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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主珈兰 ...

  •   第四世,我是珈兰公主,天子膝下独女,圣眷优渥,明丽飒爽,气度雍华,文可辩群臣,武能驱外虏。
      他是羽狼军少帅,战场杀伐果断,大将风范,偏生青衫磊落,君子端方,俊朗洒逸。
      他十七岁那年,随祖父回京述职,恰逢中秋。
      “清平五年中秋,上于凤引台设宴,群臣皆至。是夜,有明月当空,清风徐来,佳肴美酒,轻歌曼舞。兴酣时,上延少帅剑舞一曲,一人竟有千军万马之势,现军士沙场肃穆之意,君臣皆叹,然少帅神色如故,隐有悲悯之情。上念军功卓越,将士劳苦,乃重赏,天下皆赞圣明。”
      ——《大殷清平记事》
      大殷先祖于马背上夺天下,民风悍勇,虽与汉族融合已久,但于男女上并无大防,故中秋宴我亦出席,他剑意中的悲悯尽收眼底。
      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的清平盛世不知是以多少鲜血与性命换来的。作为一军少帅,少年成名,并不自以为当然、自满贪功,实属难得!
      “羽狼军据守边陲,保我大殷北疆数十年安稳,外无患而内可安,当属居功至伟。珈兰薄酒三杯,替大殷百姓酬谢众位将士!”盛赞之下,我举杯相敬,“第一杯敬天,佑我大殷风调雨顺;第二杯敬群臣,佐我大殷国泰民安;第三杯敬沙场亡灵,愿逝者啊安息!”
      他端坐于席上,微颔首,半垂的眼睑掩住少年特有的锐气,教人看不见眼中神色,紧握杯盏的手却透露了他此刻澎湃的心境。我明白方才的一席话,定会教他动容。
      “五年中秋,公主肃穆起座,奉酒过额,慨然祝曰:‘天佑大殷,国泰民安,盛世永昌!’群臣激昂,皆随祝之。公主气度雍容,明丽飒爽,风华无双。此事传于民间,皆颂曰:‘真乃绝世帝女也!’”
      ——《大殷清平记事》
      此后,我便寻了各种缘由与他相会,家国天下,品酒畅谈,颇为投机,他的赞赏溢于言表:“公主真乃无双风华,日后谁能读公主为妻,定是万分福气!”
      我笑问:“少帅可曾有心仪之人?”
      他呆愣片刻,却笑道:“珷玞自幼随父守边,尚不曾有。”
      未几,我请旨下嫁。三月后,父皇于金殿赐婚,招他为七公主驸马,世人皆道天作之合。
      婚期定于来年七月,我暗自欣喜:这一世,他无心仪女子,我且为人上人,无人离散,定能携手偕老!
      来年甫一开春,北边蛮族来犯。北方蛮族历经寒冬,万物待发,存粮耗尽,每年开春便要来边境抢夺粮草,有羽狼军戍边,本不足为患,孰料今次战事却连连吃紧,因婚事滞留警示的他被急召回营。
      “清平六年春,副将叛敌,羽狼主副帅殉国,少帅陷于安陵关,踪迹不明,三万羽狼尽没,安陵失守。六年春末,帝女请战,率军三万战于安陵,力克,遂复失地,称大捷。擒副将,立斩,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月。”
      ——《大殷清平记事》
      庆功宴后,七夕将至,我以死相逼,执意仍要嫁他,父皇疼惜,只得应允。出嫁那日,父皇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整个京城皆沸腾:全城铺彩,大红灯笼高挂,花轿鎏金镶玉,凤冠重重垂珠,双连珠团花回纹缂丝鸾凤嫁衣迤逦十丈,锣鼓喧天,鞭炮震耳,珍稀陪嫁结队,赦造公主府雕梁画栋,其中任何一样,足以令世人谈论经年,当真是圣眷优渥。只是,本该新郎著吉服、骑高头大马相迎,那日却只有扎红花的骏马一匹,过长街时,两旁看热闹的人群中哀悯有之,敬佩亦有之。我知道他们是在悲羽狼、哀少帅、悯公主,也敬我生不离、死不弃。
      对他的找寻,从安陵关打败后就未曾停歇过。漠北天山,滇南苗岭,东海蓬莱,北地长白,乃至西域诸国,他可能不可能去的地方,我一一寻过,父皇的龙骧卫也被派出一小队往各地寻人。只要一日未有他的确切消息,他便是尚在人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要寻到他,不见其人誓不休!
      一年后的除夕,我赶回京都陪父皇守岁,忽闻小黄门通传:羽狼少帅回京!
      手中的杯盏跌落,琥珀色的美酒浸湿了裙褂。见我呆立,机灵的小黄门小声提醒:“公主,驸马爷的马车就要进内城了。”
      我倏地往外奔去,也顾不上沾上的酒渍。小黄门早已在殿外备好快马,我策马而去。
      心在剧烈地跳动,与飞奔的马蹄声汇在一处,在空旷的内街里分外的响亮,一声声敲打在脑海。仿佛溺水之人重新浮出水面,我猛烈地呼吸着。
      回来了,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的他终于……回来了!
      有一滴迟了一年多的泪碎在了马背上。
      座下的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突然长嘶一声,在宫门出停下,那里停了一驾清雅的马车,一袭久违的青衫立在马旁。
      我下马,却驻足不前,只是隔着十步静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良久,我才想起该说些什么。
      “嗯,回来了。”
      “你瘦了。” 他的左颊有一处明显的伤疤,是安陵一战留下的吧……
      “突围时受了重伤,养了一年,好得差不多便赶了回来。安陵一战,是羽狼之耻,珷玞誓要重建羽狼,令北蛮沉浮,以振我大殷国威!”
      看呐,这样的热血好儿郎,是我的夫君!
      “珷玞,你在同谁说话?”我沉浸在自豪尚未平复,清清柔柔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一只白玉素净的手掀开车帘,下得马车的女子素衣著身,素颜不施,似一枝白莲,遗世素净。
      “她是?”能随他回京,又这般亲密,我已然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想他亲口回答。
      “是她救了珷玞,养伤期间也是她日夜照顾。”他突然跪下,“珷玞听闻公主已下嫁,珷玞铭感公主高义,但她对我情深意重,与我心意相通,珷玞亦无法舍弃她,还望公主成全!”
      “高义?情深意重?心意相通?无法舍弃?”我接连迫近几步,“那你置我于何地?”
      女子在他右边跪下,他沉默不语,右手却紧握她的左手。
      “你出身烟花地?”女子因二人紧握的手而露出腕间的朱红色刺青。
      “小女子原是西域小国的公主,无奈国破才流落风尘,但我二人情真意切,小女子不求名分,只求陪伴少帅左右,望公主成全!”却是不卑不亢。
      我看进他墨黑的眼:“你心里可曾有我?”
      “……不曾。”轻轻巧巧的两个字,说出来毫不费力,却为何这般锋利如刀,伤人于无形?
      “你当初为何不明说?你若不愿意,我不会逼你,我有法子令你不受责罚与非议。”
      “功高震主,情非得已……”
      功高震主,功高震主……原来如此!
      原来,品酒畅谈,金殿请婚,九州寻人,由始至终,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原来,我始终忘了:珷玞珷玞,似玉之石,然似玉终为石,石既无心,何苦贪恋……
      不顾二人还跪在地,我转身离开,气度雍容,风华无双。
      长街漫漫,我迤逦一路《伽蓝》幽幽,夹裹在风雪中,四下飞散: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绥绥,栖于其东。俊猗彼子,得其情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顗顗,见子于柊。俊猗彼子,不知其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祎祎,睎子之鸿。俊猗彼子,诉之以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睟睟,许之其众。俊猗彼子,愿与其终。”
      “清平七年上元,公主珈兰薨,上悲恸甚已,令举哀三月,世人叹惋。八年春,羽狼复,败北蛮,使称臣,四海再无敢犯者。”
      ——《大殷清平记事》

      “痴狐,你可醒悟?”伽蓝寺内,佛祖宝相庄严。
      “狐女醒悟,是狐女痴妄,不该贪图人世情爱。狐女愿断红尘,终生侍奉佛祖左右……”
      四世轮回,四世挣扎,却四世无果,也罢,也罢……从此菩提无尘,心台净明。
      开春的雨水敲打着寺内芭蕉,宁静,悠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公主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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