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81、惊鸿一瞥

　　十一黄金周，紫苑本想在学校待着，可小杰到北京考察家装建材市场，想借住她家，她索性回家过长假。小杰在镇上跟朋友组了个装修队，他好学机变，每次出门都能带点适合当地的新材料、新方法回去，一年下来生意居然还不错。原本黄金周就是家装旺季，小杰在北京一待四五天，日日早出晚归，紫苑也顾不上他，足不出户潜心改样品和画稿，姐弟俩一个屋檐下住着，一天倒说不上几句话。

　　这天小杰回来得早，拎了不少生鲜，说好容易和姐姐一起过节，总要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于是紫苑也放下画笔钻进厨房给他打起下手，一个给鱼刮鳞，一个调独门秘制酱汁，两人正忙得不亦乐乎，门铃响起，小杰见紫苑满手鱼鳞，放下碗就去开门。

　　“阿俊哥？”小杰讶异地叫道。欧阳俊将目光从门牌挪到他脸上再到他挽起的袖口和腰间的围裙，表情由迷惑转为释然，“吓我一跳，还以为几天没来，路都能走错呢！”

　　“快进来快进来。”小杰忙把欧阳俊让进屋，又去帮他拎行李，“你这是刚下飞机？姐说你去美国了啊！”

　　欧阳俊换了自己的拖鞋走过来，“事情还比较顺，提前办完提前回来。顺便突击检查下你们这两个小鬼。”

　　小杰洗了手，去客厅倒了茶递给欧阳俊。这位大哥以前一直不喜欢他，虽说这两年他勤奋工作，老实赚钱，欧阳俊对他态度已大为好转，他对欧阳俊还是惴惴地又恭敬又紧张。紫苑见欧阳俊站在门边，握着小杰从酒柜里拿出来的杯子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也不禁一乐。小杰这是自居为主人，当他是客呢，殊不知他平时用的杯子就跟她的放在一起，幸好小杰不善招呼客人，要是拿双一次性拖鞋给他，还不定他怎么想呢。紫苑用手肘捅了下小杰，示意他继续干活，小杰看看欧阳俊客气道，“阿俊哥你先坐会儿，我做完这几个菜再跟你说话。”

　　欧阳俊插着裤兜靠在门框上，看着料理台上满满当当的食材，“要我没来，你俩吃得完嘛，这么多……”

　　小杰毫无心机地回答，“都是能放的菜，一次多做点，明儿我走了姐还能吃。这几天我都在外头，她自己在家不是吃泡面就是叫外卖。”紫苑闻言立刻踹了他一脚，可出口的话已塞不回去，她下意识回头，正对上欧阳俊无言说着“我就知道你不听话”的眼睛，耳边是小杰的怪叫，“姐你踢我干嘛……”

　　欧阳俊清了清嗓子，“你姐嫌你话多。”

　　紫苑装没听到，又捅了捅小杰叫他专心干活，小杰瞥了眼只会欺软怕硬的姐姐，不服气地嘟囔，“前两天还嫌我一天到晚也不说几句话的……”

　　欧阳俊被他逗乐了，故意安慰道，“别理她，我去买几瓶啤酒，晚上咱俩喝几杯。”

　　紫苑愕然抬头，又喝！每次他酒后出现在她跟前就没好事，他一个人失态也就罢了，现在还多了个围观群众！

　　更让她气愤的是，程子杰同学以一个人拿不下为由，扔下一厨房的食材，陪他下楼去了……他俩是打算喝几瓶……

　　她泪流满面地扔下切了一半的洋葱，走到客厅窗前向下张望。两个男人从大院里的便利店出来，一共就买了六瓶，欧阳俊一个人完全拿得了。紫苑忍不住怀疑小杰只是逃避切洋葱才跟着出去，正腹诽间，却看到小杰跟欧阳俊在楼下停住脚步，面对面地说着什么。

　　也许是说他在北京这几天的收获，也许是说欧阳俊在美国的见闻，也许是说她准备参赛的稿子……可这些经不起推敲的假设在小杰说了句不知什么的瞬间全部被打翻。紫苑眼见着欧阳俊脸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沉得有点吓人，一双剑眉紧紧拧在一起，见小杰已经去开门，伸出还握着酒瓶的手就拦住了他，又说了几句，小杰连连点头，欧阳俊神色稍缓，这才开了门一起进楼来。

　　紫苑一路思索着回到厨房，一会儿客厅门响，两人有说有笑地进门，酒瓶搁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欧阳俊见她头也不回，根本不搭理自己，便走过去给她派定心丸，“就买了半打，每人两瓶，不多吧，反正我不开车……哎呀怎么哭成这样……”

　　说着，直接用手背替她抹掉快要滴到案板上的泪珠。

　　熟悉的笑容如清风明月，坦荡荡迎着她湿漉漉的目光，完全没有一丝阴霾，好像刚才在她家楼下那张扑克脸根本是她错觉。她拨开他的手，扭头去看小杰，姐弟俩视线交错，小杰飞快别过了脸。

　　不说就不说，她就不信小杰嘴里套不出话来。

　　可让她失望的是，送走欧阳俊，在她的百般追问下，小杰含含糊糊说出来的竟然是，“前段时间我去民政局办事，听到有人打听你的事儿，好像在问为什么爷爷不是你的监护人，我想听仔细点可人就走掉了。那人口音很奇怪，有点像港台腔。我跟阿俊哥说了，他说估计是你在香港认识的那个男的家里来查你……让我谁也别讲，也不能跟你说……姐你可千万别跟阿俊哥说是我说的啊……”

　　紫苑原本就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更是如堕五里雾中，欧阳俊知道小杰有泄露秘密的危险，所以干脆给了他一个错误的解释，摆明不想让任何人包括她知道真相——可她远比他熟悉萧家的每一个人，怎么可能相信自己和萧岚走到这个地步了萧家还会派人查这些根本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阿俊哥，你到底在瞒什么？

　　一场非典过后，好像一切都变了，每个人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萧岚和她分手了，阿俊哥和聚雪姐分手了，陶悠扬追到香港也没追到意中人却找到了另一个归宿，方雪明放弃了遥遥无期的等待要出国，陈染秋却急赤白脸地飞去广州挽留人家，就连曾经和她嬉笑打闹百无禁忌的瑶瑶也变得陌生，曾经她唯一相信不会变的是欧阳俊对她的毫无保留，可在四个月的分离之后，终于还是有什么也不一样了。

　　他有越来越多不肯告诉她的秘密，他的世界有了她难以到达的角落，虽然她百分之一百相信他连隐藏和欺骗都一定是为她好，可善意的谎言，那也是谎言。

　　她认识的境外家族统共也就两个，萧家近一些，柯家不过勉勉强强能拉上关系。她和萧家早就撇清，莫非是柯家在查欧阳俊的老底？林瑞现在一门心思不让嘉阳成功融资，但又并不干涉嘉阳的日常运营，很明显是想在不过分伤害嘉阳的情况下降伏欧阳俊，既然不欲撕破脸，就说明林瑞甚至林聚雪还打算留着一条和欧阳俊重归于好的后路，否则直接把股权卖回去拉倒。

　　欧阳俊明说了和林聚雪分手全是他的错，又坚决不肯告诉她到底什么原因，可见多半是偷吃劈腿，难以启齿，可据她观察，他的日常生活根本没有另一个女人出现的蛛丝马迹，可见即便出轨，也只是露水姻缘，逢场作戏，无怪林家还不打算完全抛弃他，也许正因如此，才更要把欧阳俊的里里外外一切事情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以永绝后患。

　　可林家在北方要人有人，去小小一个乐亭民政局查记录，何用柯家出面？不应该来个港台腔徒招注意啊。

　　忽又想起在杜尚那一夜，欧阳俊抱着她说“不是你”时痛彻心扉的语气，和之后提起林聚雪时只余歉疚的平静格格不入；若不是为了林聚雪，那让他一时贪欢行差踏错的女人，又怎么可能将他伤成那样？

　　实在想不明白了，谁乐意查就去查吧，只是阿俊哥，你又何必瞒我……紫苑愤愤而委屈地想着，逐渐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两个月，嘉阳的融资计划逐渐明朗，Johnson和Anna抛出的方案是高盛投资接近五百万美元，折合约4000万人民币换取嘉阳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而林聚雪和欧阳俊的股权按比例稀释后，拿出一定百分点进入薪资委员会，用作员工持股激励计划。一年多前嘉阳遭遇危机时，林瑞仅用1500万就拿走同样的比例，就算嘉阳这几年处于高速成长期，高盛开出的条件也是相当优厚了，是以这一次林瑞并没有强力反对，而是派代表以比较温和的态度同欧阳俊和Johnson讨价还价。

　　而紫苑的作品也一路过关斩将，闯进新丝路服饰风采大赛的决赛。圣诞前夕，总决赛暨颁奖仪式在北体举行。为烘托气氛，先是新锐设计师前十名颁奖，再公布男女模特的名次。紫苑端坐在舞台侧边的选手席，并不像其他选手那样以表面神闲气定掩盖着内心忐忑不安，她早已将比赛结果看得无足轻重——能闯进十强，已经完全达到了她当初参赛的目的，何况她的病情也不允许她患得患失，大喜大悲。

　　各艺术院校和新丝路公司的高层陆续宣布了设计师综合名次，当念到程紫苑的名字时，她站起来，下意识就向身后不远处的亲友团座席看去，欧阳俊笑着竖起双手大拇指，闪光灯已纷纷投到她身上，她转回身，一路小跑着奔上台。是亚军，她的那一套“破碎的玻璃”系列居然拿到了亚军，而跟着她上台的还有主办方特意为她提供的一名手语翻译。

　　“在服饰大赛中，最吸引人的永远是光鲜亮丽的模特儿，而设计师都是躲在幕后的英雄，但今天我想大家一定会牢牢记住这位特别的设计师。程紫苑八岁患失语症，整整十三年都靠手语和写字和人交流，当她用纸和笔回答评委问题的时候，所有评委都震惊了，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安静的姑娘，就会是那套破碎的玻璃系列的作者，我想问问紫苑，你为什么会走上服装设计这条道路？又是怎么克服这么多困难取得今天的成绩？”

　　紫苑一边打手语，翻译一边说，“选这行是因为不靠嘴巴也能把工作做好，其实我不觉得很困难，我和老师同学交流都没有问题，只要你不要求我上台讲话。”

　　主持人也忍俊不禁，接着问道，“拿到第二名有什么感想？”

　　“最大的感想是，我终于能靠这个奖杯找到一个靠谱的工作了。”

　　观众们哄笑起来，本以为会看到一段感动中国似的煽情问答，台上的女孩却一脸的镇定和闲适。主持人冲观众眨眨眼，转头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对爸爸妈妈有什么想说的？”

　　这一次，紫苑的双手迟迟没有抬起来，她只是朝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静静地看了很久，被雪亮灯光映得发白的面容上神色复杂，主持人也不催她，直到她自己猛地回过神来，抱歉地对满场人笑笑，“谢谢一直支持我，陪伴我的家人，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哥哥，谢谢你。”

　　与颁奖人合影完毕，紫苑没有留在台上，而是找了个借口溜下台往外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可她真的十万分确定自己刚才在台上并没看错，尽管距离不近，尽管观众席灯光晦暗，她还是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那个容貌酷似余安安的女人，何止是容貌，还有身材，还有表情，就跟自己参加一年级诗歌朗诵比赛时在台下含笑看着女儿的样子毫无二致。

　　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这一刻才发现，母亲的形象在自己心里依然清晰无比，是思念还是怨恨，却早已分不清。

　　场外走廊上人并不多，人们都集中到场内看新出炉的冠军佳丽了。紫苑抱着奖杯茫然四顾，忽然迎面过来一个身着裘皮，带着助手的贵夫人，用不熟练的国语跟她打招呼，“紫苑，你怎么不在领奖台，跑到这里了？你哥在找你呢！”

　　紫苑脑中灵光一现，刚才把那个女人从角门送进来的，不正是这个柯嘉桐么！她也顾不上尊卑礼仪，一把拉住柯嘉桐急切地比划着，刚才还说失语没给她造成什么困难，现在可不就急死人了！越比划越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深冬寒夜，额角竟沁出汗来。

　　“你是不是在找人？刚才跟我在一起那个杨太太？”柯嘉桐居然领悟了她的意图，伸手指指走廊尽头，“她来看了一下就走了，大概现在在停车场？”

　　紫苑飞快地颔首致谢，扭头往电梯冲去。

　　电梯数字从1降到B1，再降到B2，终于停下的时候，紫苑忽然用力摁住了1，电梯门开了又关，一路徐徐回返，她靠在电梯壁上轻轻吐了口气。自己在做什么？就因为一个长得像余安安的女人，扔下评委、记者、满场观众，以及正在后台等她的亲友团，一个人跑到停车场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