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纪》莫零轩

21、PART 21

　　【极乐幻境】
　　茗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呼吸很急促。她浑身都是伤，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景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右手按着左臂深之入骨的伤口。
　　而翦绫则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她的右腹部有一只箭直穿而过；左胸口也有一支，似乎避开了心脏，不过情况不容乐观。她勉强保持自己意识清醒。
　　在上一层里，不知为何，每个人的魔力都被减半，还偏偏出现了最不想遇到的敌人——他们自己。
　　虽然是幻术造出来的，可他们的魔力却不是假的。三人也大概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魔法是如此可怕。若不是最后翦绫挡下了假“茗汐”的召唤器，恐怕他们是不能活着进入下一层了。
　　可是代价也是惨重的。现在三人的体力都超过了极限，又都重伤。尤其是翦绫，恐怕连站起来都不可能。要怎么继续下去呢。
　　景轩看了看这一层的环境，这次变成了室内。一间不算太大的房间，没有任何照明工具，房间里却很亮。没有窗户没有门，是全封闭的。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话，就是这房间里有很多的灯笼。大概有好几十个，都没被点燃。
　　“这里是最后一层了。”景轩忽然说。
　　茗汐尝试着站起来，却失败了。她只好继续坐在地上，“你确定吗？可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出口。”
　　景轩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灯笼，伸出右手，手掌对着灯笼，“元素魔法•风之舞。”语毕，一阵强烈的旋风冲向灯笼，在马上要接触到灯笼的一瞬间，突然消失了。
　　景轩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又举起手，“元素魔法•天龙破。”这一次，一条巨龙出现在房间里，冲向了灯笼。可还是像上次一样，在距灯笼只有一点距离的时候，龙就消失了。不同的是，这一次灯笼亮了。
　　“怎么回事……？”茗汐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内心充满不解。
　　“果然是这样，”景轩说，“所有对灯笼的进攻，都会被自动转化为等量的魔力。魔力足够的话，灯笼就会亮。大概只要把这里的灯笼全部点燃，就能出去了。”
　　茗汐却显得更加疑惑了，“那也不是很难啊，怎么会没人出去过？”
　　“对于‘极乐幻境’，我还是有耳闻的。”景轩解释道，“说的是‘没有人活着出去过’，这不代表死人没出去过。”
　　“什么意思？”茗汐的声音由于恐慌，变得有些颤抖。
　　景轩稍停了一下，继续说，“按照我刚刚输入的魔力量，要点燃这里的灯笼，至少需要一个人的全部魔力。”
　　“连同人体内的魔力源都算在内？”
　　“是。”景轩点了点头。
　　“那……那人不就必死无疑了么……”茗汐的声音越来越小。
　　“通常到了这里的人，魔力剩余的都不是很多了，一个人很难点亮所有灯笼。而且这里大概不能久留，这的空气是有限的。所以才会没人出去过吧。通常会中这个幻术的，都是单独一个人。想想也知道，一个人要到达这里都很困难。”景轩让绝望又加深了一点，“现在的情况很明显：翦绫重伤昏迷，你魔力所剩无几。”
　　茗汐没再说话。即使到了这里，却还是没有办法出去，真讽刺啊。

　　景轩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房间中央，闭上眼睛。随后，他的周身就刮起了一阵风，吹得他的衣服下摆和头发都飘了起来。茗汐感觉得到，景轩是在释放自己的魔力。没过多久，第二盏灯笼亮了。
　　“景轩你住手！”茗汐立即明白过来景轩想做的事，向景轩喊，“你以为这样救了我们，我们就会开心吗？！”
　　景轩完全不为所动，还是继续释放着魔力。继而灯笼又亮了第三盏，第四盏……这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小提琴声。是翦绫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在拉《Ave Maria》。
　　茗汐立刻发现了乐曲的不对劲，她一把抓住翦绫的手，“你这曲子……”
　　不等她说完，翦绫就甩开她的手，继续拉曲子，“景轩你个白痴，别想就这么死了……”她说话声音很轻，也显得有些费力，“我把魔力融入这曲子里，消耗得会少一点，足够点亮所有灯笼了。以我的伤，就算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治好吧。你别费力了，这一次，交给我吧……我知道一路你用了不少禁术，你的魔力残余，根本点不亮几盏灯笼。极限了吧，别死撑了。”
　　景轩皱了皱眉头，回过身继续释放魔力。
　　“我叫你住手，你听不到吗？”翦绫太高了音量。因为过于激动，她轻轻咳嗽起来。
　　景轩最终还是有些无力地放下手，走回她们身边，注视着翦绫，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我对不起你，翦绫。明明把你带了出来，却没能……”
　　“你算了吧，真不习惯听你道歉。”翦绫的手一直在拉着琴，说话声音越来越弱，“我确实很讨厌你，你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解决，从不和我们说。可我们是，同伴啊……有什么不能一起分担呢，就像你不在意我的过去一样，我们也不在意你的曾经。天大的事，我们也在一起啊……”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龙阁是以你为中心组建起来的，没了你，别人要怎么办？你这个，自私鬼。就算为了同伴，为了龙阁，你也要活下去。知道么，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讨厌你。可是你必须活下去。”
　　“这首曲子，是妈妈教给我的。在父亲抑郁而死之前，妈妈很温柔呢。用这个，作为最后一支曲，我也死而无憾啦。茗汐，你以后，要好好看着这个白痴，别让他做傻事啊……”
　　“翦绫……”茗汐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一曲终了，所有的灯笼都被点亮了。翦绫无力地倒在地上，握着琴的手也松开了。她的脸上是少有的温柔的笑容。最终她放下了自己所有的武装和固执。
　　房间开始崩塌，突然有一道光照进来，正好打在景轩身上。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要离开这里。
　　“茗汐，到光柱里面来！”
　　茗汐走进光柱，伸出手想要拉住翦绫。翦绫所在的位置却突然塌陷，她抬起手，然而还没能抓住茗汐，就彻底陷了下去。
　　“翦绫！”

　　不断下坠中的翦绫，看着逐渐远离自己的光芒，微微扬起嘴角。
　　谢谢你们给我的光。

　　【里界•龙阁】十一年前
　　“凌远你看没看到景轩大人啊？”10来岁的小紫彤走到实验室，询问正在里面研究新的元素魔法的凌远。
　　凌远头也没抬，“没。”
　　“这样啊，”紫彤双手叉腰，“出去之前就不能说句话。那个凌远，你刚到这里没多久，别总呆在实验室，出去走走吧。”
　　“嗯。”
　　紫彤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紫彤和凌远并不知道，从七年前，景轩他们三人意外发动了【零纪】之后，他就经常一个人离开龙阁，在里界毫无目的地四处转，有时会长达几个月都不回来。他觉得这样能稍微放松一下，也因此见过了不少事，遇到了不少人。那时他的性格还没那么冷酷，到处转转也乐得自在。
　　几年后紫彤和凌远也加入了龙阁，那时起，他外出的次数减少了，不过偶尔还是会招呼也不打就独自出门，在外面呆上一两天，回来后也不说去了哪里。紫彤一直为此感到头疼。
　　这天紫彤早上起来去给景轩送早饭的时候就发现，他又不见了。

　　【里界•幻术村】十一年前
　　景轩这次到了一个小村庄，建筑风格有点像浅界的古代，这使他的着装显得和这里有点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从外面看起来宁静祥和的地方，让人心里感到很舒适。景轩也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进去。
　　一路上，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穿的与众不同。相反，街道上有时也能见到几个穿着不像这里的居民的人。听着街边人们的交谈，他大概了解了一二。
　　这个村子名叫”幻术村”，所有的村民都是幻术师。许多数一数二的幻术师都出生于这里，每天都会有一些别的地方的幻术师慕名前来拜访。
　　真是个安宁的地方。景轩心想着。
　　他路过一栋房子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里面气冲冲地跑出来一个妇人，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后面紧跟着一个不停地哭着的小女孩。
　　“让你就知道拉琴，看我砸了你的琴！”妇人举起手，想要把琴扔到外面的石头上。
　　小女孩一把抱住那个妇人，抽噎着说，“妈妈不要……不要砸了它……”
　　一些在路边玩耍的小孩子见状，都围了过来，拿起许多小石子，砸向小女孩，“不会魔法的怪胎！废物！”他们笑闹着，完全不顾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妇人和被砸伤了的小女孩。
　　那位妇人原本举着琴的手也无力地放了下来，跪倒地上掩面哭泣。
　　有几个村里的成年人也围了过来。
　　“又是这家人，真是不祥。”
　　“这孩子是村里唯一一个不会幻术的吧，据说整天就知道拉小提琴。”
　　“造孽啊，气死了自己的父亲，把母亲也气成这样，搞得村里都整日不得安宁。”
　　“哎，家里有这种女儿，也真是不幸啊。”
　　景轩默默地听着路人的这些话，心里却早就有了想法。他走上前，对那些小孩子们说，“可以停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问。”
　　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们不屑地说，“你是谁啊，凭什么要我们停啊？”
　　景轩心里冷冷地想，这个村子不会繁荣的。小孩子这么胡闹，大人都不管。不过他还是耐下性子，装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就等一下可以吗？”
　　小孩子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你再不让开，我们连你一起砸！”
　　仗着幻术最强的头衔到处欺负人么。景轩的忍耐快到了极限。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忽然有一个外乡人走了过来，看上去和景轩差不多大，穿了一身运动装，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景轩的肩膀。
　　“怎么了？”景轩回过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陌生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是魔法师吧？”
　　景轩有些惊讶，一般幻术师都不太擅长灵力感知，没想到这人居然看出了自己是魔法师。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是。”
　　“果然是这样。那你先忙，解决好了之后我们再聊。”
　　“好。”景轩知道此人来头不小，便应允了。
　　没想到周围的村民得知他是魔法师之后，立刻表情大变，立刻赔笑，“您是魔法师？这可真是太失礼了。”还对着那些小孩怒斥：“看你们干什么呢！对魔法师这么不礼貌！”小孩子们像是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低着头跟着大人们离开了。
　　虽然景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弯下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轻声说：“小妹妹别哭了，抬起头来。”
　　女孩儿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有些胆怯地看着景轩。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翦绫……”女孩儿的声音小得让人差点听不到。
　　旁边的妇人开口了，“魔法师大人，这个没用的孽畜出生到现在都不会一点魔法，您要是想杀了她，就请便吧。”
　　景轩冷冷地看着她，“她最大的不幸，就是出生在这里，并且有一个你这样的母亲。”
　　那妇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谁说她不会魔法了？”景轩继续说，“她只是不会幻术。你们对魔法的理解难道就只是幻术么？太自大了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妇人，转过头接着对小女孩说，“翦绫是吧？你喜欢小提琴？”
　　翦绫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慢慢地点了点头。
　　景轩从地上拾起琴，交回她的手中，“拿好了，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喜欢拉琴没有错，因为你不是幻术师，你是个魔音师。”
　　“魔音师？”翦绫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景轩点了点头，“你应该使用的，是把魔力融到琴声里的魔法。只要多加练习的话，是很强大的，绝不输给幻术师。”
　　小女孩不太相信，“真的吗？”
　　旁边的妇人看不下去了，“您说什么呢，从没听说过魔音师啊。这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你既然不想养她，那么让她跟我走的话，没问题吧？”景轩完全不理会妇人的问题，继续对翦绫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翦绫睁大眼睛，看了看景轩，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还是摇了摇头。
　　景轩站了起来，“那好吧。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喜欢这里的，放心，我还会再来的。我等着你最后的决定。”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刚刚看出自己身份的那个人，那人朝自己打了个招呼，“你好。”
　　“你好。”景轩不确定对方的目的，也简单地回应了一下。
　　那人走过来，“我不是幻术师，来着只是想找点仪式要用的东西，每天闲在家里没什么事也挺无聊的，出来走走。不过家里还有人等我，马上就得回去了。你呢，你一个魔法师来这里干什么？”
　　景轩稍微放松了警惕，“目的和你差不多。”
　　那人笑了，“放心吧，我找你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单纯地想认识一下龙阁的现任领袖。”
　　景轩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知道……”
　　“我认识一位占星师，他说我今天会遇到一位很有地位的人。我猜那人就是你吧。至于龙阁嘛，看你衣服上的标记猜的，看来猜对了？”
　　景轩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是，你猜对了。我叫景轩，幸会。”
　　对方和他握了手，“幸会。我叫深暄，是溪殿的主人。相信你一定听说过那里，有空欢迎来访，随时恭候大驾。”
　　“好。”景轩听到“溪殿”两个字就明白了，溪殿在里界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地方，一直与世无争，从不挑起争端。据说那里的主人很有意思，认识一下那里的人也不错。

　　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景轩都会到幻术村去。也不说让翦绫跟自己走，似乎只是去看望一下她。翦绫得知自己是魔音师后，也开始按照每次景轩像是无意说出的方法在练习。村里的人也不再欺负她，可还是对她冷眼相看。翦绫也越来越觉得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就由他们去吧。
　　大约一年后，景轩又一次来到这里，“我都帮你这么多了，你也帮我个忙吧？”
　　翦绫没好气地说，“又来，你想让我干什么啊。”
　　景轩用依旧平淡的语气说，“你要不要加入龙阁来帮我？”
　　翦绫笑了，可还是不屑地说，“谁要去帮你啊！”
　　最终她还是去了龙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和伙伴。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龙阁。她对龙阁的爱，是深刻而无言的。

　　【里界•荒漠源】
　　茗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荒漠源。景轩站在她身边，神情复杂地看着前面。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全身一震。
　　紫彤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目无焦距地搂着凌远开始逐渐变凉的身体。不远处，久遥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凌远他……”茗汐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
　　紫彤慢慢地开口，声音嘶哑地说，“他……再也不会醒来了……”看到走向她的景轩，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不断地掉了下来，“景轩大人，凌远再也不会醒来了……”
　　景轩在紫彤面前站定，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冷静，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小女孩一样的紫彤，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紫彤让自己稍稍平静了一下，看到景轩回来之后，她的神智恢复了许多，“你们伤的都不轻啊，翦绫呢？”
　　景轩背过身去，看到了表情悲伤的茗汐。她声音颤抖地说，“翦绫为了让我们回来……”
　　“这样啊，”紫彤听到这就都明白了，“为了一个【零纪】，牺牲这么多。”
　　景轩问，“霄枫和琉璃呢？”
　　“我们在这里拖住久遥，他们去往最深处了。”她又坚定地说，“他们会成功的。”

　　此刻大漠深处的魔力，比一行人刚刚踏进这里时，还要强烈。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久久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