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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华莲的秘密(一) 时序九月, ...

  •   时序九月,离先帝许我出宫的日子大概还有三个月。

      许迎小公公看到我在浣洗局后那棵老得快要倒下的大树上划痕的时候,便走了过来,不阴不阳地嘲笑:“这木头都快成精了,你在它皮上乱画,小心遭了报应。”

      我白了许迎小公公一眼,这宫里头见得的事情多了,谁还信报应。我原不想再多理他,谁知他却挑了块石头坐在上头唠起话来了。

      说起来,许迎小公公今年也才十六,长得眉清目秀,若作外头的男子,此时正是大好年华,可惜他八岁净身,恰好和我一同时候入了宫,如今他跟在太后身边,生生养出了一副古怪脾气。

      他看了一眼我划的痕迹,立时便明白了,嘴里又咀嚼出酸溜溜的话来:“你也真是狗屁倒灶,不知用了何等的手段才得了御赐出宫的好事。”

      我扬眉看他,知他是妒忌,便伸出了干得发黄、生硬硬的十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何手段,不过是个人命途罢了。”我不信报应,但我信命,有人生来是皇孙贵族,有人生来便是服侍人的贱民。我的出身算不得含糊,可偏偏我那势利的父亲轻信算命先生的话,硬是走了后门把我送进宫来,还望我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光阴祖上。偏偏我不中用,入了宫里没两年却沦落做了最下等的浣衣女。

      许迎小公公冷冷一笑,那白嫩的手便把我的十指握住塞了回来:“李华莲,你也甭乐得太早,这三个月日子还长着呢,宫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说不定啊——”他嘴角一裂,忽然站起便甩袖离开了。

      真奇怪,我哪儿得罪他了?

      我只当那阉人性子一向不好,遂也不在意,理了理衣襟袖口,便也要走,一抬脚,便踩了一样物什,低头眯眼一瞧,是雕成精巧箫状的玉石扇坠。唔······瞧着颇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我在宫里待了八年,一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周围的姐妹换了一茬又一茬,有跟了得宠妃子吃香喝辣的去了,有配给恶主被整得死去活来的,也有遇到倒霉蛋的一起跟着吃苦受罪的,偏偏我这几年来便是只在这里呆着,从年轻的小宫女变成老不中用的宫女,从堂堂的秀女变成一介无人过问的浣衣女,这样在宫里不思进取不进则退,我也算是一颗奇葩了。背地里小宫女们没少嘲笑我,可她们哪里懂得,在这里,无为才能有福。

      “知道我为何如此吗?”偶然听见她们嚼我舌头的时候,我会轻手轻脚地站在她们身后,不冷不热地来一句,把她们吓得半死,“因为我不惹事,也不懂得卖弄。”我通常只把话说到这,留她们去参悟。

      不闻不听不问不看,不多说半句话不多做一件事。

      依信这法,我连这玉坠多一眼都不看。许迎小公公说的对,宫里什么事前都会发生,我要防着那个“说不定”。

      再次看到这枚玉坠的时候,我颓感无奈。

      是夜,我便瞧见与我同屋的小仙拿着新做的香囊一边摆弄一边哼着曲子,那香囊上头偏偏还缀着白日里我见的那枚小巧剔透的玉箫。小仙把香囊别在腰间,那咎流苏和玉箫便荡在腰间,煞有那么些好看。小仙得意地在屋内转了两圈,我瞧着却觉得心烦,早早捂着枕头便要去睡,谁知那小仙却不放过我。

      “莲姑姑怎的今晚这么早就要睡了?”

      “唔······”我懒得回答,背着身假装疲惫。

      “莲姑姑,我听说三王爷还是皇子的时候,莲姑姑伺候过他,莲姑姑说说那三王爷可好相处?”

      “嗯······”小仙不依不饶,我不欲理睬,继续假寐。

      “莲姑姑,”小仙那丫头竟然爬到我床上来,扯着我的被子大嚷大叫:“莲姑姑可是睡了?”

      “没有。”我抓了抓头发,一跃爬起来,横眉竖眼地瞪她:“都被你弄醒了,你这没良心的。”

      “哎呀。”小仙娇嗔了一声,便扯着我中衣的袖子,道:“新皇登基不久,白日里忙得半死,年底姑姑你便要出宫回家了,还不趁着这几天和小仙多说说话,否则将来都没机会了。”

      小仙相貌算不得美丽,却胜在年轻,眼睛雪亮,一颦一笑都带着娇蛮,我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忍拒绝,便捏了一下她的鼻头:“你知道我不爱说话,偏来逗我说话。”

      小仙不依,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莲姑姑哪里是不爱说话,我瞧着你干活的时候常唱着歌呢,不爱说话的人是如此的吗?”

      我抿嘴一笑:“唱歌和说话可不同。”

      “哪里不同。”小仙嘟着嘴,“小仙知道,莲姑姑这是怕祸从口出呢,可这里便只有我们二人,姑姑说的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莫不是姑姑不放心小仙。”

      “小仙莫要多心。”

      “小仙可没多心,小仙是心下有些惶恐,想请姑姑指教一二来着。”

      我摇头,这宫里果然没有个简单的,小仙看着单纯,其实伶牙俐齿得很呢,连我都惧三分。我只得应付着:“你惶恐些什么?”

      “姑姑不爱打听,怕是还不知道这事吧,先皇在世的时候已经给三王爷赐了府第,只是不知为何三王爷拖着还不搬出宫,前几日季明宫里的那位发话说了,明王爷住在宫里不合体统,是该搬了出去,说完还赐了身边一婢女给三王爷,宫里姐妹们几个都嚼着舌头说季明宫里那位是要赶三王爷走呢。”

      “道理本是如此,你与我说这些何干?”我推开她的手,揉揉额边,依旧装出一副困顿的模样。

      “姑姑听我说,那日你不在,三王爷恰好来我们浣洗局,我瞧着三王爷的神采出众,心下便大了胆子过去与他说话,谁知他倒是平易得很,也不责怪我,还与我道说他那新府第缺人,想来这里要几个人过去呢。”

      “你该不是想去那三王府里当差吧?”我握着丝被的手不自觉有点发僵。
      谁知小仙脸上一黯,摇了摇头:“我倒是愿意,可三王爷说了,他的府邸的人选都得由着季明宫里那位帮他张罗,自己也做不了主。”

      原来是那三皇子是来耍人的。我暗唾了一句,嘴上却安慰着小仙:“说不定他见你伶俐,便向季明宫里那位要人了。”

      “我便是如此想的。”小仙突然抬头一笑,又晃起了我的手臂:“好姑姑,我知你与季明宫里那位相识,可不可帮我说几句好话。”

      “你倒是想得美。”我抬手一撮她的额头,“我若说得上话的话,我还在这浣洗局里陪你洗衣服?”

      把小仙赶下床之后我一翻身,便背着她假寐了。

      小仙忿恨不满地在我背后“切”了一声,然后便“呼”地把灯吹灭去休息了。

      我睁开眼睛,又阖上眼睛,毫无睡意。

      小仙嘴里说的“季明宫那位”,曾经是与我同岁且一道进宫的秀女贾青芸,而如今却是十八小王爷的娘亲,连刚登基不久的皇帝都要尊称她一句“贾太妃”。我与她的关系其实就是主子与奴才,哪里还敢与她再提旧事呢?更何况,贾青芸这个女人,太过麻烦,我不愿意与她牵连。几年前贾青芸莫名其妙得了先皇的临幸,更诞下了十八王爷。先皇迷信道法多年,又听信了国师说的“十八祥数”的说法,对她百般宠爱,加上是老来得子,一度迷了心窍要改立十八做太子。当日满朝文武反对,连着两三个谏臣撞柱子,太子才保了下来。若说这事如今的新皇心中毫无芥蒂,我断是不信的,可偏偏皇帝又越过了自己的亲母后,拿了个先皇驾崩,太后心力交瘁身体抱恙的借口把后宫大事全权交给了贾青芸贾太妃。众人一边嘴上皆道皇帝宽厚孝顺,可一边心里头就等着瞧着那贾太妃的好戏。

      要说贾青芸有手段,我信,但若说她聪明,我心里必要计较一番,至少在我看来,她是斗不过整整年长她十五岁的皇帝。因此,我恨不得与“季明宫那位”撇得干干净净的,明哲保身,她宠极一时的时候我没有得半分便宜,她将来倒霉的时候,也千万千万不要与我有半分关系。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右眼皮扑扑地跳着,我惶惶担心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翌日,许迎小公公奉了太后的口谕把我请去了祥和殿。

      我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跪得直挺挺的,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可座上那人偏发话让我把头抬起来。

      我素来安分守己,她让我抬头,我便微微抬了半寸脸,极是小心。

      我耳尖听见太后发出不甚满意的嗤嗤声,心里越发恐慌起来。放在身侧的手指竟瑟瑟发抖起来,当真是没用。

      “华莲,你进宫也有好几年了吧。”

      “回禀太后的话,奴婢进宫八年有余。”

      “八年?”太后口气略有些讶异,又侧身去看身边的许迎:“哀家若无记错,可是与许迎一道进宫的吧。”

      “禀娘娘,是一道的。”这是许迎的声音,“可是奴才一进来便是奴才,与李姑姑不同,李姑姑可是秀女选进宫来的。”言辞里颇有讽刺。

      我听得太后一声低低的怪笑,而后问道:“哀家若没记错,当年和你进来的那批秀女,芸儿也在里头吧。”也不知道她问的是我还是身旁的许迎。

      “正是。”许迎的声音里头透着幸灾乐祸,“说起来,当年贾太妃和莲姑姑可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

      我闻此言连忙俯身磕头道:“许公公折杀奴婢了,如今奴婢只不过是浣洗局的小小宫婢,不敢与贾太妃相提并论。”

      “嗯?”太后提了声调,我吓得连磕头都忘记,倒是许迎眼色亮,瞧着太后不悦,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哎哟,奴才该死,是奴才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许迎左手打左脸,右手打右脸,声音啪啪响亮,明明打着自己的脸,却还一副嬉皮的模样,谄媚至极。

      “够了。”果不其然,没拍两下太后便不耐烦了,扬了扬手,我连忙继续匍匐着身子。

      “行了,都起来吧。”我听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惶惶然抬了头,见许迎给我示了一眼,连忙稍稍跪直了身子。

      “哀家听说,当年你得了先皇的特赦,年满廿二便可出宫且可自行婚配。”

      “禀太后的话,正是。”一提此事,我略宽了口气,遂大了胆子抬起了头。

      “哦?”太后一抬眉毛,我这才发现她并未我印象中的那般年迈,除却脸上的粉擦得稍些厚点,那双眼睛在我看来,倒是要比这宫里许多年轻的嫔妃明亮许多。

      “唉,哀家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已经记不得了,你上前来,且说说当年的事。”她一边抚摸着套在拇指上的玉扳指,口气有些缓和,可是眼睛连我这里也不看一眼。

      我知我这样的角色是入不了她的眼,她问问而已,不会要我小命,于是跪着往前挪了一点,恭恭敬敬地答话:“回禀太后,当年三王爷尚是皇子的时候,曾发高烧命悬一线,奴婢正伺候王爷在旁,所幸王爷吉人天相,当夜便脱险,先皇大悦,才特赦了奴婢年满廿二可出宫的特例。”

      话毕,我瞧着太后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暗吐了一口气,三王爷可是太后的心头肉,说起来我也算是护主有功了。

      谁知那太后一瞬又变了脸,一拍桌子,“大胆!”

      我一哆嗦,连忙磕头:“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有所欺瞒。”

      “哀家问你,三王爷当年病重大概是七年前之事,当日你还是秀女一名,怎么会去伺候王爷?”

      “太后饶命,这事说来曲折,个中缘由还听奴婢细细解释与您,且这事的细枝末节许迎公公也可佐证。”我连磕了几个响头,又见许迎低眉不语,知道此事如若不说清楚,怕是这辈子都无缘出宫了。

      只是这事说来确实有点离奇,说多了怕要惹太后嫌烦,说少了又怕事情交代不清。

      那年当日,我尤记得恰是大雪初融,冷得人直打哆嗦,我来自江南一带,自是姐妹几个最怕冷的。可偏偏贾青芸闹说要看雪景,我不依,两人便在屋里拉扯了几下,贾青芸不小心,便把我的袖子扯出了个豁口。

      谁知便是这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后来却惹了祸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李华莲的秘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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