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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发令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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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城临近京城的某个小镇上,正是一日当中最热的晌午。
镇上最好的客栈里,一早就住进来一对头戴斗笠的主仆。主仆二人应是连夜赶路到达这座小镇的。客栈的掌柜目送着小二送这对衣着端庄普通、看不清样貌却难掩华贵气质的主仆进了上房。颇有些阅历的掌柜难得感到困惑,不明白这对身材娇小的少年为什么要连夜赶路,却在天亮时落脚在他们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
这对神秘的主仆没有给好奇的掌柜太多观察的机会,他们一进了屋,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除了开门让预先吩咐好的小二送洗澡水和饭菜进去,就再也没有看到二人的身影。
难道这个算不上高档的小客栈,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多了什么值得人流连忘返的资本?否则这对看来身份不简单的主仆,怎么就特地跑这里来,只为了住这个客栈?
在客栈里工作了几十载的掌柜,茫然地环视着一眼就能看个透彻的小客栈,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算了,这年头,有钱有权的人在想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揣测的。许是哪家叛逆的小少爷,带着小厮偷溜出来体验生活,怕被抓回去,所以连夜赶路,找个自以为不被人注意的小镇子,暂时地歇歇脚、缓缓劲儿呢?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掌柜底下头,继续检查账房交上来的账本。他知道的是,这对主仆,必然会对他手上这些少得可怜的几页纸做出不小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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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王令?唔……我想想……好像没见过呢……还真的是,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呢?对了,当时正在跟那个小妮子斗药呢,所以把这么明显的问题给忽略了。这么说来,这个令牌已经被送出去好久了?当时我几岁来着?好像是五岁?不对,我算算,是六岁?嗯,对,六岁半!那这令牌在那之前就被送走了?那得多少年了?这么多年了,我要接的是什么人呢?不会是个七老八十的老爷爷老太太吧?不知道抱着老人家施展轻功,会不会吓坏老人家的心脏?”一个偏僻的山道上,一位药童打扮的少年一边嘀嘀咕咕地,一边片刻也不耽误地赶路,那模样,赫然就是山上那个被打发出来接人的小药童。
此时,小药童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有关毒王令的一星半点的记忆。他记得,在他六岁半的时候,师爹曾经拿毒王令和药王令的拓本给他们师兄妹三人看,说是但凡神草阁的后人,见令如见师祖。对持令者,神草阁的人要无条件地满足其一个请求。几天后,师爹拿了药王令来给他们看,却没有拿毒王令来。若是平时,活泼好奇的他肯定会追问师傅,毒王令上哪去了。可是,当时他正因为一味药,和师妹斗得不可开交。所以,这小插曲他压根儿没记住过。
在他的意识里,药王令和毒王令离他挺遥远的,因为往往是别人有求于神草阁,鲜少有神草阁欠别人人情的时候。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把药王令和毒王令给抛到了脑后。要不是大师兄,也就是他的小主子,动用了药王令,让他想起来世间还有这么个存在,今天听飞星说起毒王令,他肯定会本能地反问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说起飞星,他是不是又忘了什么?想到这里,药童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时的山路。
就在药童驻足回望的时候,天空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药童闻声,笑了起来:“我就说嘛,好像忘了什么。令牌的特殊药香只有飞星你能追踪到,你舍不得走,我自己出了山也没用啊。”
药童仰头,边走边向着晴朗无物的天空嘀咕着。若是此时有路人经过,定然会将药童当成疯子。
许是听到药童的话,飞星的啼叫声又一次在空中响起,像是在嘲讽药童的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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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鸟飞速地掠向玄武城,目的地赫然就是那对神秘主仆落脚的客栈。
“是你发出的毒王令?”药童双手抱胸,满眼挑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然这对主仆都蒙着面,但是从小和药物药理打交道的他,何尝看不出来,这是对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这个年龄,这个形象,和他的想象差太远了。巨大的落差,让一向好胜的药童很不满,看着对方的眼神便不那么友好了。
对方的小厮明显不乐意了。主子没说他们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也没说他们会见到谁。但是,在他看来,这世上有资格能这么藐视自家主子的,还真没几个,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药童。
小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张嘴便要顶上几句,却被自家主子拦住了。
“正是。阁下可是神草阁的门人?”语气虽不谦卑,却也不失恭敬。话语一出,便引来小厮惊讶的目光。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了?鉴于主子异样的态度,小厮不禁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慎重地重新打量着药童。
药童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留意到了主仆之间的互动。对于这样的反应,他还是比较满意的,点了点头,应道:“知道神草阁,看来这毒王令确实是阁下的了。不知阁下有何要求,请尽管提出来。不过,要求达成后,神草阁与阁下两不相欠。这毒王令,我们神草阁要回收回来,从此双方路归路,桥归桥。这一点,阁下应该明白吧?”
虽然药童说的话他都知道,但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的心里仍是有些酸涩,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令牌。这是那个人留给自己的唯一一样值钱的东西,也称得上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宝物。有它在手,相当于有了第二条命。可是,今天他要用它来换取别的东西。从此,天各一方的,不仅仅是他和神草阁吧?还有那个人……是不是……
想什么呢,他的决定,岂是那个人可以左右得了的?少年微微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明白。请阁下带我见毒王大人,我想向他求取一物。”
闻言,药童微微愣了一愣。什么东西,要向师傅直接求取?不过,对方的要求达成前,他没有资格拒绝令牌持有者。反正,把人带到,他的疑惑也就能解了。他也不担心对方耍什么手段。能阴到神草阁的人,恐怕还没生下来吧?
于是,药童也不拒绝,嘴上说了句“得罪了”,手里丝毫不觉得得罪,毫不犹豫地撒出一把药粉。对方尚未反应过来这句“得罪了”是何含义,便已经倒下了,毫无知觉。
药童抓住那个小主子的腰,毫不温柔却用力适中地一甩,将他扛在肩上,飞出屋子,只留下一道明晃晃的残影给偶尔路过的路人。
可怜的小厮,便被毫无顾忌地留在了客栈里,等着药效自动解除。
***
“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一间满室药香的屋子里,一位银发飘飘的老妇正往屋子中央的大药炉里丢着草药。老妇嘴里说着话,身子却丝毫没有转过来的意思,好像她的话是对着空气说似的。
药童随意地将背上的少年放在一张长长的木桌上,不满地撇了撇嘴说道:“师傅啊,您别总是一副天地万物了然于心的样子好不好?就是你和师爹总是在师兄面前摆出这副活半仙的神态,才会养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兄来。您和师爹那老不正经的样子,要是能偶尔在师兄面前晃晃,保准他不会时不时流露出看透世间万物、即将羽化成仙的神韵。你们自己的儿子,你们不急,我可着急,那是我的师兄啊,我的小主子啊。”
“臭小子,没大没小的,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妇听着身后人的抱怨,一点也没有担心自己的儿子真的会乘风而去,而是头也不回地甩出一物,直飞那个不肖徒弟。
药童身子微侧,迅速地出手,精准地拿捏住飞来的毒物,佯装惊吓到地拍着胸脯,哇哇大叫:“哇,师傅啊,您要毒杀您的得意门生啊?这是大攀蛇啊,这种毒物您也随手抓来当暗器,您当这是毛毛虫呢?要不是徒儿我技艺超群,抓偏了一点点儿,那可就一命呜呼了啊。”
“那么容易死,活着也是浪费了粮食。”老妇边说边将药炉的鼎盖好,回身走到桌边,仔细地端详着桌上的少年。她那笔直的腰脊、凌厉的步伐,与那满头银丝完全不符,整个人的神韵像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嗯,跟他爹倒是有几分像,就不知道是不是也遗传到那讨人厌的性格。”老妇嘴里说着不饶人的话,但是药童明白,少年那个讨人厌的爹,实际上并不会太过讨人厌,否则,师傅不可能把毒王令给他。这世间,只要师傅不乐意,没人能威胁到她。
等等,师傅说,少年的爹?药童眼珠子转了转,八卦地凑近师傅,暧昧地问道:“师傅说他像……他爹?您确定不是像他娘?”
老妇知道药童心里想什么,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白眼:“胡思乱想什么?那不过是个……”老妇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到嘴的词换了换,“可怜人罢了。”
老妇的回忆很短暂,短暂到药童再也八卦不起来。
“好了,叫醒他吧,了了这段缘吧。”老妇一声令下,药童的手微微一抖,桌上的少年便低咛一声,紧了紧双眼,眨巴眨巴着眼睛,缓缓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