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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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璃记得，那天的天气和现在的一样好，瓦蓝如海洋，温暖的像是可以把这个世界融化掉。
而她则因为自己终于练成了暗器，终于可以达到伽藤的标准而兴高采烈的去大殿找他。她那时的笑，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灿烂的笑容。
有所爱的人，有可以住的地方，还有什么不足够的。
去到大殿时，紧闭的门隔断了她此刻愉快的心情。她好奇的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里面的对话逐渐清晰传来。
“——她会为我做任何事的。”
“可是祭司大人，教主单纯天真，又不懂得魅惑之术，未必能绑得住万俟二少爷的芳心吧。”
“你不用担心，早在几年我带教主去万俟山庄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他的心。用一桩联姻，获得万俟山庄的财富与地位，以及它最重要的地理位置，值得吧。”
“哈哈，当然值得了！我们拜水教的历届教主都只是没有实权的，祭司大人的命令他们当然是要服从的。那么祭司大人，我等这就去按您的吩咐办事。”
“好，不过……关于我杀害迹璃父母的事，你们莫要声张。”
“是。”
……
就是这样。迹璃认清了一个她爱了好久的人。
这真是一个心痛的过程。
历届以来，拜水教掌握实权的一直都是祭司，从没有那个教主为此反抗过。因为祭司灵力最强，寿命最长。
而现在，心痛失望的泪水蔓延了迹璃整个心脏。她握紧手掌，模糊地看了一眼天。
轻轻地笑了。
没有实权是么？那我，就来让它有！
“不过我爹找不到这里来啊！他找不到！”万俟暮还在竭尽全力的辩解。
“可是你不是能找来么。不然你以为，你严厉的爹放你来做什么？”伽藤已经快把耐心磨没了，于是眉头一紧，不由分说的抓起万俟暮的手臂。
万俟暮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吓到了，只是任其摆布着，自己呆愣愣的看着前方。
怎么可能？自己的爹——不，他明明知道我们要联姻的，他明明知道我爱迹璃的。他明明、明明——
“估计不会耽误我们拜水教与你爹的战争。”伽藤放下他的手臂，淡漠地说着。
“我爹为什——”
“启禀祭司大人，教主，山下发现万俟山庄的人。”
“……多么。”伽藤拿起白色的帕子一边轻轻擦手，一边慢悠悠地问道。
“回祭司大人，大概有三千多。”
伽藤忽然浅浅一笑，转头问万俟暮：“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么？”
“……要。”许久，他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你呢？”又问向一旁的迹璃。
“我——”
“喂！关迹璃什么事！”万俟暮怒道。
“……难道不是她先和你爹勾结告诉他我们拜水教的弱点之后才给你和你爹发了信么？”
伽藤一脸天真的表情。
……被揭穿了。迹璃咬着牙浑身颤抖。
这是她的棋，是她准备夺取拜水教实权的棋。可是现在，所有的苦心经营都被这个男人轻易看穿。
自己真是失败。原来自己才是最可怜的小丑，扮演着别人棋局里的棋子。
扭头看向伽藤。白衣祭司面无波澜，那种平静，恨不得让她把那张伪装的脸撕破！
“迹璃……他、他说的是……真的？”万俟暮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红衣耀眼但却脸色苍白的迹璃。
“……是真的。”迹璃咽下喉咙里的唾沫，尽量平静的回答。“我给你和你爹同时发了信。告诉你爹让他先允许你出庄，之后暗中派人马跟着你。”
“……为什么这样……”
“……因为只有你知道来拜水教的路——”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利用我！”万俟暮失控的大吼。
“因为你，爱我。”
是的，因为你爱我。
就是因为爱，所以我才有无尽的砝码。我可以利用你，可以放心的利用你。因为爱，从来都是那么蠢。
万俟暮听罢悲哀一笑，不再言语。这是多么强大的让他无从辩驳的理由啊！那么在理，那么让他哑口无言。
最后，每个人都活的这样混乱。纠缠着爱恨，纠缠着依恋与利用。
拜水教位于山顶。山顶的风在这个时候总是很大，猎猎地鼓起每个人的衣服。
天上的云朵大片大片，映在仰天而望的迹璃眼里。他们汇成各种形状，在蔚蓝的背景里自由飞舞。
简直就像童话一样美好，迹璃忍不住想。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美好的躺在伽藤怀里，听他讲那些他经历过或者听说过的故事。看着他唇边清澈浅淡的笑，之后在他淡雅清香的怀里安眠。
那种安心，是她最大的眷恋、。
“兵临城下。”伽藤在身边负手说道。
是。是兵临城下。万俟暮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自己熟悉的衣物，可能还有很多自己熟悉的人脸，心里不禁一阵阵的抽痛。
“你爹很强悍啊，培养出那么多优秀的手下。”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去？这样你们正好可以少一个对手不是么？”
正准备离开的伽藤听到这句话莞尔一笑。
“不要做什么都把自己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有你没你，我们拜水教一样不会输。”伽藤低了低头，之后才轻声道：“……你是迹璃的客人，我又是医者，为什么不救你？而且，你不想留着这条命和你的妹妹团圆么。”
迹璃和万俟暮同时愕然。迹璃愕然是因为他后面几句话说的感伤，尤其是叫出自己的名字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几乎像一场充满悬念的幻觉。
“你说我妹妹？可是我妹妹已经死了啊！”
伽藤无谓的笑笑，扔下一个冷淡的表情就拂袖离开。
只留下一旁的万俟星僵在原地。
“……却原来，爹是这么告诉你的。”许久，她终于开口。一开口，便是满身颤抖。
多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是一个利用而已。这份亲情真是让她难堪。
圆月中天。
万俟暮从万俟星的房间里出来，月亮已经快要隐去锋芒落进那深蓝色的帷幕。他一眼便瞧见坐在夜空下黯然的垂首的身影，火红的衣服如一团烈火，仿佛将这个世界所有的不洁燃烧殆尽。
——就像小时候的夕颜花。傍晚盛开出火一样的美丽，之后夜幕来临，花朵飘零。
万俟暮怅惘的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嘴张了半天终于还是闭上。
“……陪我坐坐。”迹璃难得主动的开口。
“好。”万俟暮听从的坐在她身边。
“你妹妹……她怎么样了。”
“还可以罢……”万俟暮沉默了一下，“不过，要是我，杀了我爹都有可能。这样被利用……”
“……那，你恨我么？我也利用了你。”
万俟暮笑着摇头，洁白的牙齿像月亮一样耀眼，“不。”
“为什么？”迹璃微微歪头。
“……就是你今天说的理由，因为我爱你。”
爱与恨的距离从来都是那么短，或许一个转身，爱就变为了恨。这个转变很容易，不过想转回来，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个道理，迹璃自然懂得。
“……”
只是这么显而易懂的道理，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人蒙在鼓里，纠缠不休。
“……我累了。先……回去了。”迹璃迅速起身逃离，这样的仓皇甚至没有留给万俟暮说再见的机会。
他哑然的看着那抹火红消失在黑夜，之后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
如果抓住她就好了。
因为再见，或者代表再也不见。
月圆之日很快便到。万俟家三千兵力已经于这两日向山上隐蔽前进很多，足够把拜水教团团围住，进行歼灭。
他们之所以要等这一日才进攻，完全是因为月圆之日乃拜水教向水神祭祀之日。拜水教的规定是祭祀之日便为忌血忌杀生，是严禁动用武力的。
这样的日子，不是正好么？自己的人可以尽情屠杀，而拜水教的教徒守卫只能愚蠢的为了秉持教规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与同伴命丧在愚蠢之下。
何乐而不为啊？
万俟冷盘算的高兴，伽藤也是没有任何紧张的样子。依旧和每天一样，对人态度冷淡，偶尔饲弄花草，躺在大殿的地面上休息。
似乎只有地面上冰凉的气息才可以让他清醒让他安心。
体内的火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得他体无完肤。夜里嘴角渗出的愈来愈多的血迹，总能让他想到迹璃那一身妖娆的红，在暗夜里如古老的诅咒，照亮它所能触及的每一寸角落。
他开始怀疑的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或者，从来便没有对错之分。一切注定如何为，他便只能如何为。选择一条对彼此都好的路，来成全这么多年的羁绊，也终归是不错的吧。
身旁的暗紫色花朵绽放出最后一个夜晚的色彩。
这曼陀罗，也该给自己一个归宿了吧。
伽藤伸出左手，右手变出一道光飞快一划，鲜红的血一瞬间溢出。他将伤口凑近曼陀罗，血液顺着花瓣滑落。
一时间，暗紫的花朵四周氤氲起薄薄的红光，照亮了伽藤的眼。
伽藤微微笑着，目光里无尽苍凉。
当晚，万俟山庄的大军压境。
迹璃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轻荡着。红衣撩起一束红光，又在她荡回去的时候迅速跟着消退。
“要走了？”迹璃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
万俟暮握着天玄剑的手抖了抖，终究还是点点头。
“那好，再见吧。”
“……迹璃。”
“怎么。”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一下你？”万俟暮鼓起勇气道。
“抱歉。”迹璃浅笑着说，既然不能给予爱，拥抱只会徒增烦恼。
“是么……那、那我走了。”
迹璃没有说话，看着对方落寞的身影，她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
原来自己对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那感情，无关爱情。
万俟暮来到山下的营中，万俟冷正在进行部署。他对这一战势在必得。脸上也是没有过的高兴。见万俟暮进来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鼓励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以示嘉奖。
万俟暮轻动肩膀，甩掉那只手。万俟冷并没有生气，只是重新渡回桌子前，好气地说：“儿子，这回我们能顺利的实行计划，还是要多靠你。所以作为奖励，事成之后这拜水教的一半都将是你的！你是这里另一半人民另一半物产另一半领土的王！哈哈！怎么样儿子，高兴吗！”
万俟暮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爹，为什么说妹妹死了。”
万俟冷神色一僵：“这也是没办法——”
“今晚你要攻打拜水教，竟然都没有想着要把我妹妹接出来吗？”
“……接她？那只会耽误事情，我想以大局为重，星儿也会理解的。”
“狗屁！一个为你出生入死的女儿，一个辛辛苦苦为了你的霸业在这边看人脸色卑微生存的女儿，一个、一个就算被你抛弃还是对你充满忠诚的女儿！！”万俟暮大吼着，眉目间全是怒气。“你是她的爹！！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吗？！”
“哼！那又怎样！终归不还是个女子！我们万俟家不需要白吃饭的女人！既然是我们万俟家的人，自然就要为我们万俟家做事。多说无益，我劝你还是回到自己的营房好好休息下，为一会儿的战争做准备。”万俟冷的语气变得冰冷，背过身专心致志的研究地图。
“哈！有你这样的爹，真让人恶心的一件事。”万俟暮大步走向帐外，“你的战争与野心还是你自己去完成吧！我没兴趣陪你了！”
与此同时，天上的月亮渐渐临近中天。
“祭司大人，一切祭祀大典需要的事项都已准备妥当。我们是否开始？”
“……好。”用力折下花枝上最后一朵暗紫色的花，浓郁的花香伴着诡异的偶尔闪烁的红色光芒湮灭在伽藤的手心里。他随着侍从走出大殿。
曾经的憧憬，只能是奢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