的温淑娴静，火由心起，朝大鸟叫道：“你走开！”随即便托着白鸟往回跑。
　　红色的大鸟似是愣了愣，又追随着薏仁去了。

　　陌离偎在薏仁的怀里，有些颤抖。它不知道这小姑娘是如何能看见它的，它现在也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薏仁爱心泛滥，极小心地捧着它。她寻了一会儿竹林中的奇花异草，发现竟有很多是有药效的草药，而那些不知名的，也许弥足珍贵。
　　薏仁在成为正式的暗人之后，学习了医术和草药。虽心中有太多愤恨，可凭她的智慧与努力，也让她在这方面小有成就。
　　“跛跛花！”薏仁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白色的毛状的花。这个花少有，只需它一味药，把它的根叶的汁挤出来敷在伤口上，再扯下白色的毛绒盖在上面以防止其他不干净的东西掉进去，便能顷刻治好伤口。
　　陌离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为它包扎的相貌平平的女子，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如何能让主人心存芥蒂。可主人下的迷迭香，就是为了自己的跟踪得到情报，为主人完成任务。
　　“你好漂亮，好可爱，”薏仁轻轻对陌离说，“我能和你做朋友吗？看你一身通透雪白，我就叫你‘小白’好吧？”
　　陌离眼神中不自禁透出一阵光芒。
　　薏仁捕捉到陌离眼中好似兴奋的光芒，满心欢喜：“那这么说定了哦！”
　　摊开掌心。身形一动，陌离便能从容的在天上飞了，绕她盘旋了一会儿，就径直飞走了。

　　估摸着大概酒过三巡，薏仁寻着路赶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