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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衰于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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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十一年,史官成了朝上最清闲的官儿,彻底把前两年忙于记录西北战事的身体养得白白胖胖,远远地瞧一眼,笑嘻嘻地简直是弥勒佛转了世。
上天看着不痛快了,就降下了个事儿让他们忙着,可这事儿放到史册上,也就只是一句话,抓耳挠腮地琢磨半柱香的工夫,毛笔一挥,就又喝着茶下着棋听着曲儿,过自个儿的逍遥日子去了。
天德十一年,锦妃展秋氏,得孕,乃天德帝首位龙裔,六宫惶恐。
一向冷清的凌佳宫,门槛儿快被来访的人踏平,锦妃靠着贵妃榻,眉目间不见欣喜,只有嫣红桃花勾得精致,生生把眉梢的冷淡也化成了柔媚春光。
没人儿计较她的失礼,不管背后怎么说,反正明面儿上所有人都笑呵呵地说着恭喜贺喜,大家都乐得自在,任这喜庆传了整个长安。
事情还得从夏末说起。
整整三个月,凌佳宫就像是一块放在角落里多年,有一天忽然被人发现,拿在手里细细把玩了几天,腻了就又扔回角落里的石头,整个夏天无人问津。
也不是说不自在,过惯了清闲日子的众人依旧晃晃悠悠地过着,赏了石榴莲花紫薇木槿,瞧这夏天快过完了,宫里的人都在准备秋天衣裳的时候,奉明殿里又传来了话,居然又是招锦妃侍寝。
盘算着这段日子,压根儿没有见着灵妃一片儿衣角,凌佳宫里也没人儿闯什么祸,皇上再怎么不待见锦妃,也没借口像三月前那样责罚吧?
清流担心得要死,锦妃娘娘还是一脸淡然地换了衣裳,好好儿打扮打扮,就往奉明殿里去了。
这一次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上居然真的宠幸了她,而且这一宠幸,就是三天。
三天后过了两个月,太医一诊脉,就是恭喜娘娘,恭喜皇上。
朝堂上再一提,史官下了朝翻开史册,就记下了天德十一年的头一桩事儿。
怀了龙裔,是多么大的喜事儿,凌佳宫里也能保持着一贯的平和宁静,这要放在其他宫里,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状况,搁在凌佳宫,那就是没什么稀奇。
锦妃娘娘还和原来一样,吃饭睡觉看书晒太阳,也许和原来唯一不同的就是,锦妃的话是越来越少,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这一天天也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这天,清流挑了颜料为秋锦瑟画眉间的花瓣时,锦瑟侧了头,淡淡地说,“不必了。”
清流手一抖,画笔就在自个儿袖子上画了重重一道,她定定神,又抬头笑着说,“娘娘,还是画上吧,这花儿就算是自个儿看了,也是觉着欢喜的”
秋锦瑟执意摇了摇头,闭上眼靠向椅背。
锦妃的身子是愈显了,精神却是越来越差。清流放下手中画笔,细细打量秋锦瑟的神色,轻声说道,“太医说,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好,娘娘这么些个时日闷在院子里,怪不得经常觉着乏,不如出去走走逛逛,听说御花园里摆了些个菊花,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疲乏地摇了摇头,正打算拒绝,却蓦然想到,大半年前,也是清流说出去走走,出去了一抬头就碰上了刚进宫的东方灵。
也不知怎么了,几番思量下,居然说,“也好。”然后起身,清流就赶紧拿了月色斗篷给她披上。
也不知怎么的,锦妃轻易不出门,可这一出门,就铁定会出事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锦妃命里八字写着不宜出行,反正这回是没有例外。
往御花园的路上经过好几个宫殿,门边儿都摆了几盆菊花应景,本来是多么清淡隐逸的花,看得多了,竟也觉着俗艳,然后,还没走到御花园,就失了兴致。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这一处景致,据说是桃妃最喜爱的。廊檐飞绕,回廊深深深几许。原色的香木搭建,微雨中蒙蒙看着,倒真是江南温温婉婉的样子,皇上还为了桃妃给这里题了个名字,叫桃花临渡,羡煞了后宫三千佳丽。
翻过沉朝历史的秋锦瑟知道,原先这里是并没有这处回廊飞檐的,南方渊国和亲来的公主受不住长安的风声鹤唳,宠爱她的沉鸿帝为她大兴土木,建了这桃花临渡,当时这处叫云绕白堤。
那时的鸿帝,展行空;那时的苏妃,苏云白。
从桃花临渡走下来的时候,余光一瞥,就看见从另一侧走上来的女人。清流脸色一白,快走两步,挡在了秋锦瑟面前。
是殊妃。一个疯了的女人。
殊妃慕容殊,曾经名动长安的美人。
也曾待字闺中,枕头下放一本《西厢记》,不敢教人看见,只是自个儿偷偷地看,想着张生算什么,本姑娘将来的夫婿定要比他强上千百倍,恰逢后宫选秀,急功近利的家人报了她的名儿替她做了主,整个长安都知道了慕容家的小姐要进宫了,她倒也没觉着委屈,安安稳稳地顺着家人的意,直教家人省了十二分的心。
后来进了宫,凭着一副好相貌,一身的琴棋书画好才艺,没吃多少苦就得承圣恩,封了个殊妃的名号,不能算高,横竖说来至少也没有辱没了家人
盖头掀开的时候,一抬眼看到的是英俊非常的皇帝,心里就甜甜蜜蜜的,想着,皇上,可比张生俊多了。
受封后的日子,就像大多数后妃一样,平平淡淡的,变着花样的打扮着自个儿,就盼着皇上哪天想起了自个儿,往这儿看一眼,就必须得把自个儿最好看的一面儿亮给皇上。
皇上是个好皇上,虽说并没有专宠于她,至少是听着雨露均沾的祖训,教她的日子没有太难过。
一年之后,太医诊了次脉,欣喜地跟她说有喜了。太医话儿还没有说完,她就已经喜形于色,拿了一对儿红珊瑚的镯子就打赏了。
得怀龙裔的日子,真真是前呼后拥,喝一口水都有人怕水凉了喝了肚子疼热了嗓子受不住。
多好的日子呀,可惜这花一般娇嫩的模样算准了得封的容易皇上的喜爱,就是没有算准后宫的凶险,和女人的妒忌。
龙裔只在她的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待了四个半月,就被一碗堕胎药杀得片甲不留。
她自小是家人的掌上明珠,顺顺当当地过着,连一点儿惊吓都没受过,流产的痛苦直教她恨不得昏死过去,终于如愿以偿了,再醒过来,就见跪了一屋子的人,太医哆哆嗦嗦地说,孩子没了。
多简单的四个字呀,她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后来,宫里都说,殊妃疯了,皇上怜惜她,没有把她打发到冷宫,只是幽禁在了自个儿的宫殿里。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自个儿怎么可能疯了呢?看,她还记着每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皇上才会看了开心,她的孩子才会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后来,是多少年了呢,她再也没见过皇上,孩子怎么就还不生下来呢?不是说,孩子是要怀胎十月吗?原来……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十个月么?怎么她就觉着……这已经过了好多年好多年了啊。
再后来,她穿着最好看的衣裳,画着最好看的妆,走上了台阶,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