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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鸳鸯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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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
今天的花桂坊显得特别隆重,门上都用金色锦缎缠绕着,几乎每个房门口都会用红灯笼高高悬挂而起,灯笼上是用墨字写着每个姑娘的名字——这是在甄选时由丫鬟所拿,客人们可将心中中意之人芳名记下,以方便竞选时投票给她。而所谓的票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谁的灯笼里银票最多就属谁胜。
可甄选是非常严酷的,正因为百里挑一才能显出女子的娇贵,所以甄选分两式进行。
首先,就是美貌。众姑娘清一色随丫鬟排齐,等着客人将手中的银票投入其灯中。然后选出最出色的两位姑娘。再来,便是甄选的关键,才艺。她们两个要将自己早整备好的曲目展现出来,再看选票结果。最后才能定她们到底谁去伺候上等客谁去伺候下等客。而未被选上的女子则统统去伺候下等客了。然而还得再选。不过接下来选的就是客人了。他们谁出的价钱高就能抱得美人归,也是姑娘们出阁的日子。
赢得伺候上等客之名只有一人,此人便也是今天的花魁。
这样一次甄选下来,不出意外花桂坊就会净赚好几万,甚至可能超过这个数。所以这天也必定是桂娘最开心的一天。
这不,她早就张罗着丫鬟们忙东忙西。比如将地上的积雪清扫干净,门窗张灯结彩,酒水摆放整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也没闲着。即便是这样忙碌桂娘的脸上都是笑容满面,未曾发火。
蘭夕从窗柩中看到她们如此忙碌着,而她就像个大闲人般等着被伺候,心里有些涩涩发疼。如果可以,她也宁可自己是她们。这天终于要到来了。蘭夕对自己叹息。
见蘭夕在发呆,锦儿走上前轻摇她:“小姐,水放好了,去沐浴更衣吧!”
“恩。”蘭夕应声回头,随着往瑶池的方向走去。
瑶池。纱缦被微风轻轻托起,水雾袅袅烟落,显得迷离而氤氲。玫瑰花瓣撒在微波中,泛起涟漪无数。水中女子像画中抽离的仙女,在烛光折射下娇嫩欲滴。
锦儿为她洒上了香精,蘭夕闻了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却是香气逼人!
出浴穿上早晨从绣庄特制的水袖,白色薄衫上是一朵朵芬芳的腊梅,再镶嵌金粉,乍看之下还真像梅花含苞欲放,清秀怡人。满头青丝被锦儿绾起,再插上粉色大牡丹。
蘭夕满意地朝锦儿笑笑,锦儿为她披好狐裘取了灯笼,主仆两一前一后朝偏厅而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上,碰到正要出门的浮水。
“姐姐你要出去吗?怎么不看我甄选?”
“恩……”浮水歉意地笑笑,有点为难。“因为今天是元宵节,所以……”
“哦。”蘭夕转动脑筋一想,诡异一笑:“是佳人有约了吧?”浮水平日里不像是有追求她的人啊。蘭夕摸摸脑袋,这么说来定是与她关系长久彼此喜欢之人。
浮水笑而不语,“妹妹别逗笑了,时辰不早赶快去吧,别误了吉时,否则桂姨该不高兴了。”走上前,替蘭夕拢了拢狐裘。
这时丫鬟小跑了过来,看到她们已有些气喘吁吁,“蘭夕姑娘,桂娘让你赶快去。”该是寻了她们许久了吧。
蘭夕应声向浮水告退,随她前去。
“妹妹,等等。”浮水在后面唤道。蘭夕转身,站在原地。浮水走上前,从霓裳中取出一个锦袋,缎面是用金丝绣的鸳鸯,栩栩如生。“这是大理的香囊,放在身上会有奇香,还望能给妹妹好运夺得花魁。”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谢谢姐姐。”蘭夕接过递来的香囊塞向衣袖,往回廊走去。回廊很黑,慢慢地她们被隐没。浮水却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她这么做是对是错呢?她该不该帮她,还是就应该看她输掉?
也许在浮水心里还是矛盾的。
“锦儿,你知道浮水姐姐赴约之人是谁吗?”蘭夕有些好奇,问着身后的丫鬟。
“是四爷啊,他们每年元宵节都一起过的。”锦儿低头快步跟上她们的步伐,许是还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话,继续自顾自说着:“我们都不知道有多羡慕浮水小姐呢,四爷对她可好了,像四爷这样……”
蘭夕打断她,“四爷是谁?”没听过有这号人物啊。
“四爷……”锦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有些语塞,不再说话。先前浮水有叮嘱过她不让她说的。
见锦儿不说话以为是没听见,她又复数了一遍:“四爷是谁?”
可惜蘭夕没看到身后的锦儿脸都白了。她回过身,锦儿没看到一把撞进她怀里。
“哎呦。”抬起头揉揉被撞痛的脑袋,蘭夕正用探寻的眼神回望她,似是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四爷就是替你手指包扎过的云洛少爷啊。”算了,谁让她的小姐用哀怨的眼神正看她呢,她最受不了这招了嘛。
是他?蘭夕一个趔狙脚险些被绊倒。
“小姐,小心啊。”锦儿紧张地扶住她。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她就不说了。
蘭夕恍若未闻,木楞地走着。他们,他和她,原来他早已有喜欢的人。难怪那天他会出现在花桂坊,其实她早该猜到的。凡是男人,不会没事跑到这里来的,不是吗?只是,她还在期待什么?看到浮水提到他就面若桃花,她该高兴的,至少他喜欢的人也是她喜欢的,不然蘭夕的心里恐怕会更加不好受。这样也好,让她断了对他的念想,也好过自欺欺人的好。往后她要继续去寻她的良人了,而他,纳兰云洛将会被她剔除在外。
那个曾经陪她一起看落梅以为她不知道的人,那个曾经问她芳名她不肯告知的人,那个曾经她怕牵连想远离的人;竟然在这样的方式下用刀狠狠刺向她心里。
蘭夕望向漆黑的天空,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风有些大了,吹落了几片梅花,这冬天何时才会过去呢?为何今年的风会把她吹得这般寒冷?
桂娘正在偏厅中饮茶,其他甄选的姑娘也早已到齐。蘭夕坐到几案旁,姑娘们都端起了案上的蓝花瓷碗吃着什么。
这时,桂娘开口了:“把这腊八粥吃了吧,希望能给你们带来好运。”
腊八粥本不是这个季节所喝,可喝这腊八粥是每年甄选前必备的,目的是为了讨个吉利。亏得桂娘有这份心思,蘭夕苦笑,打开冒着热气的盖子,拿起碗筷。腊八粥是用多种材料所做,颜色很是好看,还有清淡的香味飘出,只是她心中苦涩,嘴里便也没了胃口。
坐在她身边的姑娘个个都是绝色,之前她并未看到过她们。兴许桂娘是怕她们争斗吧,所以都是分开调教,平日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人只有现在才能聚在一起,互相较量。过了今夜,只怕各人都有不同的命运,她们脸上的笑容又能维持几分,又或者在这里的除了她都已做好准备接受命运的摆弄了呢?
随着一声鞭炮放响,姑娘们排好队跟在桂娘后面陆续出场。
凝胭阁里下等客被安排在第二层,而上等客则坐在第一层的雅座,也是纵观全场最好的位置。凝胭阁很大,今晚阁里算是齐聚一堂,连平时甚少见面的朝廷大官也坐在包房里说说笑笑。阁是环湖而建成圆形,水中放了用莲花做成的小船。每一朵莲花都在夜色中通体发亮,姑娘们站上去丫鬟立在身边掌着灯。
蘭夕寻顾四周,今天定是不会再寻到云洛的身影了。
烟花在湖边开向烂漫的夜空,花瓣自空中飘然而至,纷纷扬扬落入水中。甄选正式开始。
姑娘们巧笑倩兮,各自摆好最美的姿势,等待被唤到。
“乔家老爷选泠冷姑娘。”丫鬟报着,向一个虚白头发的老者仆人手中取了银票,往蘭夕斜对面的姑娘划船前去。然后那名姑娘朝老者的方向福了一身。
“王公子选惠珍姑娘。”接着又是重复前面的动作。
一切是那样虚假又那么真实啊。
蘭夕被霓虹闪得有些刺眼,脚下的小船在水中微微晃动,晃得她有点头晕。她想用手揉揉头,刚抬起些便被锦儿唤住:“小姐,不可乱动。”锦儿声音细若罔闻,却不大不小正好提醒她。
蘭夕有些烦躁,这要什么时候才好呢?现在的她到急了,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何不痛快点?这样被一堆人看着很不是滋味。
“上官公子选蘭夕姑娘。”蘭夕一愣,从二楼下来的人交给了丫鬟一张银票。虽然距离有些远,可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是他,那天把她从马蹄下解救出来的男人,那个说他们以后还会再见,以及杀他爹的人,就坐在那里。她要怎样才能接近他?
此时,愤怒和仇恨充斥着蘭夕的血液,她捏紧双拳手微微颤抖。然而本来排在后面的船因为她的晃动而逐渐往前移,船在湖面绕开独自形成一个绚丽的风景。本来因为看不大清她长相的人现在正朝她纷纷投票过来。蘭夕早已忘了要躬身作福,咬住嘴唇盯着一个方向。不知情的人看到她的姿势许是往年没见过,到是非常感兴趣。喊价声此起彼伏。
第一轮甄选结束,蘭夕不负所望和站在第一排拿着折扇的艳丽女子吟烟获胜。底下一片唏嘘。
稍作片刻,第二轮甄选开始。气氛紧张的快要凝滞。出场的先是吟烟。她自盛开的莲花中翩然起舞,跳得竟然是琵琶隐。
台下音乐响起,歌声幽幽冥想:芷日欲尽花含烟,月明隐素愁不眠,锦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琵琶弦,此曲有意隐中人,愿随春风寄嫣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幸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吟烟像朵花般盛开着,璇舞着,一颦一笑牵动着众人的心弦,一个拂袖甩向天际,花瓣铮铮飘落。一曲琵琶隐唱出了身为烟女的无奈也舞出了凄美的心绪。
蘭夕惊呆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今天要跳的也是这曲?难道是桂娘,是她透露给她的?那她为何还要她跳这曲?是故意还是无心?她该怎么办?
锦儿紧紧揪住蘭夕的衣服,伸出手她的手心竟湿了一片。她清楚锦儿是在害怕,现在的情况下只要走错一步自己可能就永无翻身之地。她又何尝不害怕呢?只是害怕又能怎样?
瞥向坐在瑶台上的桂娘,她正端着茶细细品尝,脸上无表情,眉宇间微蹙隆起。如果桂娘是要陷害她,那么她的计谋成功了。可她,又怎能遂了她意?
吟烟一曲舞毕,台下一片寂静而后掌声四起。
该轮到她上场了,蘭夕想到浮水送她的锦囊上绣的鸳鸯,心中已想好对策。“锦儿,去把我平常弹的琴取来。”“哦。”锦儿正要下去,不料丫鬟已上来催。
“我的琴借你吧。”紫衣抱着她的琴向蘭夕走来。
她正纳闷着她怎么那么好呢,却想见琴断了根弦,只剩下四根。蘭夕原本弹惯五根,这四根弦要她怎么弹?
“哎呀,不好意思我竟忘了弦原来断了根,这下怎生是好呀?”紫衣嗲嗔道。
“小姐,你平常弹的不是……”锦儿的话被吹散在空气中。
蘭夕脱下狐裘从紫衣手中接过琴抱起,走向莲花船。
“你是故意的,要我们小姐难堪。”
“都是被她给惯的,怪不得连丫鬟都越来越没规矩了。”
锦儿和紫衣还在争吵着,音乐声却响起,蘭夕边弹边唱起了那曲《鸳鸯戏水》: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歌声,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独倚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桂娘的眉间松散开来,满意地朝她点点头。蘭夕突然明白她前些天对她说的话为何意,她就是想激发她的潜能,原来一切早就在桂娘的掌握之中,而自己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罢了。她又怎能怨恨吟烟,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蘭夕一个翻身,歌舞并进,连带着琴转了好几个圈在空中缓缓落下。衣衫上的梅花好似有感应般随着琴声朵朵开启,镀金的花边在灯光中醒目而耀眼。随着她的琴声,湖中的鱼竟微微窜出水面,水波粼粼。蘭夕俯身,蜻蜓点水般将事先准备的鱼食撒入水中,这时鱼儿窜起的更多了。她又一个翻身,绕船一圈分别拨起无数涟漪。好一曲鸳鸯戏水,应情应景。
既是这样,那她就顺了她的意。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愿君能与共此鸳鸯戏水,
待把梦做他日还……
掌声雷动。
她知道自己赢了,因为坐在椅子上的宾客无不站起身望向她的。这是个高难度动作。当初师傅在教她时只跳了一遍,告诉她太难了除非功底深厚,以她资质只能把这段删掉。可蘭夕记住了舞姿,今天竟然能临场发挥。
但她万万没想到,就在最后一个翻身时她看到了上官井然的脸,他坐在下等客中。既然要接近他,那么……蘭夕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杂念太多,她脚下一滑,莲花船顺势大幅度晃悠起来,琴从手中骤然落下,摔在船身上,琴弦根根碎裂。而她,差点跌进湖里,幸得花瓣将她掩护。
一曲鸳鸯戏水刚好完毕。
只是,早已没了掌声。
下了岸,桂娘遣了丫鬟扶她坐下。紫衣在旁冷笑,侧着脸打量她。吟烟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她身边。她们互望彼此笑了下,沉默不说话。
“小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刚才你跳的舞好悬……”蘭夕的脸黑了起来,望着她不吭声。锦儿许是怕她不安,于是又安慰道:“小姐没事就好,就算输了……”
“你家小姐是肯定输了,你就别多嘴烦她了。”紫衣嘲笑地瞥了她们一眼,哼声朝里走去。
“小姐,她……”锦儿还想说什么反驳的话。
蘭夕自知大势已去,阖声道:“锦儿,帮我去把狐裘拿来。”这丫头,还是把她遣走的好,免得看到她在这里难过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她的心里,掺杂的到底是难过还是什么?这样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吗?孤注一掷的下场是他会出高价要了她吗?如果不是,那她现在的牺牲又算什么?
蘭夕茫然地苦笑,她是疯了吗?为了报仇,她要将自己牺牲掉吗?
桂娘和几个丫鬟隐了进去,答案应该很快就会出来。台下姑娘们把酒助兴又是一曲曲歌舞,台上再次响起了讲话声、喧闹声。她和吟烟安静坐于一侧完全不被人注视,那么刚才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吟烟目注前方,端起茶独自品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令人看不真切,好像也没透出多少高兴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