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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华莲的秘密(三) 想象中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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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痛苦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滴示热落在我脸上,我睁眼一看,那蒙面人竟然举着刀双目眦裂一动不动,喉咙处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鲜血还汩汩冒着血泡,我吓得一抽,那蒙面人便缓缓向我倒了下来,把我压得喊不出一句话。
有人缓步走了过来,睨着一双迷离的丹凤眼俯下身来看着我,不慌不忙地把沾了血的匕首在蒙面人身上来回擦拭,然后才插回鞘中,笑吟吟地说:“哪来的小宫女?”
我顿时感激涕零地推开那蒙面人的尸体,伏在救命恩人的面前瑟瑟发抖地拜了两拜:“民女李华莲谢三皇子救命之恩。”
三皇子迷阳忽而敛了笑,“你竟知我是谁?”
我心下有些慌乱,忍着疼痛,又磕了个头:“此处乃是三皇子生母离妃生前故居,现下半夜三更,除却殿下本人,想必不会再有其他人。”
迷阳冷哼一笑,“自作聪明,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民女的贱命是殿下所救,自然是听由殿下做主。”
我瞧见他面色缓和了,便又磕了两个头:“民女自知身份低微,却也不是那般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我到是问你,你可知此蒙面人乃何人?”
我摇了摇头,又见他看我似是有些怀疑,便又开口:“民女只是推测,他大约与裘德公公——”
我话未说完,便被三皇子的皂靴踹中胸口,一口腥甜上涌,喷了出来,身上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当我醒来,已被安置在黎养殿中,身上的伤口都被清洗干净,包扎得好好的,太医说我身上除了胸口那一重击是内伤需要休养外,其他的都是皮肉外伤,只要注意不碰水便好了,遂而又开了几贴药交由小宫女煎给我服用,便摇摇头走了。
奇怪的是,那太医开的药只服了一贴下去,我的嗓子便如堵住一般,开不了口。又隔几日,听那些小宫女说三皇子同皇后把我要了,如今我只需安安心心养伤便可。我有心想知道梅心与贾青芸的事情,可是却也没听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许是,一两个宫女不见或死掉对这个偌大的皇宫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但对于我来说,却不得不去记挂这事。
大概是太医的药管用,又或者我生来骨头便硬,没两日,我便可下地,陪我的小宫女见我自己走到桌边喝水,忙又将我劝上床。我拗不过那小宫女,便又躺了两天,听着那小宫女絮絮叨叨着说三皇子的事情,第三日实在受不了,硬是下了床。不光是下床走动,还扯着那小宫女到院子里逛了起来。
“莲姐姐,你快回屋子里吧,你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见风的话就麻烦了。”小宫女跟在一旁啰啰嗦嗦个不停,却仍拿了一件白绒披风裹在我的身上。
我有点小感动,点了点头,又指着不远的小桥给她看。
此时正值深冬,池塘已经结了冰封住了,几株梅花开得正值时候,枝头被压得有些低,倾着枝干与那座孤零零的小桥相映成趣,我心痒难忍,极想去那里看一看。
小宫女明白了我的意思,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说过,我家乡在南方,所以极少机会见到冰,家中倒是偶尔有走南闯北的商户来巴结,从大老远的半柏山顶凿了冰柱,用厚棉被包裹好,一路运进府中,然后被管家抬进地窖中收藏起来。
正因如此,每当到了夏天娘亲要吩咐下人做冰镇糖水的的时候,那些冰柱也显得格外珍贵。犹记一年盛夏,我与表弟摸进地窖里偷吃冰柱被父亲发现讨了一顿打,事后表弟还因此着了凉拉了肚子在床上病怏怏了好几日。婶婶心疼得要命,又一想我年纪大,必是我挑唆了表弟去吃那冰柱,且二人同吃了冰柱,我非但没事,挨了打后还生龙活虎,于是恶气难消跑来我的面前将我斥骂了一通,仗着我还懵懂,骂出来的话越发难听,彼时我还记得,她口里说我是“贱骨头的狠硬命”,尤为刺耳。如今一想,只觉得婶婶竟骂得对,这通又是刀伤又是内伤的,竟还能活着,实属命硬。时过境迁,想起来也不再觉得那话不算太混账,倒像是吉利话,忍不住便想笑了。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走到梅边,伸手掰下挂在树上的冰凌,就要放入嘴中。
“莲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小宫女忙上前拦住了我的手,“这东西可不能吃。”
我疑惑地看着她。
小宫女笑道,“这冰凌可与地窖拿出来的冰柱不同,梅树花叶有毒,这上头的东西还是不要吃为妙。而且莲姐姐身子还弱,大冬天吃不得这些寒凉的东西。”
我讪讪放了手,又跃上小桥,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看你这般精神,看来是没事了。”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润如甘泉的声音,我一愣,偏过头,发现三皇子竟已经站在我的身后。
我身子不自觉向旁边倾了倾,这个距离太近,叫人有些尴尬。我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小宫女,她依旧站在梅树下,垂着头,安安分分。
我只能朝他福了福身,虽然是他救了我一命,但如今我变成这副哑巴模样,怕是与他脱不了关系的,若他再假装不知,或又反过来问我,就有失风度了。
三皇子伸手扶住我,启齿一笑,有那么几分风流,还未待我缓过神来,他却开口说:“是我命人下药让你不能说话的。”
我未想他如此直接,诚恐地就要往地上一跪,谁知他扶我的手劲大得很,硬生生截住我这一跪。
“别害怕,你乖乖听话,我便不治你罪。”他似是安慰人一般贴在我耳边小声说,可是这话听起来却不那么顺耳。
我腹诽一番,思俯除了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情,还何罪之有?奈何开不了口,只得抬起脸做无辜状看他。
他离我很近,身上一股带有热泉水独有的硫磺气味,我想他怕是刚沐浴过,又想我二人姿态亲昵,他的话也说得暧昧不清,不禁脸红了几分。
“外头天冷,你身上伤还未痊愈,”说完他便打横将我抱起,我心下一慌,张大嘴无声地勾住他的脖子,他看我又笑开了:“我送你进屋里。”
我不争气地点了点头,虽觉得他这般待我古怪得很,却又忍不驻··往不该想的地方多想。
他抱着我经过小宫女身边的时候,我的脸如熟透的虾壳,连眼皮子都不好意思抬起来,耳边听见他吩咐小宫女守在院外,不得打扰。
这······这······这······究竟是要如何?
我只敢在心里吼叫,又瞧着三皇子白皙如玉的面孔,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
从池塘到我休息的地方,路也不算太长,只是我顾着数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砰砰然,又是尴尬,难熬得很。
他的神色忽明忽暗,入了房中,便直接入了内屋。
彼时我虽刚刚死里逃生,又被眼前这个男人下了药弄哑了嗓子,可是突然被他这般样貌这般身份的人温柔对待,我便被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算起来我那年虚岁也才十四,刚及了笄不久,即使被人称一句聪慧过人,却也是没见过多少世面。进宫以前作为家中长女虽亦常常随在大夫人左右。父亲虽官职卑微,但与夫人往来的女眷却不少,她们见大夫人脾性和气,也少得摆谱,拉着大夫人与我一起到她们家中看戏,顺道炫耀一番最近捧的角儿。
少时,总默默在一旁听着那些女眷谈论红极一时的小生海棠春,谈论他眼角儿长得媚气,谈论他面盘儿如玉璞一般剔透,谈论他身姿妖娆风情万种,开始时候懵懵懂懂。时间长了,便渐渐猜出那些夫人们言语间遮遮掩掩的几分意味来,于是心生了好奇,倒想看看男儿身粉雕玉琢会是怎的光景。
一日,穆府家的老太太寿辰,请了海棠春的戏班子到家中搭台,穆家的小姐也写了帖子邀我与大夫人一同去。我与穆小姐与其他些未出阁的姑娘们坐在最后头,一块薄薄的白色屏帘隔开众人,尧是我的目力极好,瞧着台上咿咿呀呀的也不真切。
穆小姐边扯着绢子边娇羞地附在我耳边说:“海棠春快上台了。”
我斜斜瞧她一眼,又看看周围几个千金在旁叽叽喳喳个不停,便附在穆小姐耳边说了几句。穆小姐也是玲珑剔透的人儿,一下便会意了,伸手偷偷在我袖子底下捏了捏手。
这会我突然俯下身来,按着肚子皱起眉头哼唧起来。
在旁除了穆小姐,几个小姐都被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我抬眼瞧了站在屏风旁边的几个照顾小姐们的嬷嬷,趁着她们不查连忙重力扯住穆小姐。
穆小姐装出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扶住我,声音里面佯装出几分急切:“华莲怎么了?可是心悸的老毛病犯了?”
我一听她说出这样的借口,连忙把捂在肚子的手移到胸口上,抬起泪眼点了点头。
“快快快。”穆小姐朝着一个模样看起来老实的嬷嬷挥了挥手,“李姑娘老毛病犯了,嬷嬷快去找大夫吧。”她顿了一下,又拦住要走的嬷嬷,低声细语道:“李姑娘这毛病没多少人知,况且也不厉害,还小心不要惊动了其他人。”那嬷嬷一副了然,点了点头,放慢了步子走了。
我低着眉头继续假装愁眉苦脸,不时还哼哼两句,偷瞄台上戏文唱到哪里了。
穆小姐吩咐完又回过头,冲着几个小姐们大声道:“我瞧着华莲这毛病一时半刻也缓不了,且不如到我屋里去歇会。”
我赶忙点了点头,作势就这穆小姐的手起了身。二人一个哼唧哼唧叫着,一个嘘寒问暖地搀扶着离开。
只是我们脚步忒快了些。
一出了那些嬷嬷的视野,穆小姐便松了我甩开步子走,那副模样哪里还是平时那端庄贤淑的闺秀。
穆小姐朝我跺跺脚:“华莲,快些,那海棠春可要上台了。”
我扯了扯裙子,跑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些话本里头的穷书生为了偷看佳人爬墙的段子,不禁乐了,便笑道:“我瞧云娘你可是思春了。”
穆小姐脸一红,小声唾骂了一句,又道:“你不想看便算了,我可好奇得紧呢。”
我笑弯了腰:“谁说我不好奇了。”说完便牵着她的手晃了晃。
待我二人溜到前头,混进丫鬟堆里,一曲画眉序的调子刚起,扮作柳梦梅的海棠春着一身青衣站在台上。
他一出场,我便发觉我与穆小姐的脸登时发烧。
海棠春有多美,我是说不上来,只觉得世间女子大抵也不能有他这般风情,含情脉脉的眼眸,连眼角都是有勾人的本事,媚得叫人移不开眼,又艳得害我心肝砰砰跳。
是啦,只那么与穆小姐偷看一眼,那种砰砰跳的感觉让我至今难忘,我只记得那日与穆小姐躲在角落里,直勾勾看着那海棠春的一颦一笑,直到我二人让嬷嬷们寻了回去,心里还总惦记着那海棠春。
我记得某个戏折文里提过,这般的心情正正是欢喜上了他。
然而年少的心总是太过容易悸动,也更容易失望。穆小姐害的相思比我还重了一些,竟在某天寻了机会写了信笺亲手递去给那海棠春,而后却又哭得梨花带雨的回来。
我见穆小姐这般伤心,也与她一同难过了几日,为此熬夜读了几本戏折子想与她出出主意,或找些负心汉遭报应的话本来安慰她,谁知竟由此窥出男女之间的情爱奥秘。初得此心得的时候,我羞耻极了,也不敢与穆小姐说,只在心里忐忑不安了几日。谁知隔不了几日,收到穆小姐相邀,方才知她已无大碍,不禁感叹这戏文上说的痴情二字总有些言过其实。一番折腾下来,感慨之余,偶尔夜里也会梦见海棠春那双勾魂的眼,微微上翘的眼角,明明含着笑,却又忽然泛起情/欲似要生吞活剥了我一般。
我总揣测着,我心底住着一只狼,贪极了男色,即使如眼前这个喜怒难测的三皇子,我也忍不住要多窥两眼。且他这般抱着我,贴着我,叫我如何不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