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纪》莫零轩

17、PART 17

　　【里界•龙阁】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的时候，紫彤走出了龙阁，来到了龙阁前的草地，看到景轩一个人坐在那里。
　　“景轩大人，您果然在这里。”紫彤走到景轩身后，不做声地站着。
　　景轩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十三年了。”紫彤忽然说，“我跟随您已经十三年了。”
　　又过了好久之后，紫彤才接着说：“所以我会和您一起去荒漠源。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我都相信您。”
　　景轩还是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来，景轩大人您开心过么？从十七年前起，从所有人都离开的那天起，您才变成这种冷漠的性格的吧。”
　　景轩终于开口道，“紫彤，十三年来，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紫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一直无条件地相信我，不管我对你们有多冷漠。”景轩的话忽然多了起来，“谢谢你。”
　　“景轩大人……”紫彤有点慌张。她一直觉得，只要能一直跟随着眼前的这个人，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好。她从不曾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会对自己说“谢谢”。
　　“我不值得你这么信任，别对我太过信赖，我回应不了你的付出。”
　　“我没想过要回报！”紫彤没有意识到，这大概是她加入龙阁以来，第一次这么和景轩说话，“您一直以来都自己忍受着所有的事。在您听说【零纪】将被重启的时候，当您和澈夜祭尘重逢的时候，在澈夜死的时候，当您知道黎天就是祭尘的时候，您是什么样的心情？您自己度过了十七年，我甚至不敢想象您是怎么过来的。”
　　“我一定会一直跟着您，直到最后！”紫彤坚定地说着。
　　景轩轻轻地笑了一下，“你一点没变。”
　　看着那样的笑容，紫彤不禁微微脸红了。
　　“你对我的是仰慕，”景轩说起了无关的话题，“可对他却不是。”
　　“您说什么呢……”
　　“决战之前，去和凌远聊聊吧。你知道的，他一直喜欢你。”景轩温柔地轻笑着。
　　紫彤红着脸低下了头，她当然清楚，她知道凌远的心情，只是相识太久，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远处的地平线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清晨的阳光洒在景轩身上。自从昨晚说完了十七年前的事之后，景轩的笑容忽然多了起来，那么温暖的微笑，配上那样英俊的脸庞，再合适不过。
　　此刻的紫彤，不禁看得入了迷。以至于听到景轩的话之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紫彤，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来做龙阁第10任继承人吧。”

　　【里界•南馆】
　　天刚刚亮，霄枫就独自离开了龙阁。凭着不怎么完整的记忆，找到了里界南端的那个隐蔽之所，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南馆。
　　周围的景色和记忆中的一样：草地、树林，湖泊……美得让人心醉。

　　霄枫走进了院子，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他看到了那个刷着白漆的秋千椅。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霄枫走过去，轻轻擦掉灰尘，伸出手推了一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迎面扑来。

　　——“再高一点！”小男孩坐在座椅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旁边的年轻男子晃着秋千，看着男孩微笑着。

　　霄枫似乎看到了曾经坐在座椅上的那个小男孩，看到了曾经的岁月。过去的场景和现实叠加在一起，竟让人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了一点，便走进了别墅。

　　推开院子里的落地窗，就进到了客厅。客厅是下沉式的，地面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

　　——小男孩趴在地毯上，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听他念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霄枫在房间里四处转着，回忆也一点一点地浮现在眼前。一幅幅画面连在一起，串成了回忆。

　　这里有自己的童年，有自己最熟悉最留恋的一切，曾经也有最信赖的人。原本好像一块一块碎片一样的记忆，在这个房子里变得完整起来。所有的回忆都被串了起来，讲述着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故事还是突然中断了——霄枫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黎天，到了浅界。而且曾经在幻术里看到的那个，一片火海的场景，也完全没有印象。这两个会有关系吗？
　　南馆，黎天，师父，火海，结界，魔法师，挂坠，浅界……
　　一个一个线索连在一起，肯定在暗示着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
　　疼痛强烈地袭来，霄枫不得不停了下来，顺着墙滑到地上，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撑着地，艰难地整理着思路。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每当回想起这段过去的时候，大脑就像是反抗一般拒绝工作，还会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每一次自己都会不得不停止继续思考，可唯独这次不想放弃。
　　“幻术里的场景……我那时的年龄应该和遇到琉璃的时候差不多……”霄枫下意识地说出了声，“如果那就是……”
　　“砰！”话还留了一半在空中，霄枫便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意识变得不再清晰，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甘。明明是自己的过去，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朦胧中，有人从背后走来，把手搭在自己的肩上，给自己输入了一股平和的魔力，用有些焦急的声音说着什么，可是听不清，也许那人只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这声音……好熟悉。

　　醒来的时候，霄枫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等适应了周围的光线，才慢慢坐起来。
　　“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如果来的不是我，而是久遥或者什么人的，你说怎么办？！”
　　霄枫看着旁边的人，吃惊地笑了笑，用还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原来你也会生气啊，清玄。”
　　“当然会了，我以前经常……”
　　清玄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以致霄枫没有听到。他探过身子问：“你说什么？”
　　“我以前经常这么跟深暄说话。”清玄抬起头，看着霄枫的眼睛回答。
　　“对不起……”
　　“别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霄枫试图站起来，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晕眩，跌回了沙发上。清玄伸出手扶住他，示意他不要乱动。
　　霄枫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
　　“我知道你在这，你难道没猜出我会来？”清玄有些没好气地说，“你都想起来了？”
　　“不是……”霄枫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一些，“来到这之后，好多事都串起来了。只是还差一段，怎么也想不起来。”
　　“哪部分？”
　　“大概就是，我到底怎么到浅界去的那段。”
　　清玄思考了一下：“大概是被封印了。如果他不想让你想起来，你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的。”
　　“嗯，大概吧。”霄枫随口回答。

　　“你……都知道了？”霄枫有些没头没脑地问。
　　清玄点了点头。
　　“呵，有时候也挺庆幸你是个占星师，”霄枫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看上去似乎有点累了，“因为你是占星师，所以什么都知道的。对于那些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的事，你也都了解了。”
　　清玄没有说话。
　　“那你觉得，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清玄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来，“如你所说，我是个占星师，我知道龙阁每个人的过去。说实话，他们的过去都并不顺利。包括凌远、翦绫和紫彤他们所有人。有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回首。至于景轩，你都听到一部分了。
　　“十七年前那件事之后，龙阁基本只剩了景轩一个人。祭尘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很少回去。直到后来紫彤加入，龙阁才有了点生气。那之前有四年，景轩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独自一人，怀着那样的记忆，过了四年。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的你大。你有没有想过，那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霄枫没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他知道答案，只是不愿去想。
　　“当然我不是说他做得对，”清玄接着说，“他的过错永远不能弥补，所以他没有要求任何人在三天后和他一起去荒漠源。不过龙阁的所有人，基本都是因为景轩才走到一起的。如果没有他，有些人甚至根本活不到今天。也许他自己觉得那只是在赎罪，不过别人肯定不会这么想。就好像你一样，直到现在，你有觉得景轩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霄枫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非说他有什么错，那大概就是自己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总是不顾周围人的感受。那么，黎天呢？他们的道路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清玄没有接话。直到霄枫认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才慢慢开口，“他是想要的太多。不过你要知道，对一个人的了解永远不可能会全面。”
　　霄枫站了起来，感觉自己没什么大碍后，准备离开。他背过身去，“三天后，你不要去荒漠源。我也不会再问你什么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你也不必替我占星。你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带着深暄的份一起。”
　　清玄眨了眨眼睛，“我知道。”
　　“嗯，我走了。”

　　霄枫走到门外，又看了一眼纯白色的南馆，然后转身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里界•龙阁】
　　夜幕降临，紫彤走出龙阁，站在门口不远处。晚风迎面吹来，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这一天她都没有见到景轩，他从昨晚起似乎就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也没见到翦绫，霄枫也似乎一早就出去了，琉璃也不知在哪里，甚至都没见到那个平时最喜欢在自己身边转的凌远。每个人想的事，都差不多吧。
　　她微微侧目，便看到凌远躺在龙阁前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夜空，显得格外安静。天气有些凉了，他还是只穿着一件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还敞开着。紫彤叹了口气，走回去拿了点什么东西后，向凌远走去。
　　“给你。”紫彤把一件外套丢到凌远脸上，在他身边坐下，“多大的人了都不知道注意点，也不怕感冒。”
　　凌远坐起来，笑眯眯地穿好衣服，侧过头托着下巴，看着紫彤。
　　“看什么看。”紫彤不耐烦地转过头。
　　“没什么，”凌远说着躺回草地上，“看了那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漂亮。”
　　紫彤没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
　　“怎么，今天不生气？”凌远还是笑着。
　　“还有两天。我会去荒漠源的，和景轩大人一起。”紫彤突然换了话题。
　　凌远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的。因为，我也会去。你可别说什么不许啊。”
　　紫彤半侧过身看了凌远一眼，“嗯，就算我说了，你也会去的吧。”
　　“真不习惯啊，”凌远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我都不习惯了。”
　　紫彤并没有理他。
　　凌远自顾自地继续说，“里界这么大，偏偏我来到了这里。如果当初不是在这遇到了你和老大，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浑浑噩噩地活着呢吧。这次让我来帮你们吧。”
　　“别说的好像自己是个外人似的。”紫彤抱怨道。

　　两个人一起仰着头，看着星空，都有些出神。
　　“紫彤。”“凌远。”两人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都愣了一下之后，一起笑了。
　　“你先说吧，女士优先。”凌远坐起身。
　　“嗯……我想……”紫彤犹豫了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突然改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一次，所有人要一起回来，一定。”
　　话说出口，紫彤便觉有些懊悔，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
　　“那你呢，想说什么？”
　　“我？”凌远愣了一下，“也没太大的事，就是想说，嗯……回来之后，就快到你的生日了吧。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你肯定特别喜欢。”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现在告诉我呗。”
　　“那多不好玩，你就等着吧。”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和欣喜。
　　“切，小气鬼。”紫彤嘴角带着那样明显的微笑。
　　空气里充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那大概是经历多年，才培养起来的心照不宣。

　　在龙阁的方向，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引得两人回头一看，便看到了独自站在龙阁楼顶上的翦绫。月色下，她拿着琴，久违地拉起了曲子。里面没有掺杂任何魔力，有的只是轻缓的乐曲声。
　　“这声音是……是《Ave Maria》吧？翦绫最喜欢的曲子。”紫彤有点惊讶，“有多久没听到她拉这个了？”
　　“有些年了吧，”凌远说，“她总说这曲子好听，就是太慢，没有攻击性，所以战斗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一首。其实谁不知道啊，她只是不想让这曲子也变得这么复杂。”
　　“她会去荒漠源的吧？”
　　“嗯，一定会的。毕竟，她是因为老大才加入龙阁的啊。”

　　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拿着小提琴的，显得很是倔强的女孩儿。
　　那时景轩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说，“你要不要加入龙阁来帮我？”
　　女孩儿不屑地说，“谁要帮你啊！”
　　这么说着，却也还是走进了龙阁的大门，之后便对景轩百般看不顺眼。但每当有需要的时候，她一定会站到景轩的身边，不用任何理由。

　　“老大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呢？让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他的魔力啊，”紫彤满足地笑着，“景轩大人的魔力大概就是，他是景轩。”
　　“也许是吧。”凌远淡淡地笑着。

　　琉璃走出冥想室，心情有点沉重。白天和会长聊过了，明明已经没什么好迷茫的了，可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说不出的别扭。走到门口，看到霄枫推门进来。刚想问他去了哪里，便听到了小提琴的乐声，两人都站住了。那声音轻柔又舒缓，让人心中顿时明朗起来。
　　两个人相视而笑。

　　茗汐站在景轩的办公室里，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新鲜空气进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吧，你两天没有合眼了……嗯？这声音是？”与晚风一起迎面而来的，还有翦绫的琴声。
　　景轩坐在桌后，静静地听着。心里觉得稍微放松了一点，困意随着这放松涌来。
　　“其实她的琴声一直都是夹着魔法的，让人放松的魔法。”他听到茗汐这样说，然后便笑着睡着了。
　　茗汐拿起一件衣服，轻轻给景轩披上，“注意到了吗，不知什么时候起，你周围也聚集了这么多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伙伴。别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星谷】
　　地上有一个大大的六芒星魔法阵，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清玄跪坐在它的中间，闭着眼睛。
　　“星位洞开，现我面前。以星为介，予以庇佑；以人为介，予以祈愿。吾以星辰与大地桥梁之名，令全天星辰，予远行之人以祝愿。”
　　他睁开眼睛，看着六芒星的光芒逐渐变强，听着自己的祈祷声，在星谷里不断回响。

　　这只是一个初冬时节的，里界的普通夜晚。没有浅界的浮华喧闹，清淡而宁静。还有那样的乐曲伴奏，时间的流逝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夜像一杯温热的牛奶，从杯子里流出来，划过了每一颗不安的心。
　　没有人会在意其他的什么，甚至不在意，这只是暴风雨前夕的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