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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恍然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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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水捻了香薰,脱下狐裘外衫,杏步走到屏风后的梳妆镜前。解下银月秀清,发簪上的水荷炯炯如生,伴随着珠链下垂。还记得那是当年初遇云洛时邂逅之物,后来他辗转命人寻觅终是赠与她。
簪子是用水晶打造,在月光下水荷幽幽透着清香,所以便有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字——银月秀清。浮水凑近些轻嗅,香味还是一如当年。这本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是系着他们的感情。
很多事虽已过去,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依旧会很甜。
她当年是花桂坊最红的头牌姑娘。在这里既不用伺候客人也不用看人脸色,只需在上乘厅房抚抚琴,便是一天又过去。她只要等着别人把她接回去即可,这样她就算是熬出头了。这是花桂坊历来的规矩,凡是挣得一脸面做花魁之人便不需做那种风尘之事。旦凡尔之,等寻觅良人即可脱身离开这里。
浮水原以为自己也能和常人一样,相夫教子,和爱的人平淡过一生。只是,她爱的人是云洛,是当今皇帝的四阿哥。云洛为他赎身却不能接她回府,也不能给她个名分。只因她浮水是青楼之人,只因她是风尘女子,不管她有没有做什么,这辈子的身份早已注定。皇帝不能允了她做儿媳,到了雍亲王府他的妻妾纵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就在云洛烦恼把她怎么安顿时,浮水断然决定留在花桂坊。与其要和其他妻妾来分享他的爱不如让他得不到,让他心里有个想念之人,总好过日日等待人憔悴吧。
云洛自是觉得亏欠,后令桂娘好生照料浮水,故此长久她便也成了这花桂坊一位必不可少的当家。很多事除了桂娘外也须经得浮水同意,换句话讲,花桂坊真正主事的是浮水,而桂娘不过是帮她打理。在外人眼里桂娘是大当家,很少有人知道这幕后之人其实是一个看起来不管世事,整日游手好闲的女子。
当然,浮水背后的庞大势力便是云洛。但这层关系怕是更无人知道了。
门被轻轻叩起,丫鬟秀儿进来隔着屏风福了一道:“小姐,桂娘在外侯着了。”
浮水收起回忆,掩了眼角的泪水,用绢帕包起发簪。从屏风后走出来。“让她进来吧。”
秀儿起身退了出去。
不久,桂娘掩门而进。
看到浮水坐在案上,她移步位于她身侧的几上坐好。秀儿送来了茶水。桂娘端起茶饮了口,润了润喉开口道:“听说你在外候了一整夜。”她语气淡淡,却有一丝责怪。
浮水不吭声,同她一样喝了口茶才说:“我看过日子了,就在下月初五,到那时能否成为这花桂坊的花魁就全看她的造化和本事了。”
桂娘侧身看了浮水几眼,眉微蹙而起。虽说她是花桂坊的主事,但花桂坊能承其今日而不败总是有它的道理的。就比如说它的规矩,但凡进来之人无一幸免都要经历甄选成为这儿的姑娘,至于是去伺候下等客还是上等客那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所谓下等客那便是下等人,只要有钱他们想怎样就怎样,然而成为伺候他们的姑娘姿色自然也要稍显差点。而所谓上等客,就是通晓诗词、音律、歌赋,品味一等的公子哥或达官贵人。他们能懂并且欣赏她们的美,也只有这样,身为这烟花女子的她们付出才有意义。
在青楼不比其他地方,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完全相反。她们要比美,要比才,更要比手段。唯有如此才能在这生存下去不被摒弃。在这里诱惑有多大牺牲就有多大,如果把自己当成寻常女子那就是断送了一生的前程。她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因为他们赞赏的眼光她们才活着的。她们为他们拈香承恩,她们为他们自编自演,在人生的舞台上她们永远是小丑,然而退下舞台她们仍是在演,演出不同的自己却是同样的戏目。
所以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破坏了这规矩的。
浮水微微一笑,侧头也看了看桂娘,“我自是不会偏袒任何人,只是我看得出蘭夕这姑娘激灵想亲手调教调教罢了。如今她也算不负所望我也好放心把她交给你。至于甄选一事我不便参与,还请桂姨费心在这几天里多教教她。”
“这点我明白,我定会亲自教她。只是有点我不明白……”桂娘讲到一半突然顿住,直直望向浮水眼眸深处。
细细听她讲话的浮水一个激灵,险些失了神态,勉强笑道:“桂姨但说无妨。”
“我知道你不会偏袒任何人,这些年你在花桂坊看得多经历得也多,有什么样的女子没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过,可却也从未见你如此上心过,唯独对蘭夕……”话说到这她又顿住了。
难道她要说是因为云洛吗?浮水侧目敛眉。
就在那时,她听到云洛为一个名为蘭夕的女子包扎手指。她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小姑娘,然而却得到他的青睐。浮水当时听到下人对她说时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这些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即便是她。那是一个身份尊贵的阿哥,是为大清办事的王爷,怎会屈尊降贵?浮水不懂,她是怎样一个女子。直到见到蘭夕,她才明白。
秀儿进来为她们加了些地龙说道:“小姐,四爷命人捎了信过来,说是过两天花灯节邀您去赏花灯。”
浮水点点头表示知道,遣了秀儿下去。
桂娘转念一想,抿嘴一笑,说道:“下月初五不就是花灯节吗?”
浮水不置可否。
桂娘似乎是明白了浮水的意思,既是她不愿多说她也不便多问。于是站起身,拂袖一摆,朝门口走去。“昨儿个一宿未眠今天早些歇着吧,甄选的事不用担心我会按规矩办的,那天你只管和四爷去玩就是。” 反正每年都是如此。
因为浮水自幼无父无母,云洛不能在过年时陪她便会特意陪她过元宵。
对于浮水,怕云洛也是极用心的。
浮水看着桂娘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这些年,她对她就像是亲闺女一样,为她忙碌为她担心。而她呢,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还这恩情了。
浮水不知桂娘在为她掩上门时也幽幽叹息了一声。聪明如浮水,她又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呢!
窗外树影婆娑,斜斜映在窗纱上。蘭夕辗转反侧,无眠。
摸索着爬下床,自衣衫中取出玉佩,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玉还是那块玉,通透薄如蝉翼,润泽光滑有质感。只是,算命先生的话令她在寒夜中不禁打了个哆嗦。
福兮,祸兮,姻缘天定!
最后她会怎样呢?还有那块暗红色的蝴蝶玉,那颜色现在想来还真像极了血。那真的会是血吗?
此时,窗外传来打更声,隐约间已是寅时。天边有丝亮光像是旭日在东升。蘭夕爬上床,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浮水柔美的身影,慢慢地她沉沉睡去。
剑刺破一个人的胸膛,血开始蔓延开来,晕染出一片暗红色。
蘭儿……
男人的身影慢慢倒下,手无力在空中挥舞。眼神开始涣散,却仍似在寻找什么。他捂住胸口,支撑着爬向女孩的方向。
来人用黑布蒙住脸颊,头发长长被挽起。屋里显然是经过一番打斗的,桌椅及摆设都已尽毁。蒙面人也似乎在寻找什么,翻寻了片刻。而他身上的佩剑在地上“咯咯”作响,划出一道道血痕。他经过之处也是血迹斑斑,蒙面人所受之伤也不轻。
蘭夕躲在角落用手捂住嘴,泪已款款留满脸颊,听着他剑上的玉佩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血溅上玉佩形成一片暗红。他从她面前走过时,蘭夕清晰地看到是蝴蝶形状的。不久蒙面人就走了。
爹向她伸出了手,蘭夕哭着跑上前,抓着爹的手。
蘭儿……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这是……你娘给你的……玉佩……
爹断断续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羊脂白玉,此玉便是兰花玉。话没说完爹就倒下了,任蘭夕怎么摇晃都无济于事。
爹……爹……你不要丢下蘭夕,不要……
蘭夕哭着从梦中惊醒过来,泪挂在脸上。这样的梦,不知做了几遍了。她梦到那块蝴蝶玉佩了,是他。真的是他,那天救他的人,一样的长发,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佩剑。
那个救他的人就是杀她爹的人。
可是怎么可能呢?那个男人看起来虽然有几丝不羁又有些浮夸,但如果真是杀她爹之人又怎么会救她呢?可如果他真杀了她爹,那她又该怎样呢?他毕竟是救了她的。蘭夕左右矛盾。
“哆哆”门被轻叩起。锦儿端了洗脸水进来,看到屏风后的蘭夕满头大汗蜷缩在角落显是一惊。将脸盆放好,拧了绢帕递过去。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锦儿心疼的为她擦试脸颊。
蘭夕一愣,看到是锦儿有点呆滞,随即摸摸脸。她怎么又哭了?不是说好不哭的吗?
“小姐,你不用在锦儿面前强装坚强,如果你想哭锦儿的肩膀就借你。你这样,太苦了。”
蘭夕摇摇头,问道:“几更了?”她心里的痛过去了,只是不想再提起罢了。
“辰时了。”锦儿放下绢帕,为她拿来茶杯。“桂娘说一会让你过去趟。”
“那为我更衣吧。”换掉汗湿的衣衫,面对铜镜坐着。镜中之人正被一点点巧施胭脂粉黛,俨然不是刚才那个哭泣女子。蘭夕满意一笑,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锦儿总是有办法把她打扮的美美的。“锦儿,你真有一双巧手。”她夸奖道,降装盯着锦儿的手留恋不已。
锦儿脸一热,手中的桃木梳险些落下。她嗔怪道:“小姐。”这话她都已经说了不下上百遍了,害得她每次都脸红。
“还害羞呢,这该是外面梅花见了都快谢了。”逗了锦儿几句,她们都笑了起来,犹然忘记刚才的不快。
“小姐,您才是那雪中傲然的梅呢。你看这季节还有什么花是开着的啊,也就属梅花芬芳四溢!”
“小丫头越来越会调侃人了嘛!”
她们说笑着往桂娘的房里走去。
梅花正静静开着,安然自得。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飙,徒有霜华无霜质。
门半掩着,推门而进,桂娘正坐在几案上饮着春雪——这是她每天的习惯,自是要饮些酒才算一天真正的开始。
她未抬眼看蘭夕,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探到鼻翼底下轻嗅,待酒香溢满鼻方才一口饮尽。“来啦。”语气淡淡,头仍是未抬,有些漫不经心。没等蘭夕回话,替她也到了杯酒放于对面的几案上:“喝喝看,有些什么味道,用哪些材料所酿。”
蘭夕端起酒,有些为难的将酒杯移近鼻翼下,心想这一大早的叫她过来不会就是品酒吧?不过这春雪说来也清淡,虽不是花桂坊的招牌酒却也是深得姑娘们喜爱。这么受欢迎的酒蘭夕自然是相当清楚的。
“此酒用曲所酿,分别由稷、白果、龙眼、红枣、松子、杏仁、茯苓、玉竹、莲叶、灵仙、护心藤及红参放入青花玲珑瓷,待过夏至方可饮。所以这种酒一年只能酿一次,并且用初春下的第一场雪才能将其芳香酝酿出来。而此酒性寒微凉,酒气扑鼻是酒中极品。所以我想一定是春雪。”蘭夕望着桂娘笑道,手中执着酒杯并未喝下。
桂娘激赏的点点头:“你能闻着就知道是什么酒,很好。不过你尝尝看,看看和你们平常喝的有什么不一样。”
蘭夕端起酒杯又闻了下确定没有其他味道,才一口饮进。酒在舌尖慢慢化开来,突然间她想到:“是陈皮。”只有晒干的陈皮是没味道的,而今的酒有一股微微酸甜之味。所以她猜想是陈皮。
“恩。凡事多想想,不能只看表面,换种角度也会不一样。”桂娘满意的笑道,终于那两道敛起的眉缓了下去。“甄选日期已定好,就在下月初五元宵节,到时来的客人怕是绝不会少,你的琴抚得怎样了?”
下月初五?这么快……这时,蘭夕才恍然如梦。以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在骗自己罢了,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吗?
见她不吭声,桂娘斜斜瞟了一眼,道:“怎么,还没吗?不是请了师傅教你吗?”她的声音有些提高了八度,尖锐了不少,显是对她的不满。
“没有。”蘭夕躬身福在桂娘跟前。“都学得差不多了。”
“那么甄选你整备表演什么?”桂娘挑眉,喝了口酒,目光有丝锐利。
蘭夕没想过,因为她一直以为这天还很遥远。但她能如实说吗?
桂娘似是猜到了,替她回答:“既然没想好,那就跳琵琶隐吧。我看你这只舞跳得很好也相当夺人眼球,到时再配上水袖定能艳压群芳。”
蘭夕想了想,摇头:“能再过些日子吗?”
桂娘微怒,拍案而起。“这都什么时候了,难不成你以为我花桂坊是为你所开的?告诉你,即便是浮水也不能破坏了这的规矩,由不得你要不要。”
蘭夕不说话,只觉得心的某个角落有丝阵痛,她要失去自己了,从此要沦落风尘了。
“你下去整备整备,这些天我还会让师傅教你,至于到时结果如何那就全凭你自己的造化了。到底是去伺候下等客还是去伺候上等客,都在你自己手中。记着我的话。下去吧。”
她只听到桂娘说下去的话,后来她是怎么出来怎么回房的,蘭夕全然不知。她该向命运低头对吗?她该安分等待属于她的一切,这些不管怎样都是逃不掉的。
蘭夕木然地抚起琴,那首鸳鸯戏水被她一遍一遍轻唱着,直到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