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79、何谓母女

　　“你是……余，安，安？”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是，我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一张照片，那时候想，这一走，就当作旧的余安安死了，新的余安安重新活过。”余安安淡淡回答，“这张照片，还是Henry刚找到我时从我这里要走的。”

　　余安安这个名字，程家父女从来没跟他提过，欧阳俊还是在和程老爷子办紫苑的监护人变更手续时看到的，当时不过是一眼扫过，若她不叫余安安这么个和时代有点脱节的名字，而是爱红，建华之类的字眼，估计他根本连想都想不起来。

　　怎么可能预计得到有一天他会和余安安本尊在洲际酒店的客房里咫尺相对！

　　“所以你来找我其实是为了紫苑？”欧阳俊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不完全是。嘉阳确实在Johnson的计划里，不过一开始Priority不那么靠前罢了。”余安安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坐在吧台边娓娓道来，“我托人到附中打听程家的消息，才知道老程去世很多年了，紫苑一直住校，我又去河北老家打听，发现紫苑的监护人根本不是她爷爷奶奶，而是一个叫欧阳俊的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于是我着手调查你，这才注意到你就是Johnson计划里那个嘉阳公司的CEO。所以这次回国，半是公事，半是私事，谈不上什么因果。当然我重视嘉阳，Johnson也就对你更上心了。”

　　“那你见过紫苑没有？”欧阳俊一下紧张起来，当年她抛夫弃女移民美国的事情尽人皆知，紫苑就算从来不说，想必心里也是有阴影的，一旦她贸贸然出现在紫苑跟前，紫苑会是什么反应？他简直不敢想。

　　“没有。我知道她考上了澄夏大学，就去大学打听，又顺着线索查到HKU，可HKU说七月份交换生项目就结束了，我回大陆来继续找，可北京和河北都没找到。”余安安边说边细细打量着欧阳俊的反应，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紫苑的去处似的。

　　欧阳俊松了口气，紫苑读完三年级后并没离港，而是利用暑假在香港继续旁听经济学课程，想在毕业前拿下第二学位。她虽办了退房手续，却一直借住在向湘回台北过暑假而空出来的房间里，从官方记录看可不就找不到人了么。他勉强一笑，“没有就好，照我说，你最好别去找她。”

　　余安安的声音在失望中又多了几分恳切，“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可……紫苑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

　　“当初你要这么想，根本就不会丢下他们不管。”欧阳俊依然清楚地记得程许志临终前被病痛摧残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记得孤苦无依的紫苑被叔叔婶婶欺负上门的情形，回忆如此苦涩如此沉重，还怎么对余安安存留半分好感。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我心里都清楚……”余安安捧着杯子的手和声音一起微微颤抖，“我知道当初离开，是我不对……可这十几年，我又有哪一天是好过的？我哪一天不想着我的女儿……她的病还没好，在学校还被人笑话是小哑巴……一想到这些我心里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欧阳俊没接话。听她说还没见到紫苑，他的心就落到了实处，此刻也只是用无波静海般的黑眸望着她，等着她慢慢平静下来。

　　“我妈去世后老程跟余家就断了来往，除了河北那一家姓程的，紫苑就没什么亲戚，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她，她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就是你……我也清楚，母女分离这么多年，一下去认她，她肯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紫苑已经二十一岁，不需要妈妈照顾了。”欧阳俊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不让自己隐含的不满透露得太明显，“她现在过得很好，你又何必再去打扰她的平静？”

　　“可我……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孩子了……”余安安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我……我就是来求她原谅我的……就算她不肯原谅，至少叫我一声妈，一声就好……我也死而瞑目了……”

　　泪水滚滚而落，面具似的表情片片碎裂，露出一张和紫苑七分相似的脸来，欧阳俊心头一软，扯了张面巾纸递给她，又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回吧台。

　　余安安将面巾纸按在脸上，许久才放下来，纸巾已经湿透，颊边泪痕犹在，“你没有小孩，还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难处……可你也是看着紫苑长大的……就算不想帮我，至少给紫苑一个机会……别让她一辈子都没有妈妈……”

　　眼前这梨花带雨，苍白如纸的面容，依稀有着紫苑的影子，纵使早已炼就铁石心肠，此刻的欧阳俊也再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好吧，我就绕着弯稍微试探试探她吧……”

　　“真的？你答应了？太好了！”余安安惊喜地低叫，“谢谢，谢谢你欧阳……”

　　欧阳俊冷了声音打断她，“别高兴得太早，要是紫苑不乐意，我是绝不会劝她的。”

　　余安安的笑容凝在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里慢慢溢出新的凄伤，张了张嘴似乎要反驳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垂了眉，点点头，“没关系，没关系……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那极度哀伤到极度喜悦，再到深深失望的落差未免太过锋利，他别过脸去，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帮你，你也得答应我，除非我同意，绝不去找紫苑。”

　　“我……我不和她说话，看看她行吗？就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

　　“不行！”欧阳俊断然答道。

　　“为什么？”余安安惶惑地抬起头来。

　　“没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出现在她周围，哪怕是万分之一暴露的可能，我都不允许。”在这件事上，欧阳俊不给对方，不给自己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你没权利限制我的自由吧，我都答应你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余安安有些不悦，也许一贯位居人上的她，低声下气了一晚上，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击，也有些烦躁和疲倦。

　　“你可以试试，如果被我发现，我会让你再也别想认回紫苑。”欧阳俊毫不客气地说。

　　余安安被他直白的回绝噎了一下，语气开始激动，“欧阳，你也说了，紫苑二十一岁了，她不能一辈子在你的保护底下过活！你现在都不是她监护人了，可我一辈子都是她妈妈，你不能连我看她一眼的权利都剥夺！”

　　欧阳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隐痛，“我没有剥夺你的权利，我只是希望，紫苑能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场合见到你，而什么是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场合，由我来判断，这都是为了紫苑好，你要相信我。”

　　余安安不知不觉已止了泪，一双凤眸盯着欧阳俊，提及紫苑的时候，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二岁的男人眼中有着不逊于自己的怜惜和伤痛，那是一种几乎只有生离死别才能带来的重量，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竟有抹不去掩不住的风霜。她站了起来，怀着隐隐恐惧问道，“欧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紫苑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毕竟是母女连心，欧阳俊在心里长叹一声，罢了，她迟早也会知道，“半年前紫苑在港大又遇到了一次车祸……”

　　每说一遍病情，心就在刀尖上又滚过一遍，长久以来，这种痛苦一直被他埋在心底，不相干的人，他不想去博取同情，自己的亲人，他也不想让他们无谓担心，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感同身受他的心如刀绞。一时间，他忽然又不那么责怨余安安了，就算她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她的出现，让他在这么一条不归路上不那么孤独。

　　余安安在欧阳俊讲话的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等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可以安排紫苑去美国动手术。”

　　“我现在联系的这个史教授已经是国际顶尖水平了，先让他看看吧。”欧阳俊说，安排紫苑去美国，难保不暴露余安安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

　　“我以为一场车祸变哑巴，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命运还是不肯放过她……”余安安悲不可抑，泪水再度湿了眼眶，只是这一次，大概是明白横亘在她和女儿之间的不是心结，而是病魔，她反倒比刚才镇定许多，自己抽了面巾纸抹掉眼泪，涩然一笑，“既然是这样，那我除了尽全力配合紫苑治病，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了……对不起欧阳，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想拿紫苑要挟我，给嘉阳谋更多好处……”

　　欧阳俊抬头望着窗外繁灯如星的夜景，神色寞然，喃喃低语，“要挟……只要紫苑能好起来，嘉阳又算什么？”

　　余安安的目光在这短短一句话中蓦然犀利，“欧阳，你告诉我……你和我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回过脸，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都无比平静，“她一半是我妹妹，一半是我女儿，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就算你是她的亲生母亲。”

　　凌晨的东三环如此静谧，一街一街的霓虹在沉睡的城市上空继续变幻着光与影的魔术，虽然可能早已无人欣赏。怀里的女孩已经好久都没出声，欧阳俊拍拍她后背，“困了？去床上睡。”

　　紫苑抬起脸，眨眨眼，明亮眼神一看就没有困意。她抬起他手写道，“我还在等你坦白呢。”

　　“坦白什么？”欧阳俊眼皮一跳。

　　紫苑想了想干脆走回卧室，拿了纸笔写了长长一段，“我总觉得你还有事瞒着我。要是和嘉阳有关，或者你那个不愿坦白的新恋情，不想跟我说，就算了，要是和我的病有关，千万别怕我承受不了，统统告诉我，我不想看你这样欲言又止，满腹心事，以前的阿俊哥不是这样，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那时我还是小孩都可以听，怎么长大了反而不能知道了？”

　　欧阳俊浅笑，笑中有几分苦，不过随即就用轻松表情强压下去，“哪有什么事，就是……好久没看到你了，怕你这半年在香港过得不好，心疼呗。”

　　紫苑扑哧一乐，“你在机场还说我胖了！”

　　“有的人越难过越吃，越不开心越胖也是有的……”欧阳俊接了她一颗白眼，忙换了个话题，“你这趟回来就不再去了吧？那边事情都办完没有？”他还记得陈染秋在结束项目以后又去了一趟港大。

　　陈染秋那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吗。紫苑心说，笔下写着，“不去了，所有东西都清理得一干二净，连那张支票和首饰我也都还给萧家了。”

　　“你是分着还的吧？”萧家的狗血故事，紫苑一点没瞒他，他自然也知道萧明伟和应晓薇并不是无话不说的夫妻。

　　“嗯，保险箱钥匙寄给萧明伟，项链托向湘带回台湾了。”

　　欧阳俊喟叹，“应晓薇也真是对萧岚视如己出了。她要想打压萧岚，由着萧岚和家族闹翻就行，哪需要亲自跳出来做坏人。”

　　紫苑看着欧阳俊直皱眉，“你还挺欣赏她？你也变封建大家长了？”想想也是，从一开始，欧阳俊对萧岚就是一个保护欲极强的哥哥对即将拐走宝贝妹妹的毛头小子天生的敌意。

　　欧阳俊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萧明伟就别提了，应晓薇的所作所为我倒是能理解。哪个妈妈不希望孩子一辈子顺顺利利的不吃一点苦。”

　　紫苑没搭话。对最后一句话，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反例。

　　欧阳俊见她有点出神，碰了下她的手，“怎么了？想到哪儿去了？”

　　紫苑摇头，用手语说，“没什么。”

　　欧阳俊刮刮她鼻子，“还说没什么，你不同意我说的，又懒得反驳我……”说到后面，他声音也低了下去，“是不是想起你妈妈了？”

　　紫苑眼神一闪，放在桌上的手缩了回去。欧阳俊忙拉住她，“是我不好，我不该提，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不记恨她了呢。”

　　“我没记恨她。”紫苑抽出一只手写道，“只当她在我九岁那年就死了呗。”

　　“你当她死了，说明还没原谅她……其实都这么多年了……”

　　紫苑扔掉笔，飞快地划手语，因为激动，水汪汪的眼睛微微闪烁，“凭什么？凭什么？”

　　欧阳俊知道她说的是凭什么要原谅她，眼神一黯，揉掉她写的那张字条，“好好，不原谅就不原谅吧，我不说了，你也别想了，嗯？”

　　紫苑呆呆地看着他，傻坐了好一会儿才撕下一张字条来写，“阿俊哥，你不要离开我，她走了我不恨她，你要走了，我会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