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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华莲的秘密(二) 谁知便是这 ...

  •   谁知便是这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后来却惹了祸事。

      那件寒梅雪绣是我娘亲亲手做的,她知我怕冷,便特特在衣服里多缝了一层细皮,又怕袖子接口的地方看出来,便又在其上绣了几朵粉色怒放的梅花在袖口上,雪白的绸子和红线梅花,煞煞得我的心意,娘亲眼睛不好,这件衣服整整花了她两个月的功夫。这是我最心爱的冬衣,不到天冷的时候我断不会拿出来穿。我自幼与娘亲的关系极好,家中姐妹众多虽都不亲,但因第一次离家这么远,那些家中不美好的姐妹亲人也突然变得可爱和怀恋,加之未来一片迷茫,我心里原本就有些戚戚然,一边念着家里的姐妹亲人,一边心疼着娘亲做的冬衣,我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沁了出来,伸手便掐住贾青芸的皮肉得理不饶人。

      贾青芸被我掐得疼了,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挣开我,我们二人这一闹,自是惊动了隔壁的几个姐妹,纷纷跑来看热闹。

      众人之中,其实贾青芸与我最好,我如今细细想来,当初是千不该万不该与她争吵,更不该与她动手。闹开后,我不愿与她说话,她也无脸面与我玩耍。

      这事情传着传着,不知怎地便传到了副总管王公公耳朵里,王公公当时便带着许迎和另一个小太监一起来我们这窝里训斥了一顿,大意是,这屋里谁将来都可能是主子,谁也都可能沦落成奴才,眼睛睁得大一些,莫要惹是生非。我当日觉得王公公只是做做样子,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谁知日后,他一语成谶。

      那日我觉得很受委屈,大概贾青芸也是,所以我俩便各找了一头向隅而泣去了,偏偏巧的是,我们二人又在池塘后头的假山里碰面了。

      我以前倔得很,坐黑暗里,抹着眼泪把脸别了过去。贾青芸尚还站在亮处,待看清是我,便要转身离开,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贾青芸本能往里一缩,脚上恰好踩了石头,扭了一下跌倒在地,原本故意梳得有些松垮的发髻全耷拉下来。

      我认识贾青芸这么久,还未见过她如此,连忙过去看她,还未开口说话,贾青芸已经起身捂住我的嘴巴,拉着我往里面挪。

      “蕊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宫里头待过一阵,一听便辨得这不是太监的声音,我心下“咯噔”一跳,见贾青芸似要偷探出头去看,连忙扯了扯她。

      贾青芸回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珉风。”那女人似是动情,一声甜腻腻的呼唤惊得我脚下一软。我吧头贴在石头缝上窥视,一眼便认出她正是负责分派衣物的宫女姑姑梅心。

      “蕊蕊,我找你找得好苦。”说话的男子个子似乎比梅姑姑高不了多少,原是个玉面书生的打扮,唇红齿白,目含桃花,大约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搂着梅姑姑一声一声苦叹着。

      “我也想你好苦。”梅姑姑一边左右顾看着,试着挣扎了几次,终是放弃,软绵绵地贴在那男子身上,低喃道:“若叫人知道你跑来后宫,定会没命的。”

      “蕊蕊,自父亲将我赶出家门,我便已定了决心要进宫里把你带出去,你且再等等。”男子望向梅姑姑惊诧的眼睛,抚摸着她的玉手,“我已做了周全了准备,此次定要带你逃出去。”

      说完,男子把一枚薄玉交到梅姑姑手里,“蕊蕊,你且收好了这枚玉琵琶,他日此物就是我二人的凭证。”男子松开了怀抱,又盯着梅姑姑看了很久,忽然低头便吻了下去。

      我长这么大,何时见过这种场面,连忙别开眼睛捂着脸好一会。再看看贾青芸,面上神色也不大对劲,红彤彤的,像烧了火一般。

      等我二人缓过劲来,那男子早已离去,只留着梅姑姑愣愣地站在庭院里,她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微微含笑,举起那枚薄玉对着阳光看了一会,这才回了神匆匆收了起来。

      我在石头缝里看得仔细,那玉雕成的形状分明的琵琶的样子,很是精巧。

      梅姑姑走后,我与贾青芸才敢出声,贾青芸故作老成地叹道:“我看这分明是一场有缘无分的苦恋。”

      那年我刚满十五,对情事懵懵懂懂,但亲眼见到一个男子肯为梅姑姑这般冒着大不违的举动很是感动,于是我对着贾青芸点了点头,发誓一样说道:“梅姑姑的事我决不与人说。”

      “我也不会说的。”贾青芸也很认真。

      我们便这样和好了。

      可没两天,这事还是被贾青芸一口捅了出去。

      那日许迎跟着王公公散步的时候捡了一块玉,便乐呵呵地拿到我们这里邀功来了。他举着那枚东西对着正在花园里放纸鸢的几个姐妹喊道,“姐姐们,瞧看看这枚漂亮的小东西可是你们的?”

      我正拉着线,看着自己的花喜鹊一点一点升高就要越过前头的彩蝴蝶,那贾青芸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快瞧,那可不是梅姑姑那个玉。”我回头一看,果然是那日瞧见的那枚,连忙用手肘顶了顶她一下。

      可是她的声音实在不小,许迎早就听见了。个头矮小的他举着那枚玉琵琶走到我们面前,“华莲姐姐,这是你的吗?”

      我摇了摇头。

      “青芸姐姐,是你的吗?”

      青芸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抿了抿嘴,对许迎摇了摇头。

      许迎看起来有些失望。我和青芸对看了一眼,青芸的目光一转,忽然松了我的袖子,喊道:“我知道是谁的。”

      我分明瞧见许迎的眼睛忽而亮了一下。

      我的手用力一扯,风筝的线承受不住,断了,那只喜鹊忽悠悠地栽倒下来。

      这件事后来闹出了很大的风波,我和贾青芸都被传唤到太监总管裘德面前审问,我亲眼见到梅姑姑像一摊死肉那样被丢在我们面前,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破败得不能蔽体,赤裸裸的臀上腿上手臂上都是发了黑的血痂混着新鲜的血一点一点渗出新崩开的伤口,乱糟糟地头发贴着脸上说不清什么颜色,黄的、黑的、褐的、还有红的。

      我看得触目惊心,收回了眼光低着头。

      裘德总管冷声一哼,便问我与贾青芸:“你二人且看看,那日看到的可是这个贱人。”

      我闻言且走过去细瞧,不知如何做声。

      倒是贾青芸先开了口:“回公公的话,那日我便是瞧见此姑姑与一男子亲亲我我,好不要脸。”

      我且惊且疑且后怕,转过身去看着贾青芸,却又听见那裘德怪里怪气地问我:“李华莲,那日你见到的可是此人。”

      “回公公,是此人没错。”我低头不敢再看地上的梅姑姑一眼。

      裘德面露出一种十分罕见的表情,似是嫌恶,又似是某种快感,待他询问完我二人所听所见之事以后,便唤来了两人把梅姑姑从地上扯起来,然后拖着她从我面前过去。

      面如枯槁的梅姑姑经过我的时候,突然恶狠狠地抬起头来瞪着我,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口血水吐在我的衣襟上,冷笑着对我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我只猜得不是什么好话。

      我惊疑不定,朝后直退两步,再往哪裘德总管看去,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早已退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死板的模样。他挥了挥手,我以为此事终于告落,暗吐了一口气。

      事实上,事情远比我所听所见的要复杂得多。

      当夜四更,大火烧了后宫关押梅姑姑的暗房,恰恰那暗房离我与贾青芸的房间极近,火光映得满天猩红,附近的宫人都被惊醒,朝着那暗房方向跑去。

      待我醒来的时候,贾青芸早已不在房中。我推门要出去,谁知一开门,一把大刀便架在我的脖子上。

      不知为何,白日里梅姑姑被拖走前对我说的一句话突然清晰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她说了四个字——不得好死。

      我循着那把大刀看向来人,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而双手却在身侧不停地发颤着,如何也停不下来。

      那人蒙着面,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似是野兽一般,充满了愤怒,我又见他握刀的手青筋毕露,只道自己此次逃不过这一劫,索性闭了眼去了。

      不知为何,他似是不打算杀我,待我再睁开眼睛,脖子上的冰冷感觉已经退开,他大脚一抬,把我踹回了屋里,我毫无防备地在地上滚了一滚,本能地迅速支起身子,惊恐地看着他。他猛地扑了上来,孔武有力的粗臂一下子擎住我的脖子,我一惊,连忙掰着他的粗臂,还未开口,他已经扯了旁边一样什么东西塞进我的嘴里。

      “唔唔唔······”我的嘴被塞得满满地,发不出一点声音。两脚拼命地乱蹬着,他见我不断挣扎,大刀作势便向我的脸劈了下来。

      眼看那明晃晃地闪着寒光的大刀,我不知从何来了力气,胳膊肘子向后一顶,正好顶在他的要害上面,只听身后的他闷哼一声,刀锋一偏,恰恰坎在我的琵琶骨上,我顾不得痛,抽出自己口中的布块,大叫着朝门边跑去。

      谁知我还未跑到门口,脖子后一阵麻,浑身便失去力气软摊在地上。

      虽然此时身子早已不受自己控制,但我心思却百转千回。知道此人有些本事,若方才我真出去叫人,恐怕就和他一起被宫中的侍卫乱箭射杀了。

      我强忍着肩上的痛,趴在他腿上恳求道:“壮士开恩,壮士开恩······”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他俯身下来在我耳边低哼了一声,我感觉到头顶的拉力又重了几分。

      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竟然还有心去计较这一点挫败。想来当日我虽不过是小小县令之女,但毕竟还是个未见世面的娇娇女,从未开口求人过。哪怕是当日隔着窗子听见爹宴请知府师爷欲把我送进宫中,我也只肯躲在房中偷偷抹泪,生怕叫姐妹和姨娘们看了笑话。

      我曾经是这么高傲的人,看看,在这一层一层又高又厚的宫墙里,我渐渐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嘴再次被堵住,他扯下床帐将我裹得动弹不得,一把捞起我跃出屋子。

      背后湿漉漉一片,我感到自己的血正汩汩地冒出来,我再一次想起白日里看到梅姑姑的情景,一片片乌黑的血,她的脸上,身上,腿上,全是血。

      我努力抬起头,朝着关押梅姑姑的地方看去,火光冲天,将西半边的天染得如鲜血一般淋漓,耳边,宫女太监们救火奔跑叫喊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我忽而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大约猜出几分缘由来了。

      身上血流不止,我又是被倒提着,一路颠颠簸簸,倒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头晕得紧,却又怕这万一晕厥过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幸而那蒙面的歹人没多久便发现了一处僻静的冷宫,他把我从女墙外一抛,我重重地落了下来,摔个半死不活,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也没有。也还好这冷宫荒得久了些,杂草颇为茂盛,几乎有半人多高,这才没有将我给摔死。

      这处冷宫离着火的地方极近,一股焦味和着热风迎面袭来。蒙面人从上而下跃下,一步步向我走近,红光映得他的身影像一簇火,熊熊灼热我的眼睛。我想挪动身子,却因为全身上下被布包裹着使不上力而动弹不了,只能咬着牙狠狠地看着他。

      “你···你别过来。”我在草堆里翻了两滚,牵动背后的伤口全身不停冒着冷汗。

      他的大刀已经抽了出来。

      “你想让我当梅心的替死鬼!”我脱口而出,“我是无辜之人,你杀我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无辜之人?”他的刀已经劈在我的腿上,狰狞的红眼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发出凄厉的叫声,却马上被甩了一巴掌。

      “梅心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我都要在你身上要回来。”话落他的刀便如密雨般落在我的身上。

      我疼痛得几欲晕死过去,又想着自己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只恨不得自己快点死去,还结了这痛苦。身上束缚很快就在他的乱刀之下解开,我就地一滚,向着矮墙的地方撞去,只盼着快快了断了这种折磨。

      蒙面人发现我的意图,踩着我的肚子冷笑道:“这点痛就受不了了,梅心可是受了十指锥心的酷刑,你可要尝尝?”

      说完他便挥刀就要砍向我的脸,我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索性闭了眼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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