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青丝》烟落

12、江府

　　很快蘭夕的伤都好了，多亏了那些个上好的药材。康熙为了掩饰她的身份，特意嘱咐她先搬到江皓晟家中居住一段时间再接进宫中。
　　蘭夕不懂，康熙这么做不是故意要给自己难堪吗？如果当初他是觉得紫衣是青楼女子而不让她进门那么现在呢，她不也是？这样让她进宫，他就不怕吗？
　　就在蘭夕临走时，桂娘与浮水及其他姑娘们都出来送她。虽然说有些人是用嫉妒的眼光在看她，而很少有人是真心为她好的。可是，她还是舍不得。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管怎样她都熟实了，就算别人想耍什么花样至少她心里还有个谱。现在一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说实话她心底是有些恐慌的。
　　离开了花桂坊，她还能习惯吗？
　　这里，是她的家啊！
　　紫衣恶狠狠地刮了她一眼。口里也没一句好话，“呦，现在倒是好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反倒是造福了某人，有不怕死的想趟这汤浑水，以为进了府中就能当福晋了吗？想麻雀变凤凰还早着呢，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本事，讲不定过不了多久又得回来咯！”
　　她以为是江皓晟为蘭夕赎的身，将她买回去了。其实这件事没有人知道，除了浮水和桂娘。
　　“蘭夕，桂娘算是没看错你啊，以后花桂坊的事还请你多多放在心上，至于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啊。”桂娘走上前，轻轻拍打蘭夕的手。
　　“恩，我会的。”蘭夕点点头。离别了，以前的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哪怕再多的伤害也敌不过临别前的道别。
　　马车停在坊门口，江皓晟坐在车里等蘭夕。
　　蘭夕走到浮水面前，看着她。“姐姐，千言万语，只有一句珍重。”
　　浮水抹了眼泪，含泪点头：“以后自己一个人要多想想，万不能说错了话。在那种地方不比其他，万事要小心。怕日后是不可能再见了，这个给你。”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也许你能用得着，等到紧要关头打开吧。”
　　恩。蘭夕点头，把锦袋收起。带着锦儿告别了众人。
　　远处，花桂坊火红的招牌依旧清晰如昨，只是，今日她怕是要远离了。远离了这红尘之地，胭脂香、迷离酒，又能否过平静地生活呢？怕是也难。

　　“小姐，那包是？”桂娘跟随在浮水身后，一起步入梅园的梅羽中。
　　梅香处，落满沁，君何以待；问妾心，昭昭声，把含弄贻；能知且知，莫问何方？
　　浮水心底的苦，云洛又看到了？
　　“君海棠。我想她有天会用的着。”她拨了几朵梅，微风吹来，已是三月的天。
　　桂娘瞪大了眼诧异。抬头看对面的浮水，她则只是冲她笑笑不说话。桂娘知道，君海棠是一种无色无味，饮尽之人不到半炷香就安然死去的毒，药性极强，但对死者来说不会太痛苦。桂娘明白了。“那么你又为何要把她送进宫呢？”
　　“最近四爷往花桂坊跑的日子是越来越多了，只怕时间长了他会忘了自己想要什么。每一次看到她我都恨不能毁了她这张脸，不过每次我想这么做的时候都忍不下心。既然我不能把蘭夕怎样，那么只好把她送到离他最近却最遥远的距离。只有康熙身边，云洛才会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和蘭夕是绝不可能的。”
　　“小姐你这么做不会太危险吗？如果四爷向皇上要了蘭夕，那么你这么做将会弄巧成拙。”
　　“不会，皇上绝不会让蘭夕随云洛去的。还记得那块兰花玉簪吗？那是我在佟贵妃处见过，她说是给她亲生女儿的信物，另一根则在她手里。是当年皇上下江南时特意遣名匠打造赠与，孰知竟然成了她们母女相认唯一的证据。”
　　“你是说，当年佟贵妃的女儿并没有死？”
　　浮水点点头，轻叹了声。“如果当初不是见到蘭夕拿出来觉得那么眼熟，我可能也不会想到如此好的办法。”
　　“这么说，你是让汪公公去对皇上说蘭夕有可能是佟贵妃的女儿？”
　　“恩，你别忘了皇上最喜欢的还是佟贵妃，爱屋及乌，据说当初生下小公主的时候特意为她去五台山祈福，谁知道小公主只活了两年就夭折。”
　　“这我知道，皇上对外称是夭折，其实小公主是被当初一个大内侍卫给抱走的，他仇恨皇上杀了他满门所以就抱走公主以此报复，后来还是派江翰林追查此事，至今杳无音信。”
　　绕过梅园，来到西阁，那是以前蘭夕住过的屋子，那里仿佛还有她的气味。就像兰花一样，发出淡淡地幽香。
　　“那么你觉得皇上会信吗？”桂娘半信半疑地与浮水一齐坐在窗边，这里的景致很好，能望到几里以外的地方。那幽幽皇宫，看起来也不过如此。能囚住的不过是人的心罢了！
　　浮水抿了口茶，花香溢满鼻。她才缓缓开口道：“信。因为他会自己查证，这些就不需要我们来操心了。不过，过段日子等蘭夕进宫了或许我也该去看看佟贵妃。前段时间她差人来说想我去陪陪她，我们都不在的日子这里该冷清很多吧！”她说的这里，并不是指花桂坊，而是西阁，这个让人舒适的地方。
　　因为西阁是一栋独立的院子，下凉冬暖，地理位置又是极佳，所以浮水很是喜欢。
　　“小姐，您放心，老奴会守着花桂坊等你回来，毕竟这是老奴一生的心血。您对四爷的心，我懂四爷懂，福晋也懂的。”
　　浮水望着远处的眸，含上了一丝薄雾，他真的能懂吗？但愿这一切付出都能有意义。其实，她不讨厌蘭夕，只是彼此地位不同所做的决定不同。她有她的身不由己，她不能让一切都白费。
　　如果她不是这样的身份，或许她也能活得自在些吧！这也正是浮水不愿呆在皇宫，宁愿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皇城圈住的是金丝雀，日子久了，也许就算放它出来，可能它也不会飞了吧？

　　江府，赫大的灯笼挂在门沿，深褐色的字体铿锵有力地显示了它的宏伟。出来迎接的是江皓晟的福晋佟佳氏与妹妹江雪。
　　蘭夕给她们请过安之后就被领进了府中。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与小姐，穿着得体，不像她还穿着从花桂坊出来时的衣服，一件水杉罗衣，头发被挽了个松散的发髻，金簪歪歪斜斜落得轻散。蘭夕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她们，手中的锦帕揪得紧了又紧，就连身旁的锦儿也看清她的紧张。
　　佟佳氏笑言：“蘭姑娘莫紧张，一会见了阿玛和额娘也无须害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了你。”她走过来拉住蘭夕的手，牵起她往里堂而去。
　　蘭夕这才看清佟佳氏的脸。那是一张柔和的脸，美丽动人，她那淡淡地笑很吸引人。她就像那夏日午后的阳光，强烈而耀眼。蘭夕并不排斥她，反倒觉得她的笑很舒服。虽然知道选谁并不是江皓晟能决定的，但这样有深度的女子应该就是他所喜欢的吧。眼睛慢慢往下移，赫然发现她却已怀孕，那微隆起的小腹现在看来还真刺眼。
　　佟佳氏笑言：“让蘭姑娘见笑了，我这身子骨不便，以后在府中还请雪儿代我照顾你吧。”然后她冲江皓晟望了一眼表示请示，他则点点头。
　　“恩，以后就由我照顾蘭姐姐吧，我很喜欢她呢！她长得好美。”跟在身后的是江雪，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似乎很喜欢蘭夕的样子。
　　“你呀，就是嘴巴甜，也不害臊，弄得人家蘭姑娘脸都红了。”一语完毕众人皆笑。佟佳氏无意中瞥见江皓晟痴痴望着蘭夕。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有多长时间没有踏进过这么大的宅院了，自从爹死后她就一直在流浪。她真的好怕这些原本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蘭夕将握紧的手放松，随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内厅。
　　坐在他们对面的应该就是江翰林和他的夫人了。蘭夕走上前，拉着锦儿一齐躬身福了个辑：“王爷，福晋吉祥。”
　　江翰林和他夫人先是愣了半秒，许是没见过半蹲着请安的，然后又看了眼蘭夕，最后目光停留在江皓晟身上。似是在问他，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连请个安都不会？
　　江翰林没让蘭夕起来。蘭夕能感觉到他正用探寻的眼光在看她，那眼神很严厉，让她觉得很难受。
　　“阿玛，这么半蹲着一定很累，人家蘭姐姐刚来总归是客，您还不赶快让她起来呀。”江雪忍不住叫道。
　　咳……江翰林咳嗽了几声，收敛了目光，这才让她起来。等蘭夕看清楚他长什么样的时候江翰林就没正眼瞧过她了。初次见面，他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在他们心中她一定是个很低俗的人吧！
　　然而之后的几天，正如蘭夕所想，许是他们不愿意见她，只有刚开始江夫人来看过她，后来就把她们安排在离他们比较远的庭院里，不闻置之。

　　后来，他们就给她请了个老师专门授课宫中的礼仪。除了这些，其他的她每天都很自由，吃好的穿好的。还有一堆下人伺候着。这里没有了花桂坊的嘈杂反而不习惯了，没有了那些明争暗斗让她觉得缺少了什么。
　　江皓晟自上次见过之后就又被康熙派往江西押送赈灾米粮去了，听说这一去就是两个月。能和蘭夕说说话的人又少了，好在还有江雪陪伴着，不然日子肯定很难熬。
　　“蘭姐姐，我哥临走时可是千交代万交代要我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心情再不好下去，他回来的时候我怎么交代啊？”碧空万里，春风飒飒，鸟语花香。江雪见蘭夕一直闷在房里硬是要拖她出去逛园子，说是要陪她嫂嫂吃点心，顺带便去见见她的小侄子。
　　蘭夕苦笑，“我没有心情不好啊，你看你这都不让锦儿跟着，你这是往哪去呀？”
　　“你呀，不要老是锦儿锦儿的，这不不让她跟不是挺好的，老是一堆的下人跟在屁股后头，烦都烦死了。”绕过湖心，不远处正是一座靠南的亭子，旁边满是鲜花盛开。远远望去，佟佳氏正坐其中。
　　蘭夕和江雪一前一后请安步入位中。有些日子没见佟佳氏，她的肚子大了许多，比起初见时的清瘦人到是有点发福。她的笑一如从前。下人上了茶退了去，蘭夕闻到一股馥郁般清香。
　　“是普洱吧，好香的茶。”蘭夕不禁脱口而出。
　　“想不到蘭姑娘对茶也有研究啊。”
　　“我只是略懂一二，谈不上研究，更不懂这些功夫茶，牛饮罢了。”蘭夕抿了一口说道。
　　“那你就要问嫂嫂了，她可是茶道高手，对于这方面的造诣连皇上都赞叹过。”江雪拿了块糕点往嘴里送，口齿不清地说着。
　　蘭夕知道佟佳氏是佟贵妃的表侄女，以前在宫中呆过一段时间，很是招皇帝的喜爱，后来在江皓晟平定了匈奴的战乱时把她指婚给了他并赐封为郡主。
　　“别听这丫头瞎说。”佟佳氏递了锦帕给江雪，“还不快擦擦，吃得满脸都是。”她笑道：“她呀，还跟孩子似的，都这么大人了，再过几年都好出嫁了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真让人担心。”
　　经打听之下蘭夕才知道，原来江雪就只比她小两岁。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再想想自己，不仅让人感叹命运的不公。佟佳氏对江雪的宠溺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蘭夕看了好生羡慕。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吗？她也很想有。
　　佟佳氏为他们添了点点心，吃过之后就在下人的陪同下逛起了园子。
　　四月的天，风吹在身上格外暖和。他们沿着湖边走着，桃花开得正旺，随风零零散散飘落起来，落满整个曲径。而远处的梅树却早已是凋谢。想起那个曾在梅园陪她站在风中的人，他现在还好吗？自从知道康熙的身份后，一切好像都不是秘密。以前总是希望有人能带她离开青楼，现在真的离开了，可是，命运却只能掌握在一个人手中。而他们，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要被接进宫的女人；过往的一切是否又是一场过眼云烟呢？上次一别，恐怕谁都不会想到再见面已是殊途了吧！
　　那么他当初又为何要骗她，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告知，是怕她会因此而攀龙附凤吗？如果他真这么想，那么蘭夕现在做的不正是这样的人吗？他会怎么想她？
　　“姐姐，你看这桃花真好看，配上你雪白的肌肤就更加娇艳了，我给你插上吧？”江雪说着动作极速地折了枚桃花预势要往蘭夕头上插去，被蘭夕抢了下来。
　　“还是不要了吧，这桃花枝太大，插在头上怕是不好看。”蘭夕有点尴尬的看着她，怕她等会会因为她的话生气。对江雪说风就是雨的性格有点受不了。
　　佟佳氏掩了嘴偷笑，无奈之下只好打圆场，“蘭姑娘说得对啊，雪儿别闹了。”
　　“真的不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让人真的想打她一顿，难道非要证明给她看才算是事实吗？
　　蘭夕把玩着刚才折下的桃花，漫不经心地随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忽然下人小跑步上来禀报：“启禀福晋，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来了。”蘭夕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中想着云洛，孰不知人已经来了。“快请。”没等下人通报他们就在不远处了。
　　“四爷吉祥，十三爷吉祥。”佟佳氏领着江雪作了福。
　　“轩雅快起来，自家人不必拘礼，更何况你还有孕在身。”十三阿哥扶了他们起来。而四阿哥云洛则是一副淡淡地神情，锁住了转身背对着他们面朝湖的蘭夕。
　　江雪看到是十三阿哥顿时安静了不少，乖乖站在一边做个淑女。云洛越过他们朝蘭夕走去。看着她发呆的样子令他想捉弄一番的心情。“咳……”云洛故意站在蘭夕边上咳嗽一声。
　　蘭夕吓了一大跳，转身，见是他，手中的桃花顿时落地。她不敢相信，是自己在做梦吗？她退了一步，脚一个不小心踩空，在云洛还没来得及伸手前跌进湖中。“救……救命……”吞了好几口水，仿佛感觉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好像有那么一丝光照过来，可是为什么离湖面越来越远？手好像什么也抓不住，佟佳氏他们在哪里？云洛呢？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不来救她？蘭夕绝望地想着。
　　这时湖面上的人早已急疯了。云洛未经思考一个翻身跳入水中，寻找蘭夕的身影。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在急速往下掉。伸手抱住她，唇慢慢凑到嘴边，为她渡气。
　　眯缝中好像有个人，好像是云洛，会是他吗？他的唇正贴着她的唇，他的手抱着她的腰。水中，只剩下他们。如果真的这样死去，那该多好。蘭夕这样想，眼睛好重，重到再也抬不起来，她要死了吗？
　　嘴角慢慢弯起，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