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82、无心之失

　　她慢慢迈出电梯，一路调整呼吸，平复刚才紊乱的心绪。柯嘉桐称她为杨太太，似乎那女子是和她同在社交场合出入的贵妇，按说和余安安基本是零交集，可余安安移民美国十二年，这样长的时间足够颠覆一个人的人生，更何况，这十多年来不是没见过肖似母亲的人，但酷似到这个程度真的史无前例……

　　那么，不如去问问柯嘉桐好了。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转身之际，柯嘉桐曾说要是没找到就去6号VIP室跟她们会合，她会通知欧阳俊过来接她。紫苑打定主意，一路来到6号VIP，刚想敲门，就听到欧阳俊的声音以少见的音量穿透出来，“谁让你带她来的！”

　　“关我什么事？！她是堂堂高盛的中层，自己有手有脚有耳朵，她要来难道还要我同意？！”居然是林聚雪的声音。紫苑一下收回了快碰到门板的手，屏住了呼吸。

　　“不是你告诉她，她怎么会过来？”欧阳俊声音压下去一些，质问的语气却更强。

　　“我说不是我告诉她的，你信吗？你不信，因为你心里有鬼！”林聚雪冷笑道，“为了跟高盛谈更好的条件，你拖着余安安不让她跟紫苑见面，不是么？要是没这一层关系，嘉阳能拿到四千万？合同一天不签，四千万一天不到帐，你就绝不会让她们母女相见，是不是？”

　　欧阳俊气得浑身发抖，林聚雪把话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跟她解释了，径自走向门口，背朝着她说，“我说不是这样，你信吗？你也不信……”

　　“可是我心里没鬼，呵呵，我来其实是要告诉你，你以为你在算计余安安，还不知道人家也在算计你吧？”林聚雪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余安安为什么十几年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回来要认女儿？”

　　欧阳俊果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你又去调查了？你还真是当侦探当上瘾了啊！”

　　“随你怎么说。余安安是因为和杨家三公子Henry结婚才入籍美国，他们没生小孩。Henry两年前去世，遗产大部分留给前妻的几个孩子，余安安并没拿到多少钱。去年余安安的舅舅也就是旧金山周家的掌门人周老爷子中风，而当年就是周老爷子拜托Henry万里迢迢把外甥女带到美国，他有心给余安安留一份遗产，周家其他几个公子当然不满意，以余安安是杨家人为由拦着，所以余安安才想把紫苑带回美国和周老爷子祖孙相认，给自己打亲情牌，就算余安安是杨家人，紫苑总不是，身体又有残疾，有这么个女儿在身边，还有什么理由拦着周老爷子把余安安写进遗嘱？”

　　林聚雪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欧阳俊的脸色由黑转白，由白转青，他还是小看她了，他小看了她们……小看了林聚雪，小看了余安安，小看了所有这些可以把感情当砝码和棋子的女人。

　　见他被她爆的料惊得说不出话来，林聚雪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怎么，终于知道自己被耍了吧？你跟她还真是半斤八两啊……”

　　欧阳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个时候，门板似乎被什么东西嘭地撞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咣当声，他猛地拉开门，只见紫苑倒在门边，双眸紧闭，牙关咬得下唇出了血，额角汗如豆大，脸色雪白如纸，而那尊银光闪闪的亚军奖杯已滚到走廊对面。

　　晚上十点半，紫苑被送进抢救室，欧阳俊站在走廊上，抬头看着亮起的警示灯，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林聚雪走出电梯，在那道料峭背影远处站了很久，方才踏着不太坚实的脚步走过去。

　　“你就这么恨她，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吗？……”欧阳俊没有回头，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挤出话问她。

　　“我没有告诉余安安，是Carol带她过来的。”林聚雪把一身力气凝聚到喉头，不让自己声音显出一丝怯懦。

　　“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Carol？”

　　“你当Carol是什么人？她是新丝路的赞助商之一！她本来就认识周家和杨家！”林聚雪冷冷说道，“你以为我嫉妒杀人？欧阳俊，我还没你那么下作。”

　　“是，你无辜，你纯洁，你无缘无故去请Carol帮你调查余安安，别告诉我你打算助人为乐，帮我认清余安安的真面目！”

　　“我承认，我是不想让你和余安安得逞，不想让嘉阳这么容易就融到资，这就是我的目的，但我什么都没跟她们说，更不知道紫苑会过来！你也知道我从进场到现在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打算和别人说一句话！”林聚雪斩钉截铁道。欧阳俊刚要说什么，走廊远处又奔过来两个女人，正是余安安和柯嘉桐，柯嘉桐后面又跟了两个助手，深夜的走廊顿时响起一阵碎乱的脚步声。

　　“我女儿怎么样？她怎么样？”余安安扑到欧阳俊身上握着他手臂不放，眼神灼热，鬓发散乱，完全是一个心急如焚的母亲形象。欧阳俊懒得看她，目光越过她狠狠盯在柯嘉桐身上。

　　“我不知道会这样！”柯嘉桐惶急地解释，“我听说紫苑就是Anna的女儿，你又不准Anna见她，我就想让Anna偷偷看一下，我不知道紫苑有病……”

　　“你这是偷偷看吗，你摸着良心说，啊！”欧阳俊推开余安安，一把抓起柯嘉桐的衣领，“不是你，那是谁安排的VIP室，又是谁让紫苑去的VIP室？你知道她有病，你还这样害她，她跟你有什么仇你要下这种毒手！”

　　“欧阳先生，欧阳先生你冷静一点……”柯嘉桐的助手围上来分开他们，一个护在柯嘉桐身前，一个拦着欧阳俊还要往前冲的身体，喧哗声渐起，护士黑着脸跑过来训斥，“这是医院，都给我安静！安静！”

　　“欧阳，你怎么可以血口喷人，就算我带紫苑去见她妈妈又怎么样？难道我不是为了她好？”柯嘉桐推开助手走到欧阳俊面前，表情沉痛，却依旧保持挺拔端方的仪态，“你以为今天晚上这一切就是Juno，Anna和我的错？你有没有想过整件事根本就是你造成的？如果你一开始就跟紫苑说实话，让她们母女相认，她现在还会不会躺在里面？你要我扪心自问，那你呢？你敢不敢也摸着良心说你对紫苑问心无愧……”

　　不等她说完，欧阳俊便濒临失控地吼道，“我早就对不起她了，不需要你提醒！但只要她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会放过你，哪怕同归于尽！”

　　“先生你再喧哗，我要请你出去了！”护士看出点门道，发现全场最躁动的就是这个唯一的男士，直接对准他开火，林聚雪趁机过去把余安安和柯嘉桐往外赶，“你们先回去吧，别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余安安一把挣开林聚雪的手，“不，我女儿还在里头，我得留下来……”

　　林聚雪只好去推柯嘉桐，“Carol你先走吧……”

　　护士终于不耐烦了，“吵什么！吵什么！你们谁是患者家属，留一个，其他人都回去！”

　　“我是！我是她监护人！”欧阳俊不假思索叫道。余安安看了他一眼，和他转过来看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不由一阵瑟缩，嗫嚅着，“我是她妈妈……”

　　护士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怎么也捉摸不透两人关系，欧阳俊不等护士发问赶紧又说，“刚才知情同意书是我签的字，我必须留下！”

　　在护士的驱赶和柯嘉桐的劝说之下，余安安一步三回头地被助理架走了。护士见人就剩下两个，也便不再搭理他们。抢救室外嘈杂了一阵终于复归安静。林聚雪踱到欧阳俊面前，低头俯视面前这个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的男人，哼出一个不无讽刺的鼻音，“你这个监护人可真尽职尽责。”

　　欧阳俊放开手，却没抬头，对着她脚下的地面哑着嗓子说，“你满意了？”

　　“这是你的报应。”

　　“我的报应就应该冲着我来，让我发病，让我半死不活！”

　　“我倒觉得你这个样子，比你自己生病还痛苦，难道这不是老天在惩罚你？”林聚雪淡淡地说。欧阳俊猛地抬头，嗓音嘶哑，近乎凄厉，“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了，她是无辜的！为什么要伤害她？！”

　　“我们都伤害不了她，伤害她的人都是爱她的人，谁爱得多，谁伤得深。”林聚雪勾起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是，从当年离家出走的余安安，到后来爱而不得的萧岚，再到一错再错的他自己……原来能伤害她的，都是口口声声心心念念爱着她的人，而他们的爱正如利刃，一刀刀割开她如花的青春与生命，深可见骨，血流成河。

　　欧阳俊紧紧握着拳，指节发白，青筋突起，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对抗内心撕裂般的痛楚，“聚雪，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自己……我想方设法的保护她，照顾她……可到头来到底是为她好还是害了她我也不知道……我只能求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才二十一岁，才二十一岁啊……”

　　泪水洇红了他原本澄澈的眼睛，语到尽头，哽咽难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而这，是林聚雪第一次见他落泪。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视线也霎时模糊。当一个男人甘愿为一个女人放弃财富、事业、地位，甚至连尊严和理智都统统不要的时候，他在那条不知还要孤独前行多久的路上，早已无法回头，而她在起点，就已经被抛下。

　　林聚雪是不会流泪的，她再一次在心里默念，擦掉眼角聚集的潮湿与酸涩，在距离欧阳俊最远的一个座位上坐下，“阿俊，我想问你个问题。”

　　她已经很久没用这么平和的语气和他对话了，欧阳俊靠在椅背上，疲惫地说，“问吧。”

　　“你对她，到底是占有欲，还是爱情？”

　　“你们可能都以为我和紫苑在一起，是我在付出，她是被动、弱势的一方，不是的，这么多年，我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欧阳俊望着天花板，像是望穿了十年岁月，望回当年最初的相遇，彼时她如新芽吐绿，此刻他却已满心怆然，“除了父母双亲，她是惟一一个让我可以放下一切戒备，算计，安安心心，自自在在活着的人。她弱小，残疾，妈妈走了，爸爸死了，孤孤单单一个人，可是她一直都那么坚强，快乐，懂事。她很早熟，也非常聪明，小小年纪就像个小大人，可她给我的是最纯粹的信任和依赖，在我沮丧、迷茫、痛苦甚至犯错的时候，是她无条件的支持我，用她自己的方式帮我站起来。你说我对她有占有欲么，我从来没想过把她据为己有，我只想过要在婚礼上把她的手亲自交到新郎手里，我对她是爱情么，第一次见到她，她才十一岁，这些年，也没有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这种事。我只是觉得她就在我心里，脑子里，生命里，她受一点伤，我比她还痛，她一笑，我就开心，她恋爱了，我替她高兴，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她失恋了，我恨不得替她把那小子抓回来，可真和那小子面对面，我又恨自己竟然那么嫉妒他……”

　　欧阳俊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等他回过神，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唯有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林聚雪早已离去，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或许那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他坐在长椅上，陷入迷茫的怀想，有她的回忆千丝万缕，聚溪成海，温柔填补他生命中所有空缺和苍白，被她抚过的眉心，被她吻过的脸颊，被她热泪浸湿过的肩膀和双臂紧紧环绕过的胸膛……那个在他身与心都留下太多印记的女孩，此刻却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命悬一线，而他，则被扔到命运的审判台，惊慌失措，惊恐万状，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求得她一世健康平安，可如今又有谁能听到他尘埃里的乞求和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