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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劫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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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经过8天的紧急筹建,北京市第一家专门治疗非典的临时性传染病医院小汤山医院开始接收病人。9日,北京新增病例数首次减至50以内;北京宣布,医务人员的感染比例已经呈明显下降趋势。15日,小汤山非典定点医院第一批7名病人痊愈出院。
5月22日,北京首批高三学生复课。6月1日,高校应届毕业生首批返校。
6月2日,北京疫情统计首次出现3个零:新收治直接确诊病例为零,疑似转确诊病例为零,死亡人数也是零。6月20日,小汤山医院最后18名患者出院。
6月 24日,世界卫生组织解除对北京的旅行警告,同时将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排除。
8月16日,卫生部宣布全国非典型肺炎零病例,至此,全国共确诊非典型肺炎病例 5327例,死亡349人。
2003年的春夏之交,这个一千七百万人口的大都市经历了数百年难遇的疫病考验,在猜疑、恐慌、隐瞒、欺骗……一一上演过后,病魔终究还是在人们背水一战的勇气和同仇敌忾的决心中慢慢退却。遭受重创的城市商业小心翼翼而又迫不及待地在非典尚未完全消散的阴云中挣扎重生,人们逐渐走出家门,从未有一个夏天的阳光像今年这样灿烂美丽,从未有一种问候比此刻的握手更表达信任与友好。
8月底的某个周五,周秘书匆忙走进CEO办公室,“欧阳总,刚才杨女士的秘书打电话,说有个不情之请……”
欧阳俊抬头,“什么?”
“她听说您对中国传统书法也很有兴趣,她想请您品鉴一下她这次回国寻到的一幅名家作品……时间不会很多,晚宴结束后半小时即可。”周秘书力求保持专业的淡定,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扬起一点八卦的笑容,这品鉴,自然是要上她酒店房间去单独“品鉴”了。欧阳俊垂眉沉吟了一会儿,“紫苑飞机是十点到?”
“航班准点的话是九点五十到港,通关出来大概就十点半了。您要是赶不及,我和王司机去接就行。”
“太晚了,你也要休息,不必了。”欧阳俊摆摆手,“晚上我自己联系小王吧。那丫头行李多,十点半估计出不来。”
周秘书点点头退出去了。这几个月来嘉阳的上市融资路走得异常艰难,一方面固然是非典把不少洋人挡在了国门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欧阳俊和林聚雪的婚事告吹,触怒了林瑞和柯家,林聚雪从来不出席董事会,却每每派出代表在融资谈判的关键时刻把第二大股东的副作用发挥到底。几个本来已十分明确意向的Capital都在几轮谈判以后撤退,有的投资方良善些,和欧阳俊明说嘉阳需要先理顺股东关系,否则没有哪一家资本敢为这样矛盾重重,背景复杂的创业公司投资。
欧阳俊岂能不知,可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是没找过林瑞,当初一千五百万卖掉的股权,如今一亿五千万都买不回来——林瑞压根就没打算还给欧阳俊。而请林聚雪从中斡旋,他还没那个脸皮,何况,怎知那几个咄咄逼人,专门坏事的股东代表,一言一行不是林聚雪自己的意思?
欧阳俊一开始就知道,她原本就是个冷静得几近冷酷的女子,狠绝起来,杀伐决断不逊男人。她可以是最完美的工作伙伴和贤内助,也可以是最强大的敌人。
在这样困难重重的局面下,最初向嘉阳抛出橄榄枝,后来因阻力太大逐渐淡出的高盛又一次联系上了他,他怎么也没想到别家资本纷纷掉头的时候,高盛竟会主动示好。此番的投资经理换了一个人,和嘉阳接触一番后双方都很满意,哪怕欧阳俊明确告知嘉阳目前的股权纷争,这个名叫Johnson Chia的ABC小兄弟也并不介意,甚至牵线搭桥,把自己的老板,高盛亚洲区新兴行业的一个投资总监给请了过来,亲自和欧阳俊见面。
而这位投资总监,就是他今晚宴请的贵宾,Anna Young女士。
与高崎机场不同,晚上11点的首都机场依旧人头攒动。紫苑推着一大车行李快步走向出口,远远地就看到某人趴在栏杆上四处张望的身影。刚下飞机她就连续收到几条短信。一条说可能无法来接她,小王司机会替他过来,一条说估计还是能赶上,待会儿给准信,一条说已经在来机场的路上,让她出了关先找地方歇会儿等他,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人已经到了到达大厅的出口。
紫苑一溜小跑冲过出口,乳燕投林般扑到欧阳俊怀里,整整四个月没见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离开他这么久,看不见时也不怎么想,真见到了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原来这样迫不及待。欧阳俊接住狠狠撞进来的人儿,笑着将她抱离地面掂了掂,“沉了,还说这个暑假都在打熬功课,明显是不想回家嘛……”
紫苑鼓着腮帮捶了他两下,欧阳俊才放开她,捏了捏她鼻尖,两人一道推着行李车去停车场。
“今晚住我那吧。”欧阳俊一边开车一边说,紫苑点点头。行李大部分要带回澄夏宿舍的,可这个时候过去显然不切实际,放回附中家属院,老楼没电梯,两个人还不得搬到死。深夜的高速路和环线空得很,半小时不到欧阳俊就从机场飙回建外Soho。可就在这短短二十几分钟时间里,紫苑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和平时不大一样了。
也说不上到底哪不一样,似乎只是比原来安静了一点,没她料想的那样追着她东问西问或者絮絮叨叨嘉阳的事情,可也不是全然不说话,比如这几个月他终于又找到一位脑外科专家治疗过和紫苑类似的病例,看过紫苑的资料以后觉得可以一试,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如常,语调平静,好像根本就是在公园散步偶遇个老同学般随意。
这么大事,背后藏着多少奔波努力,她怎会不知?她歪着脑袋死盯着他看,可灯光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纵使车速快,到了家,行李往客厅一堆,也快十二点了。欧阳俊让她赶快洗澡睡觉,紫苑乖乖照办,躺在崭新的床单被褥里,看着不太熟悉的陈设,她多少有点不习惯。虽然这间卧室装修之初欧阳俊就说专门留给她,可聚雪姐随后搬来成了大半个女主人,她也不好真把这儿当自己家——就算是亲兄妹,各自成了家再上门不也得算客人么,没有哪个嫂嫂喜欢小姑子成天往自家跑吧。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很少在这里留宿,免得给聚雪姐添堵。
可聚雪姐还是走了。
离开北京一年,他们两兄妹,都经历了几乎是人生中最重大的变故。重新回到这座生她养她二十年的城市,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她多想一夜醒来,自己还躺在附中家属楼的小小卧室里,爸爸刷着牙却被大清早的门铃叫出去,阿俊哥顶着一张猪头脸狼狈进门,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笑话他连乐亭的乐都读错……
思绪连绵不断,纷繁混乱,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听见阳台上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啪”。
那是打火机的声音。
她下了床,轻手轻脚溜到落地窗边掀开窗帘,就看到欧阳俊半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微弱红光明灭间,一张写满重重心事的脸若隐若现。她就知道,刚才的谈笑风生都是面具,他以为自己瞒得过她,可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得需要马晴来告诉她萧岚喜欢她,天真得以为阿俊哥和颜老师一定可以白头到老的小女孩儿了。
她猛地一拉窗帘,摇曳星光一下洒满卧室。
欧阳俊被她吓了一大跳,几乎把烟掉下阳台,“怎么悄没声的就跑出来了?”
紫苑走到他身边,划了个手势,“睡不着。”想想又加一句,“和你一样。”
欧阳俊见她过来,忙猛嘬几口,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和我怎么一样,你才多大就失眠。认床?”
紫苑摇头,“你睡不着,因为我的事?”
欧阳俊失笑,“臭美什么,我这里烦心事好几件呢。”
紫苑便在他手心里写,“我预感至少有一件和我有关。”
他揉揉她脑袋,收回手时顺势又握住了她的,似乎这样能消弭接下来话题的沉重一般,“协和那个海归专家,我跟他详细谈过,你脑子里这个不定时炸弹,他可以手术弄掉,至少是弄小,减低癫痫的风险,可是手术本身难度很大,万一出问题,比癫痫还严重。”
她抬起他手,默默画上三个字,“植物人?”
他点头,随即又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植物人,也许是其他什么后遗症,没办法,谁叫血块长在脑神经最密集的地方。到底成功率有多少,他也要亲自检查过才好说。……我觉得,这事儿还是挺悬的……可不做手术,你这个样子,我更不放心……”
他闭了闭眼,将她的脸按到自己肩窝里,像是不愿对上她的目光,“史医生很忙,预约都排到半年后了,我怕等你回北京再约会太晚,就先跟他约了下个月五号。到时候我带你去,不管怎么样,先让他看看吧,手术方案大致拟出来,咱们再决定……做不做……你别怕,肯定不会像以前那么难受,要是手术可行,你打一针,睡一觉,醒来就啥事都没有了。”
“跟我回去,不管什么病,咱都好好治,治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你就是植物人了我都陪着你,可你不许走,听到没有?不许走,一步都不许离开我……”
高崎机场他的一番话突然无限清晰地回响耳边。那时的他,何等决绝,何等坚定,仿佛对手是死神他也敢冲上去抢人。紫苑笑着抬头,用手语说,“我不怕。”
又在他手心加了一句,“我看你比我还怕。”
大概是越接近真相,人就越没有面对的勇气吧。
欧阳俊没有回答,只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曾经他以为自己要求得已经够少,默守在她身边时常看到她,听到她无声地喊阿俊哥就满足了,现在才知道这些都太奢侈,他在上帝面前一退再退,只求她能逃过病魔,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度过一生,需要他离开到多远的地方,他都甘愿。
甚至他觉得,也许离开,是对自己更好的选择,说不定时间久了,他真能慢慢把她忘掉。就算他从没肖想过什么,就算他所求已少得不能再少,这样拥抱着她时,他心里,还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撕扯,在疼痛,在提醒着他,这是他永远不能触碰的禁区,而他在紫苑和萧岚分手后刻意压制却依然冒头的小小快感,是丑恶的、错误的,不可告人的。
他只想做她的哥哥,不想任何人伤害她。
所以在见过Anna Young之后,会不顾一切飙车赶到机场来接她,他要第一时间看到她,抱着她,确定她回来了,确定她好好的,不管是妹妹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她好好的。
和Anna的晚宴安排在亚运村的北辰洲际粤秀轩。见了面欧阳俊才知道这位杨女士是土生土长的大陆人,家族成员多在海外,90年代初在家人帮助下移民美国,在新大陆从零开始,十几年时间,由一个连英语都说不了几句的中国小女人一步步打拼到高盛亚洲区投资部新兴行业总监,这其中固然有家族的扶助,少了她自己艰苦卓绝的奋斗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Anna自述是60年生人,今年也有四十多了,保养相当到位,兼之姿容秀丽,气质沉静,粗粗一看俨然还是位风韵少妇,席间和欧阳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和谐友好的气氛引得Johnson在一边半通不通地拍马屁,说Anna和欧阳总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Anna闻言一声轻笑,“Johnson真是乱点鸳鸯谱,我是看着欧阳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想招他做女婿呢……”
Johnson讶异地问,“Anna你还有个女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过?”
Anna瞥了他一眼,又看回欧阳俊,“我的宝贝,哪里那么容易让你看到?”
欧阳俊被她顾盼眼神看得颇不自在,当然主要原因还不是这几杯艳酒,而是之后的“品鉴”。这些年生意场上不管是客户还是合作伙伴甚至是竞争对手,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从未断过,可比他大上一轮又在合作中处于优势地位的阿姨这样暗示,还是第一次碰到。忐忑不安地结束了晚宴,送走客人,随Anna上楼,他很想开口说有点喝多了不大舒服,可否改天再约。可想想嘉阳那漫漫上市路还要靠此君提携,他又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反正是男人,只要他不乐意,她又能怎么样?他有一百种办法在保留彼此颜面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进了房,Anna随手关上门,把欧阳俊带到吧台旁,拿出一罐果汁,“我知道你喝了不少,来这里就别再喝酒了,这个对身体好。”
一瓶鲜红的番茄汁塞到他手里,眼前的女子神态安详,眸光清明,欧阳俊几乎不能相信这个刚才还秋波流转,仿佛急着要生吞活剥了他的中年美妇一进门就形象立变,成了和蔼可亲的长辈,一时适应不良,拿着果汁也忘了打开,“杨女士,那个……您说的作品呢?”
“你就叫我余姐就好了,虽然这样辈分有点乱……”Anna笑吟吟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小纸片。欧阳俊只顾着好奇到底是什么书法作品,也没注意她话里的疑点,等她走到自己身边了,才看清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你看看,这是谁?”
“这是……”欧阳俊接过来一看,脑子一下懵了,这明明是一张七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可里面梳着童花头的女孩——有一张和紫苑酷似的脸!
“这是我。”Anna轻轻地说,“脸型五官都是一样的,这几年我也就做了点微整形。”
欧阳俊无比震惊地抬起头,面前这张经过精心保养和化妆的脸,和照片上不施粉黛,清水芙蓉般的小女生,是同一个人?!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子和紫苑如此相似……
他愕然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扔下第二个重磅炸弹,“我夫家姓杨,本姓余。”
“你是……余,安,安?”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