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素行

5、官女珈兰

　　第三世，我是尚书令的千金，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娇俏可人。
　　他是礼部侍郎的独子，青衫磊落，君子端方，俊朗洒逸。
　　我的母亲是他的姑母，我们从小在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父母商定，待我及笄，择吉日成婚。
　　告老的文渊阁老杨博士开馆授学，他因着父辈的交情，拜在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因为两家住得近，我每日会过府寻他，常在他温书时故意扰他分神，或是在他要交的课业上胡乱涂抹。他从不气恼，每每我一顽劣，也只是宠溺地笑着捏捏我的鼻子。
　　他甚爱书，从不离手，靠近了便能嗅到清淡的墨香，莫名教人心安。
　　这一世，我不是楚馆花魁，没有令人嫌弃的出身；这一世，你我不是萍水相逢，没有相见恨晚；这一世，门当户对，君心我心，合该一世姻缘，执手白头。
　　这年春闱，他状元及第。放榜那日，他高头骏马，大红蟒袍，翩翩少年郎，几多红袖招。
　　我暗自得意，这样的谦谦君子，将会是我的夫君……
　　石府阖府欢庆，我也欣喜万分，只盼着次年及笄完婚。然世事莫测，谁也不曾料到日后会有那般变故……
　　这年中秋，天子宴请群臣，他身为今科状元，虽尚未授职，也需出席。
　　席间，他以一篇咏月赋博得满堂喝彩，却也赢来七公主的青眼相看。
　　圣上多子，七公主乃是天子膝下独女，圣眷优渥，明丽飒爽，气度雍华，知书达理，文可辩群臣，武能驱外虏，端的好一派皇家风范。
　　三日后，天子降旨，授他文渊阁博士，成为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博士。
　　他那般爱书，自然是极欢喜的。文渊阁乃皇家历代藏书所在，汇世间书籍大全；文渊阁博士皆是饱学鸿儒，于治学大有裨益，当真是极合他心意的，每每归家后，唯叹光阴易逝，勤学难追。
　　虽是喟叹，他眼里却浮现欣喜的光彩，嘴边窝着微笑，清风拂面，沁人心脾。
　　嗅着清淡的墨香，我心底一片幸福与满足：岁月静好，愿偕首安老……
　　孰料三个月后，天子于明堂赐婚，招他为七公主的驸马，一道圣旨，生生碎了我与子偕老的幸福。
　　“十年春，石珷玞及第，中秋后授文渊阁博士。三月后，上于明堂赐婚，招为公主驸马。珷玞尝三上书，婉拒之。一曰磐石陋质，恐污帝女，上弗悦，未允；二陈罹患隐疾，恐无厚福，上未允；三表家有婚配，糟糠不下堂，上仍未允。
　　十一年元宵子时，珷玞携尚书令千金珈兰外逃，上震怒，着龙骧卫暗中捉拿，禁于别院，珷玞绝食以相争，上令太医看护，欲死不得。后上以尚书令及礼部侍郎相要强之，珷玞孝悌，乃应许之。
　　上本明君，盖因公主衷情，上爱女切切耳。”
　　——《大殷稗史珷玞传》
　　世人皆道他与公主乃金堂玉女，珠联璧合，姻缘天成，必成一段佳话，可又有谁人知晓其间心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古君君，臣臣，天家之言，为世人言；天家之行，为世人行。奈何生为臣民，斗不过天！
　　笄礼那日，我一病不起，下个月公主便要下嫁。自软禁后，出入皆有龙骧暗卫跟随，他欲探无门，只能寻了时机著人送来书信：
　　“珈兰如晤：
　　汝天真烂漫，自幼相伴，余甚爱之。本姻缘天成，孰料中道生阻，吾等虽竭力抗争，奈何天威作倡，被迫离散。然卿心余心，死生相随！”
　　卿心余心，死生相随……
　　君心我心，死生相随！
　　公主出嫁那日，天子大赦，普天同庆，整个京城皆沸腾。全城铺彩，大红的灯笼，大红的锦缎，五步一点，十步一挂，似血残阳下望去，一片火焚的绚烂；鎏金镶玉的花轿，重重垂珠的凤冠，迤逦十丈的嫁衣，喧天的锣鼓，震耳的鞭炮，成队的珍稀陪嫁，雕梁画栋的赦造公主府，当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令世人谈论经年，当真是圣眷优渥！
　　这日，鸡鸣时，我沐浴熏香；鞭炮响起时，我精描柳眉，细点樱唇，着早早备下的大红双联珠团花回纹缂丝鸾凤嫁衣；吉时拜堂时，我亦遥遥相拜；花烛洞房时，我清歌曼舞，一曲《伽蓝》至天明：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绥绥，栖于其东。俊猗彼子，得其情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顗顗，见子于柊。俊猗彼子，不知其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祎祎，睎子之鸿。俊猗彼子，诉之以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睟睟，许之其众。俊猗彼子，愿与其终。”
　　清音袅袅，纤腰款款，柔笑浅浅，广袖迤逦，曲裾飞然，风姿非凡。
　　款腰云手里，眼眸婉转间，一滴相思泪，自眼角滑落。
　　“二十四年春，尚书令及礼部侍郎相继离世，珷玞悲痛甚矣，乃至抱恙。二十四年夏末，珷玞病殁，时年三十。同日，尚书令千金珈兰殁，时年二十八，终生未嫁。三十四年春，公主薨，时年三十九，膝下无子。上甚为悲恸，令举哀三月。”
　　——《大殷稗史珷玞传》
　　卿心余心，死生相随！
　　君心我心，死生相随！
　　于伽蓝寺伴青灯颂佛经，我等待下一世的轮回。
　　这一世，你我姻缘本天成，奈何天威作倡，被迫分离。下一世，我誓做那人上人，必不教人离散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