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花魁珈兰 ...
-
第一世,我是西域小国的珈兰公主,轻罗锦缎,堕髻玉钗,慵懒优雅,倾国风华。国虽小,但物产丰饶,民生富庶,母后独宠后宫,父王更待我如掌上明珠,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他是洛阳的平头百姓,父母早亡,寓居在离伽蓝寺不远的一间闲置的旧屋,替佛寺抄写经书,勉强维系温饱。
他十七岁那年,中原天朝皇帝大寿,西域诸国皆派特使入朝贺寿。我国虽富,但不擅兵事,父王欲让我为特使前往,借机和亲,以此巩固国力,打消邻国的觊觎。
我心底也是极欢喜的,只因他也在洛阳。
听说天朝皇帝是慈眉善目的老人,等到了寿筵那日,我当庭向陛下请求赐婚,他肯定会同意的。
但未及出发贺寿,邻国发兵,只是半载的时,国破家亡。我在父王侍卫的保护下逃往中原,却在辗转中与他们走散,身无长物的我只能流落至洛阳楚馆。
明眸皓齿,墨发雪肤,婀娜多姿,本就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再加上西域特色的才艺,我成了洛阳第一青楼云裳馆的花魁,名动全城。
《伽蓝》清歌开天籁,绿腰曼舞落惊鸿。
一日,我好容易向妈妈告了半日假,带了婢女前往伽蓝寺礼佛。
伽蓝寺坐落在洛阳城外三里,当初是在这里遇见他的,想来他也是向佛之人,应该能再次遇上的。
只是,寻到住处,却被告知他出门了。在旧屋前等了许久,黄昏已至,夕阳将落,那一袭日夜萦绕在心头的磊落青衫自始至终都未出现过。我黯然,失望不已,正待离开,身后响起温润的嗓音:“小姐,你也是来礼佛的?”
我顿住,按捺住悸动狂喜的心,款款转身,施了礼,只笑不语。
再起身时,我没有遗漏他眼里的惊艳。果然,世人皆爱美……
他回礼,见我不答,又问道:“小姐,你也是来礼佛的?怎地如此晚?”
我莞然:“贪听佛音,倒是忘了时辰。”
他眼中闪过欣赏:“原来小姐也是向佛之人。只是,时日已晚,小姐独自一人,恐有不全。如小姐不弃,小生愿送小姐进城。”
我不应反问:“公子怎地就知道小女子要进城?”
他未想我会反问,愣住片刻,笑:“这城外住的都是些破落人家,小姐这般华服美饰,岂是住城外之人。”
他倒是有些眼光。
一路不多语,城门外,我福礼问道:“敢问公子姓名?相送之恩,定当报还。”
他微微一笑,有些许腼腆:“小生石珷玞。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珷玞与小姐一见如故,愿与小姐为友,只是,不知小姐肯否告知芳名……”
我佯嗔:“公子都是这般结识女子的么?”
他闻言,局促起来:“小姐,珷玞并无它意,只是想与小姐交个朋友,如若冒犯,小生……”
我依旧假意不悦:“女子的闺名岂是这般轻易与人知晓的么?小女子与公子并不熟识。”我施了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悄悄回头,他仍局促在原地,我不禁莞尔,回身:“公子,小女子与你玩笑,不必当真。小女子珈兰,在此谢过公子。”我款款施礼,不待他回应,便入了城。
此后,我好求歹求地求得几次空闲,出城寻他,吟诗作画,抚琴吹笛,相谈甚欢,好不自在。
他眼中的爱慕愈来愈盛,只是,始终不曾说出口。
妈妈虽然爱护我,但烟柳之地,向来没有自由和权力可言,我告得假多了,妈妈便有了微词。
我没有时间可以等了……
一次,抚罢一曲,我忽地问他:“珷玞娶妻,当如何?”
他不曾想我如此相问,有些意外,却笑道:“珷玞娶妻,定求贤淑。”
我又问:“那,珈兰嫁与你,可好?”
他喜出望外:“若是珈兰愿下嫁于珷玞,珷玞定不负卿心!”
他应承了!我能执子之手,与子白首一世了!
我甚喜,唱起了故国之曲《伽蓝》,亦随歌起舞: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绥绥,栖于其东。俊猗彼子,得其情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顗顗,见子于柊。俊猗彼子,不知其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祎祎,睎子之鸿。俊猗彼子,诉之以衷。
伽兮蓝兮,暮鼓晨钟。有狐睟睟,许之其众。俊猗彼子,愿与其终。”
清音袅袅,纤腰款款,柔笑浅浅,广袖迤逦,曲裾飞然,风姿非凡,倾国倾城。
只是,一曲舞罢,他却神色大异,甚为震惊:“你是珈兰?”
我不禁纳闷:“珈兰名讳,珷玞不是早就知晓了么?怎地如此相问?”
他不答反问:“洛阳云裳馆,花魁珈兰?”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我不由惊慌:“本以为,珈兰的盛名,珷玞是知晓的。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珷玞不问,珈兰便不曾明说。适才,珷玞不也是甚为欢喜的么?”
“欢喜?”他摇头,连连后退,苦笑不已,“珷玞方才也曾说明,娶妻当求贤淑,只是,青楼女子何来贤淑?”
原来,在他眼中,青楼女子无贤淑……
我不肯就此罢休:“出身当真如此重要?竟重过你我情分?世间谁人生来就在青楼楚馆?”
“我原是倍受宠爱的西域公主,不幸流落至此,浮世飘萍,哪里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只为等脱俗之人,不拘世礼,与之相守一生,不想……罢了,罢了,这等事不说也罢……”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不悔么?”
他转身,不再看我:“你我……缘尽于此,今后不必再见了。”
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原来,我竟是忘了:珷玞珷玞,似玉之石,似玉终为石,石既无心,何苦贪恋……
自此,云裳馆花魁、名动洛阳的珈兰一夜之间失了踪迹,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珈兰,只是情殇之人。
半载后,他娶了位样貌清秀、贤淑温婉的农家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在伽蓝寺焚香诵经,青灯古佛,等待他的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