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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中) ...

  •   【肆皂罗袍】

      吴三省托人找到黑眼镜的时候,没有想到他竟然开出这么个条件。
      「听说秦岭有棵能实现人愿望的青铜树?」
      开口不谈价钱,反道问了这么个不着边际的事儿,香烟的雾气氤氲在他面前,显得这人愈发的不可捉摸。
      「你黑瞎子会相信许愿树这种无稽的传言?」
      吴三省挑眉冷笑,不知他心里是什么算盘。
      「说的也是——」
      黑眼镜说话一字一顿十分悠扬,笑意不减,「三爷,我也不绕弯子。这斗我可以下,钱我不收,但是您得把那青铜树的位置告诉我。」
      吴三省沉吟片刻,问道,「能杀人不?」
      「不排斥。」
      黑眼镜答得也干脆。
      「成交。」

      *

      没想到吴三省交代的是个苦差,却也算是个美差。
      混入的队伍,领头的是个叫“阿宁”的女人,不仅容貌身材够辣,身手也够辣,黑眼镜摸了摸脖子上一道极浅的血痕,又掂了掂脑袋,恩,甚牢,于是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跟着便收到一双冰冷的视线。他转回头,看到哑巴张静若沉渊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难道是错觉?
      黑眼镜笑得有些虚,为什么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瘫脸上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白痴”俩字?!
      「哟,哑巴张,原来你也在啊。」
      一定是昨晚上失眠的缘故。黑眼镜这般想着,完全无视掉这人比他先到并且一直站在这里的事实。
      「你也要去?」
      意料之外,张起灵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些微吃惊。
      「这年头,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黑眼镜调笑道。张起灵却没再说什么,绕过他走了。

      *

      对黑眼镜来说,其实没有什么人或者地方是需要特别留恋的。身为通缉犯又不幸拥有一身见不得光的好本事,在道上的名气不小,却如他所言,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不会在哪里、在谁身边停留过久,没有执念,却又偏偏不想死。
      于是谈笑风生,游戏人间。

      他曾以为他和哑巴张是同类人。
      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沉溺在一种旁人无可理解的执念中,一次有一次下斗,却看不出他对明器对金钱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他原以为那人没有牵挂,如他一样,直到吴邪出现。

      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在疗养院的地下室里,却意外地吸引了张起灵所有的注意力。旁人在意着斗里的明器和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不曾注意,黑眼镜无所事事,墨镜下眯起了好看的眸子,不动声色,静静看着素来淡漠的哑巴张,目光若有似无偏又锲而不舍地寻找吴邪的身影,仿佛一晃神他就会消失不见。

      半夜里起来放水,不经意看到坐在火堆前的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暖橘色的火光描绘出两人的背影是那么恰好的距离,不远,可惜偏要差了分毫,无法衔接在一起。逆光里吴邪的发梢被染上一层淡金,恬静祥和的色彩让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眼梦中人的模样。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铺盖里继续挺尸的,只记得他又梦到了那个人。
      自从离开小城之后,他的梦境愈来愈清晰,仿佛挑开了面纱的舞女。他听到那个人婉转低回的唱腔,他听到大火燃烧的声音,他看到那个人山泉般的眸子里映照出火光,流动着绝决和期待的色彩。

      他在期待什么?

      有什么从脑海的深处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黑眼镜无可抑制地开口,轻唤了一声。
      「花儿——」

      *

      「再替我做一件事,我侄子知道青铜树的位置,他会告诉你。」
      吴三省果然是只老狐狸,原来是抱着必死的心去蛇沼,夹来的喇嘛们的报酬一开始就准备赖账赖到阎王殿,连自己也被他摆了一道。
      黑眼镜低头点了根烟,再抬头已是平时的招牌表情,只是若仔细瞧来,才能看到他浑身上下都弥散着一股阴枭狠戾的气息。

      吴邪坚持要留在陨玉下等哑巴张,他也不强求,心道小三爷咱后会有期,便要领着剩余人出去。众人见他之前身手不凡,犹疑间还是选择了跟随他走。

      却不料这一走便是一条不归路。
      除了黑眼镜,没有人活着离开西王母国。

      烈日炎炎,他一个人走在塔里木的国道上寻觅过路的车辆,颇有些背包客的范儿。
      大漠、不知延伸向哪里的公路、孤独的旅人,恩,再打上几个艺术字就可以拿去当徒步俱乐部的海报了。他自娱自乐地想着,竟有心情哼起了小曲儿。

      【伍好姐姐】

      「花儿——」
      黑暗中谁在唤自己?谁曾这般唤过自己?
      「花儿。」
      视野模糊而混沌,只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混着阳光的木犀花的馨香。
      「花儿哟——」
      谁的声音,陌生却怀念?

      「这是最后一户了。」
      吴邪送走了村口的王婆,夕阳把车马的影子拉得缠绵而悠长,暮光中的小城空旷岑寂显得有些凄凉。
      吴邪觉得有些知道自己也该走了,可是脚仿佛在这石板上生了根,地面一尺,地下一丈,半步也挪不动。他忽然想起那千年前被传唱的旧词。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一走,不知何年才能回来。
      这一走,不知他该去哪里寻自己。
      这一走,孰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遇。

      犹记多情,谁为系归舟?

      解语花安排人将准备好的火油浇满了屋顶和街道,抬头看残照如血,眸中似是有一个重洋,却又似什么也没有。
      「他也该到了。」
      「他?」
      无邪不解。
      仿佛应了他的话一般,城门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踏破了一泓无波暮色。
      那身影再熟悉不过,哪怕是逆着夕阳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吴邪知道视线模糊并不是因为逆光。他忽然有种冲过去的的渴望,于是他便这样做了。
      张起灵一身戎装染尽尘埃,见他如此立时勒马下地,被吴邪扑了个满怀。
      吴邪紧紧地拥着他,用发狠得仿佛要将他捏碎的力道。
      冰冷的脸闪过一丝温柔,他抚着吴邪的背脊,感觉到怀里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才低声道,「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吴邪感受着他的温度,他身上尘土的味道,他坚实而有力的心跳。
      才终于可以相信,那个人,就在这里。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吴邪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有些哽咽,却没有哭。
      这样的年代不允许他软弱。
      乱世里温柔不肯,亦允一个民族软弱。

      解语花虽然不想天杀地打破这场景,可时间不等人,他轻咳了一声。
      「要叙旧的话来日方长,张起灵,吴邪就交给你了。带他走。」
      张起灵颔首谢过了他。吴邪的古董全埋在了后山的祖坟里,此时身无长物,只有那块墨玉印章让他揣在了怀里,当即与张起灵翻身上马。
      「小花,你多保重,我在杭州等你。」
      骏马绝尘而去。

      「班主,都准备好了。」
      小九跑过来报告,身上一股浓重的火油味。
      解语花颔首,让他收拾收拾随管家李叔一起出城。
      「班主,那你呢?」
      小九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眼前的人逆着光看不清神色,连带着容貌轮廓都一起飘渺了起来,让他有一种明明近在眼前却捉不住的错觉。
      「我还有些事,迟些再走。」
      解语花淡淡道。
      「记着我交代给你的事。」
      「班主,您要我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小九忍不住心中疑惑,他无端觉得如果此时不问出来,可能就一辈子也问不出来了。
      「谁知道呢……」
      解语花的回答近乎叹息。

      *

      接近子夜的时候,城里终于只剩了解语花一人。
      就着月色,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全城唯一一间没有浇火油的屋子。
      彻夜亮着,暖黄的光,照了一地冷清。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陆山坡羊】

      PS.本来这一阙的词牌名应该是《尾声》,但是放在这里有些奇怪,各位看官莫要计较哈~~~

      黑眼镜从王盟那里打听到吴邪去了广西巴乃,一路状况不断,不过好歹他自己还是顺利抵达。至于王盟……
      作为小三爷的伙计,进局子这种小问题一定难不倒他。
      黑眼镜给了自己一个自认为相当合理的解释。

      吴家小三爷总是有一种把自己陷入困境之后再化险为夷的天赋和运气。
      比如没事把自己折腾到这密洛陀里。
      黑眼镜并不在意这十万大山深处埋了些什么宝贝。如果不是手头吃紧,便是这山里埋了座金子堆的古墓,他也是兴趣平平的。
      他只是个来要报酬的不太喜欢老板赊账的零工。他这样告诉自己——尽管为了防止这笔账就这么变成一笔烂账他不得不好心地做了一次义工。
      事实证明,尽管带着三爷的面具,小三爷果然还是比他叔叔实诚了不下百倍。

      拿到线索的黑眼镜没心思理会这些大家族还有什么后续工作。
      他置办好行头便孤身一人前往秦岭,乍一看和那些工作或者感情不顺需要出走旅行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深山里的子夜,颇有些虫噪林愈静的雅意,喧嚣远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人们很多时候是不屑于这种胡思乱想的,因为没有意义。想再多也不能让你的合同顺利签下来,不能让你忽然间连升三级,不能让你明天在明天的考试中下笔如神,甚至不能从天上空降一个金龟婿摆在你眼前。
      所以与其想太多,人们更愿意找个高档酒店定一桌好菜买一瓶洋酒,或者在迷你裙的里裾上写满小抄,或者浓妆淡抹好好修饰自己的容貌,等等等等,天文数字。
      我们走得太快了,灵魂还没有跟上来。
      或者说,我们从来没有停下过,灵魂早已经被跑丢了,找不回来了。
      黑眼镜是个不喜欢胡思乱想的人。
      倒不是说有多现实,而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其实很多时候忙忙碌碌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比如金钱、比如权势,终归都是你留不住的东西。而那些你有可能留住的,却一样都不属于你。
      所以不如不想。

      ——不动明王,不动即无伤。

      可是这样的树林子里,没有旁人聒噪,整个人完全的陷入了沉默和黑暗中。

      ——在黑暗中,现实得已被点亮;在沉默中,外界的声音逐渐渗入。

      他忽然想起离开巴乃的时候,与一个身材修长、乍一看很美丽的年轻人擦身而过。他没由来地回头想要再看一眼,而那人却扎进了人堆里再也没有回头,身边站着一个皮肤白皙水嫩的可爱姑娘,笑起来像是新绽放的白山茶花,说起话来又像是夜莺一般好听。
      当时并没有太过注意,现在想来倒有几分遗憾。
      ——如果能看看那人长啥样就好了。
      他被自己忽然的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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