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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织女珈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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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我不再是妍丽无双、风姿绝代的花魁,而是样貌清秀、贤淑温婉的农家女,双亲慈爱,生活平凡而快乐。每日父亲出门劳作,我与母亲在家打理家务,养蚕织锦。
他是洛阳大户石家的公子,青衫磊落,谦和有礼,端方如玉,俊朗洒逸。
三月十四日,礼佛节。料定那日他会去伽蓝寺礼佛,乌金甫现,我便前往伽蓝寺等着他了。
伽蓝寺是千年古刹,香火鼎盛,礼佛节这日尤盛。礼佛完毕,我选了一处视线良好的隐蔽处,远远眺望着,祈盼他早早出现。
但日上中天,直至日暮西山,礼佛的信徒们渐渐离去,喧嚣了整日的古寺也归于幽静,记忆中的那一袭磊落青衫却始终未曾出现。
他是那样虔诚向佛之人,礼佛节他不会不来的,莫不是……
我不敢再想,只怕真如己所料。思及此,便是再也等不住了,急冲冲往外赶,一面暗暗祈祷他平安无恙。
闷头赶得急了,一时不察,撞上了一人。我顾不得礼数,草草福身道了不是,又急冲冲地往外赶了。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温润的声音:“姑娘,这可是你的罗帕?”
是他!他果真还是来了!我知道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止步,平息着纷乱的气息,我缓缓转身,往时盼相见,如今遇见了,竟莫名有些惴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姑娘,这可是你的罗帕?”见我不语,他又朗声相问,嗓音如溪水润玉。他清风一笑,青衫磊落,墨香清淡,俊朗洒逸,风姿别样。
这样的男子,如何教人不爱……
“公子,适才走得急了,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我敛了衣襟,垂眉浅笑,深道万福,“这帕子,想是方才遗落的。”
“无妨,是在下不察,冲撞了姑娘。”他将罗帕递了过来,舒眉一笑,如玉涤尘,“在下见姑娘此帕所用丝罗虽是寻常可见,所绣纹样却很是奇特……”
见我面呈疑惑,他略微赧然一笑:“在下家中世代经营丝绸生意,在下对刺绣也颇有研究,十分精通是说不上,但坊间流传的各种绣法和纹样倒也熟知七八,却从未见过姑娘罗帕上的这种,在下冒昧,敢问姑娘所用是何绣法?”
“无名,乃珈兰自创,这原也不是绣纹,是用丝罗织出来的。”他笑得清风拂波,倒教我看红了双颊,羞涩了眼眸。
“如此……想必姑娘师从高人。不知尊师是何人,竟有此等巧思?”他弯腰,双手作揖,十分诚恳地问道,眼里透出兴奋的神采,当真是十分喜爱刺绣。
我福身回礼:“公子谬赞了,珈兰不曾拜师,只是自幼随母弄梭,手熟而已。”
“姑娘闺名珈兰?”他眉峰微蹙,沉吟片刻,“甚为耳熟,却是想不起于何处听闻过。”
是忘了么?
我心下苦涩,却浅笑回他:“乡野陋名,公子名门望族,怎会听闻?想是公子记错了罢……”
他仍似有所思,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笑道:“姑娘于纺织刺绣大有造诣,所出定非凡品,在下家中有一小店‘重锦斋’,专营绣品、织品,姑娘若不嫌弃,可将成品于小店寄卖,所得小店只收一成,姑娘以为如何?”
终于,和他有所关联了……
如何?我自是求之不得,却也只能万福道谢:“如此……珈兰便多谢公子了。”
夕阳将落,他执意要送我回家,一路上,他与我讨论纺织刺绣,倒也十分有趣,只恨归途太短,良辰未久。
是夜,我酣然入眠,有磊落青衫绕梦,清淡墨香萦鼻。
隔了几日,我抱着赶了数夜的大红双联珠团花回纹鸾凤缂丝锦缎,往城东“重锦斋”去了。
许是他早已嘱咐过,说明来意后,掌柜爽利开具凭证。正递过锦缎时,身旁响起一声赞叹:“好手艺!”
那嗓音如溪水润玉,一听便知是他!
我心中狂喜,却也只是敛眉道万福:“公子谬赞了。”
“非也!非也!”他触摸着锦缎,面上皆是惊叹,“双联珠回纹缂丝的工艺十分难把握,稍有不慎,最易断线,但此锦经纬有序,缎面平整,纹理自然,鸾凤栩栩如生,当真是上上佳品!珈兰姑娘好手艺!好手艺!”
“表哥如此盛赞,不如这锦缎就送予嘉仪作嫁衣可好?”一双白玉凝脂的手挽上了他的右臂,佳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端的娇俏可人。
“好!你说如何便如何。”他宠溺地笑着捏了捏佳人莹润的鼻头。
那笑依旧似清风拂波,可为何如此烫灼人心?
“表哥,走了,姨娘该等急了。”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被表妹娇笑着拉上了马车,只留下一道磊落背影和风中依稀清淡的墨香。
那个人,青衫磊落,温润如玉,俊朗洒逸,只消一眼,便情难自禁,只怕是爱他的,不只我一人罢……
“掌柜,冒昧请问,方才那位小姐是……”方才那样的亲密宠溺,他和她的关系不言而喻,可我仍要问上一问,只盼是自己多想了。
“哦,那是当今尚书的千金、石府的表小姐,她与我家少爷自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像是想起什么美事,掌柜“呵呵”一笑,“再过一个月,表小姐及笄了,四月二十就要与少爷成亲啦,二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作之合。老爷高兴,到时说要款宴乡邻,请和庆班大唱堂会……”
青梅竹马……
成亲……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款宴,堂会……
石珷玞,这一世,你我相见太迟,终究是要错过了么?
终究,还是错过了……
迷迷蒙蒙,恍恍惚惚,回到家后,我大病一场,病榻缠绵半月,却在十五那日倏地坐起,开始没日没夜地织布、裁衣,父母如何劝解都不听,只是喃喃念着:“婚宴,婚宴……”
终于,四月十九鸡鸣时,大红的双联珠团花回纹鸾凤缂丝锦衣收针了,可人也形容憔悴了。
我苦苦去求和庆班主让我登台,她原是不允,一曲《伽蓝》唱罢,便也应允了。
第二日,我特特起了大早,精心梳妆,披上鸾凤锦衣,柔笑浅浅,如水眼波流转间,竟也有别样风流。
在后门从和庆班的马车上下来,便瞧见石府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大红的锦缎,喜庆非常,这一片片的红却火一般由府内烧了过来,灼热了眼,灼伤了心。
喜宴一开,堂会也唱了起来。我披着鸾凤锦衣,甫一登台,底下便窃窃议论:“怎么和新娘的嫁衣一模一样?”
是的,一样的大红锦缎,一样的缂丝工艺,一样的双联珠团花回纹鸾凤纹样……石珷玞,你可看见了?
众人诧异间,我唱起《伽蓝》: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绥绥,栖于其东。俊猗彼子,得其情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顗顗,见子于柊。俊猗彼子,不知其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祎祎,睎子之鸿。俊猗彼子,诉之以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睟睟,许之其众。俊猗彼子,愿与其终。”
清音袅袅,纤腰款款,柔笑浅浅,广袖迤逦,曲裾飞然,风姿非凡。
含倾圆拧里,眼波流转间,我看进他墨玉的黑眸,其间浮现惊艳的光,久久不散。
珷玞珷玞,君既无心我便休。这一世你我无缘,如此也就够了……
那日夜里,城西赵家织得一手好锦的姑娘殁了,坊间皆为叹惋。
我于伽蓝寺伴青灯古佛,等待他的下一世。
石珷玞,下一世,我与你必不相见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