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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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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星注视着那个略显落寞的背影远去,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或许这么多年,总会有一些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出来的感情吧。
谁都未曾察觉,也就谁都未曾阻止。
有谁会看透,这由偷听情报所产生出来的爱。
万俟暮来到拜水教时已是收到信的五天后。
拜水教的总部在山顶,万俟暮需要爬到山顶上才能见到朝思暮想的迹璃。上山的路非常艰辛,万俟暮不是第一次来。尤其这几晚阴气重,很多苗域蛊术会被一些人乱用以防御异物者的侵袭。万俟暮很容易被误伤。他握紧天玄剑,下了下决心,准备趁天还没黑就上山。
其实可以等一晚的吧,只是心里那份急于见到迹璃的心情等不了。
他第一次见到迹璃,是自己九岁的时候。白衣白袍的祭司抱着她到了万俟山庄,当时正是夕颜花开得灿烂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红,之后,他一眼就看见同样一身红衣的她。
夕颜是一种很奇怪的花,它只在傍晚开,一旦夜幕降临,它就会像桃花一样随风飘落。多一刻都似等不得。于是,那个女孩子便在这落英里犹如仙子一般走过来,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之后有什么心之类的东西,微微颤动。那种微妙又深沉的动心感觉,是万俟暮这一辈子都不准备忘记的。
他和女孩子较劲似的比剑,比武功。女孩子并不会剑啊刀啊的,只好无奈地看着他青涩却又不成熟的表演。他是那么卖力,小小年纪便知道自己该讨女孩子欢心。
最后,当他因为一个招式不到位而摔在地上时,耳边传来女孩子银铃的笑声。
他也跟着笑,觉得这一跤摔得真值。孩子气的心理,孩子气的行为,由孩子气转变为使自己强大的愿望。
他看着她为自己表演水的灵术,还是稚嫩的手法,却也让当时的他惊奇。两个孩子围绕着一个水盆,看着红衣的女孩子手指尖产生微弱的白光,之后一小股水流随着她的手指动作从盆里升起,犹如一座小型的喷泉。
他当时就下定决心,这个女孩子,以后一定要属于自己。
“报告祭司大人,万俟暮已经到了山脚,正准备上山。”一个黑袍的拜水教弟子跑进殿里报告说。
“一个人么?”伽藤随手玩弄着一盆刚送来的花,暗紫的花朵妖娆绽放,与之过于苍白的手指相衬,倒是万分搭对。
“依属下看,是一个人。”
“哼。”冷哼一声,那个弟子诚惶诚恐,头更低了。“万俟冷那个老狐狸怎么会学乖呢。怕是只是派着人暗中跟随吧。你告诉守在那里的弟子,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手指一用力,妖艳的花朵就被生生折断,之后被伽藤毫无留恋的扔在地上。
“你随我,一起去下山接万俟暮。”
“是,祭司大人。”
走过地上的花朵,脚没有万分犹豫地踩上。霎时,花汁四溅,未有的芳香渐渐溢了满屋。
万俟暮上到一半,已经筋疲力尽。他不知道山上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毒虫,有一条蜈蚣几乎有一米来长,见到的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停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挥剑砍去。
或许因为这几晚趋近月圆之夜,极阴的月与极阴的水相呼应和,达到了一种神奇的生长状态,使很多妖物都在这几天出来横行,以吸取强大的力量。
又是一道白光,万俟暮斩断了树上缠绕的蛇。只是那蛇头离开身体后,竟然还在吐着信子满目怨恨地看着万俟暮。
万俟暮皱眉头,正准备走,那蛇头突然毫无预兆地窜上来,一口死死地咬住万俟暮的小腿。那牙齿混着毒液尖利地刺破皮肤,疼痛一瞬间占据了全身所有的感官。
万俟暮额头不断冒出虚汗,他强用剑撑着,腾出一只手摸向那蛇头,用力地握住,使出全身力气将它生生从肉里拔出来,之后抛得远远的。
喷溅而出的血染了半片草地,万俟暮看着自己伤口处撕裂的血肉从鲜红逐渐变成深紫,深吸了一口气,从一旁随便找了一块木头用嘴死死咬住,之后闭起眼,拿剑向那里剜去。
剑身冰凉的触感与炙热的伤口相遇,他一激灵。剜除血肉的剧烈疼痛让他不住颤抖,眼泪也毫无意识地流下。他想,如果是迹璃看见自己这样为了她不顾一切,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是不屑,感动,抑或是心疼。
或者冷漠更有可能吧。
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丫头的心里从来只容得下一个人。就算和他订婚,她也未曾爱过他。爱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与其白痴的期望,不如做些事给她更好。
怀着这样朴素的想法,万俟暮眼前越发肆无忌惮的模糊。他终是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迹璃的寝宫内芳香馥郁,桌子上的香炉发着袅袅的青烟,混合着百花香,倒是别有一番凝神静气的功效。红衣女子拿着帕子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擦着不断冒出的汗,微微侧目看着身旁的男子,问道:
“在哪找到的他。”
“后山的半山腰。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他和巨蟒打斗的精彩一幕。”
“哼,你可真善良。”迹璃给床上的人盖好被子,眼神瞬间凌厉的转向伽藤,“既然你看到他有危险,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好奇。”好奇这个男人,到底可以为了迹璃坚持多久。
嘴角的诡异笑容带着无上的邪魅,伽藤随手扔下一朵暗紫的花,“给他吃,解药。”
说罢,起身离去。
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万俟星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的样子。
“担心哥哥?”他意外平和地开口。
“……是。”
“哈,我可真是弄不懂你们人类的情感。明明万俟家都不要你了不是么。你竟然还把他当哥哥。”
“……”
“进去吧,一会儿如果你想,药也可以帮他煎了。我先回去了。”
白衣与自己擦肩而过,对方身上的奇特花香刮进鼻子。
“……这不一样。”万俟星忽然声音低低地说。
“……什么?”伽藤一愣。
“爹不要我,不代表我不要爹。他是给了我生命的人,我现在心甘情愿的做这些事,只是为报答他的生养之恩。”
“生命给予是他理所应当的吧,至于养育的恩德,我想你应该报答我们拜水教才是——你十八年的生命里,至少有十年是在我们拜水教度过的,论到养育,倒真是我们拜水教养的你。或许明天,我得和那个老头子把这些年你在我们这里吃住的帐算算清楚。”
“是啊,我是吃了你们拜水教很多东西——不过,与曼陀罗相比,哪个更好吃一点呢?”万俟星忽然转身,目光认真的直视前面的人。
那人的脊背先是一僵,随后很快放松下来:“曼陀罗有点苦。倒是比不上拜水教的大厨。”
“你为什么吃它?!”声音里透着愤怒。
“为什么……呵……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为什么还要给我哥吃?”
“……我只能告诉你,万俟暮不吃就得死。难道当了这么多年的司花女史还没有没有教会你为什么吗。我累了,先回去了。若是你哥醒了,记得去大殿里叫我。”
万俟星注视着伽藤离开的背影,心里却不住的回响着一句话:
{曼陀罗,剧毒之药,常用于制作毒蛊,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效。}
置之死地而后生。
伽藤,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万俟暮睁开眼睛,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自己身边。他不顾虚弱一下子握住正在给自己擦汗的手:“璃儿。”
“……你醒了。”被他握着,迹璃有些许的不自在。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去拿药碗。“你已经昏睡了三天。”
“你最近还好么?”万俟暮没有理会递过来的碗,只是盯着迹璃看。
“先吃药吧。”
“……我怎么在这儿。”
“伽藤救——伽藤祭司救了你。”迹璃不自然地改口,“你先把药喝了,医生一会儿就来。”
万俟星站在一旁,见是哥哥醒了心里很是高兴,忙跑到大殿去找祭司。
伽藤一如既往地躺在角落里,无神的眼微微流转,闪烁着让人不明了的含义。万俟星轻车熟路的找到他。
“祭司大人,他醒了。”
“……啊,我这就去。”伽藤起身,一个不稳便又要跌坐在地。万俟星眼疾手快连忙去扶,靠近的刹那,怪异的清香立刻充满鼻腔——
“你、你、你竟然——”一瞬间,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或许只有你能够发现吧。”伽藤定了心神,恢复气定神闲的模样,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角,没有再过多的说什么,渡步出门。
……伽藤。
万俟星咬着嘴角轻声默念,泪水忽然就充盈眼眶。
……已经决绝到这个地步了么。
为了打败我爹,连命都不要了么?
伽藤是拜水教里的医生,任凭以往的他怎样心狠手辣,医生该有的仁德与技术他也同样拥有。或许此医非彼医,不过只要能救人,又有何不可。
“我不要你治。”万俟暮赌气似的说。倔强的把脸扭向一边。
“……快把手给我。”伽藤最近总是好脾气的不同他计较。
“……不!你不要碰我!你这个恶魔!”
“……好吧,如果你不配合,后天就是月圆了。你父亲要攻打我们拜水教,到时候你不能助你爹一臂之力,可不要怪我。”说完起身欲走,却被万俟暮一把拉住。
“你——这些都是真的么?!我爹想要趁月圆之夜去偷袭你们?!”
“千真万确。”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联姻了么?我们,迹璃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一旁的迹璃突然冷笑一声,“我不会是任何人的妻子。无论是万俟暮,还是别人。都不可能。”
从她听到那段对话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要做的就只有是背叛。一旦背上了复仇的使命,她除了完成它,别无他法。哪怕是失去所爱。
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