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翼而飞》唐宋辞

4、舒合的家人

　　6月16号，灾难的纪念日。

　　今天一早，迦殷和零瞎就出门寻找容易感应的地点了。妈妈也出门上班去了。倍思一个人在家。

　　她只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舒合的书——那本没有归还的《耶亚人文景观》，她留下了它，却很少看，偶尔，会拿出来摩挲。良久之后，她起身换衣出门。

　　顷刻之后，她来到漪澜小区9号，一座漂亮的花园小别墅门前。这里是叶舒合的家。曾经，有一家三口幸福地住在这里，然后，是父女两人相依为命，现在，只有叶叔叔一个形单影只。

　　倍思记得，舒合的妈妈是一位特别的美人。特别，不是指长相的特别，而是给人的感觉。她当然是一位真正的美人，拥有最正统意义上的美丽，端庄清丽，不可方物，即便天生上挑的眼角，也没能破坏这种感觉。她好像是从古代山水画中走出来的一样，身姿隽秀，面容如玉，眼里盛了满天繁星，清冷又温柔，微笑起来，眉眼明媚，恍如雪化云开。她是一个坚定理智的人，聪明博识，能干可靠。因此，当她突然病倒，并很快去世的时候，倍思简直不敢相信。她听过邻里叹息舒合的妈妈，认为她是红颜薄命。可舒合完全不同意。在她看来，舒合的妈妈是个强大到完全能够把握自己命运的人，每当回忆起她清明的眼神，睿智的言谈，心中总是涌出敬慕。现在想来，居然是一种慧极必伤的伤感。

　　门前的草地上栽满了各种花草，紫罗兰，美人蕉，君子兰，万年青，还有很多太阳花和其他不知名的小花草，装饰草坪本是舒合妈妈的爱好，她去世后，小小的舒合和爸爸一起继续了这份工作。现在舒合去世也五年了，这片草地依旧欣欣向荣，繁盛如昔。

　　按了按门铃，里面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开了。

　　倍思抬起头，对上面前的男人有些惊讶的目光：“叶叔叔好。”

　　被直接带进餐厅，倍思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着叶叔叔在厨房泡茶。

　　舒合的爸爸叶持，是一个俊雅温柔，惊艳了时光的人。在倍思的记忆里，叶持的外表从来没有变过，那是一种神祗般的俊美。他有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优雅，看过他的举止，你很难再对其他人的做派表示赞赏。他是一个温柔沉稳的人，内心的坚定强大让他变得不可摧毁，这和他的妻子及其相似，岁月夺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也没有损伤这种特质。当倍思第一次听到“灵魂伴侣”这个词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幼时在叶家的花园里玩，无意间回头，看到叶叔叔和他的妻子含笑相望的画面。年轻的倍思不会预料到，这个画面将会被她铭记一生。

　　一声茶杯放在桌面的轻响，唤回了倍思的思绪。叶持温和地看着她，带着长者对疼爱的晚辈的浅浅笑意。

　　倍思对自己的走神很不好意思，叶叔叔这样的人，就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亲切长辈，她在他面前还是会有点拘束，尤其是舒合的事发生之后。盯着自己的茶杯，倍思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太低：“很抱歉这么突然地打扰。我好久没来看看了。”

　　叶持了然地笑了笑，倍思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能来。今天有时间吗？我希望你可以留得久一些。我们可以先一起吃顿午饭，然后你可以在这儿消磨一会儿下午的时光，傍晚的时候我会去草坪移栽一些满天星，也许你愿意帮忙？”

　　“这安排好极了。我今天非常空。”
　　“真是好孩子，会让你在晚饭前回家的。我知道，你妈妈都是和你一起吃晚饭的。”叶持对她微笑。
　　“哦……嗯。”
　　倍思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没有防备叶持突然的笑容。叶持的笑容非常迷人，像乍泄的阳光一样能缭花人的眼睛。好久不看，果然免疫力下降了么？

　　倍思知道，叶叔叔一直都很受女性欢迎。以前，叶叔叔去接舒合放学，她亲眼看到一路上从女学生到女教师都一脸花痴的表情，好吧，连不少男生也看呆了。在倍思看来，这完全可以理解。叶叔叔很高，身材修长挺拔，宽肩窄腰，天生的衣架子，听妈妈说，爱慕他的女人非常多。不过即使舒合的妈妈在的时候，叶叔叔就不热衷于社交；舒合的妈妈死后，他几乎退出了社交界。这五年来，叶持把财务全权委托给安缇，生活就像修行一样，规律得如同日升月落。

　　午饭是他们一起做的，其实倍思就是打打下手，叶叔叔连菜都不让她切。不过叶叔叔的手艺比她的要好，倍思中肯地评价。

　　吃完饭后，倍思在叶持的许可下在房子里随意走动。其实这个家一直没变动过，无论是大型家具，还是茶杯器皿，都摆放在很久之前的位置。洗漱间的牙具，杯子，依然是三人份。推开主卧室的门，床上放着两个枕头。颇具规模的书房里，一座座书架上摆满了舒合妈妈为全家收集的书籍。进入她最熟悉的那个房间——舒合的卧室，床上非常整洁，好像小主人起完床后，认真地整理过了；她注意到墙纸被换过了，是新出来的图案，却一看就是舒合会喜欢的那种。

　　拿起床头柜上舒合的相框，里面是舒合和倍思的合照，倍思记得，这是舒合８岁生日那天照的。照片上的舒合浅浅地笑着。她的笑容像她的妈妈，长相更像爸爸，不过她的父母本身就有几分相像，所以怎么看都是一家人。话说，舒合似乎也真的继承了叶叔叔颠倒众生的魅力，小时候短头发的舒合出去玩，被小朋友们当成小帅哥，即使这样还是男生女生都抢着要和她一起，后来上厕所的时候真相大白，小朋友们闹成一团，舒合也气哭了，从此她一直蓄着头发。

　　倍思怀念地在相框上摸了摸，现在她已经长得和照片上很不同了，可是舒合永远是这个样子了，她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就如时间永远不会停下它的脚步。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干相框，把相框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走到穿衣镜前，她看着镜中那个少女，虽然眼中含泪，红晕的双颊却充满生命的活力。五年，让她从一个稚嫩的孩童发育成娉婷的少女，粉面如花，含苞欲放，她感受到青春的魔力，异性的吸引和内心的萌动，可是舒合，没有机会知道这些。

　　傍晚的时候，叶持来叫倍思。这时倍思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点点头，跟着叶叔叔走向草坪。

　　叶持已经把工具和植株搬到了草坪旁边，就连坑都在前几天挖好了。倍思和他一起把植株放入土坑，再填土进去，压实，浇水。不一会儿就做好了。倍思知道，其实叶叔叔并不需要她帮忙，他只是在让她纾解心情。

　　其实，需要被安慰的是叶叔叔你啊。

　　在草坪旁的水池里洗了手，舒合看看手表：“叶叔叔，我该回家了。”

　　“嗯。”叶持颔首，“我送你回家吧。”

　　不及倍思推辞，他继续说道：“我有事要外出，顺路送你。”

　　倍思只得道谢，却见叶叔叔递给她一个小香包，她疑惑地看向他。

　　叶持轻轻地说道：“这是舒合手工课的作品，我在香包里面放了晒干的满天星种子。舒合欠你一个礼物，我把这个送给你，倍思，生日快乐。”

　　倍思默默地接过，香包上系着长长的红绳，她把它挂在脖子上，放进衣服里面。

　　到了倍思家楼下，倍思和叶叔叔道别，下了车，看着那辆银色保时捷消失在转角，她转身准备上楼。

　　这时，灵觉感到异动，她倏地转身，却是迦殷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被包装成雨伞的剑鞘。

　　“你干嘛不声不响地站在这儿？”倍思皱眉，语气很是不悦，现在她的心情很疲惫，面对迦殷已经没有之前的耐心了。

　　迦殷也拧起了眉毛，似乎对倍思的语气很不满，但是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哼声道：“我走路一向没有声音，哪像你们人类，一个个都这么粗野，走路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

　　倍思不理他，径自进了电梯，迦殷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也跟进来嚷道：“我等你回家等到现在，你一回来就给我这种脸色，在外面受了气就朝我发啊！”

　　倍思只觉耳边轰轰作响，十分无奈：“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凭什么？”少年仍然在炸毛，“我又不是宠物狗，为什么要听你的！是你先惹我的，别想息事宁人，我没那么好说话！”

　　幸亏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倍思挪了挪身子，离他远点，由着他去吵。

　　六楼到了，倍思出了电梯，边走边拿钥匙，可是少年仍然没有住嘴。

　　“你干嘛不说话，我又不是听不懂你们的话，你把我当怪物是不是。要是嫌我累赘你直说好了！”少年的声音里竟隐隐有了哭腔，“你们人类就是这么虚伪，想赶我走就直说，我才不会赖着你！”

　　这都扯到哪儿了，倍思扶额，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迦殷，迦殷以为倍思真的不打算让他进门，小脸一白，随即又涨红，一言不发就往楼梯跑，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倍思一惊，急忙追过去，却怎么赶得上半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