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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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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达和匪徒之间的交易细节,冥殿自然不可能调查得那么细,连他们说过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不过,根据从当事人口里套出来的话,我们也知道了个八九分。
交易现场并没有出现大风波。邱明达甚至好心地提醒对方,在箱子边上随机挖个洞,看看里面是不是银两。顿时,一群匪徒像看天降神明、再生父母似的敬佩而感激地看着邱明达。
箱子的四周都铺着银两,只是中间是杂物罢了,自然随便他们怎么挖都没问题。可就是邱明达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善意”提醒,打消了对方的顾虑,以为他提出这种新奇的交易方式,只是为了保障家人的安全。
因为人质和银两都被分散了,双方都没有动力为了最后那么一点点尾巴去火拼。交易自然和谐地落幕了。亲卫兵的存在,最大的作用就是震慑对方,以防他们恶从胆边生,痛下黑手。
小头目发现银两有假后是什么表情,冥殿并没有去追踪。不过,邱明达回府后的事倒是调查到了。
邱明达回府后,顾不上安顿家人,便匆匆赶往余下七万两白银的收藏之所。一到现场,他就傻眼了。留守银两的亲信被迷倒在地,七万两白银连个影儿都找不到。他一直知道对方很强大,只是没想到竟然强大到如此地步,简直是料事如神。
原本,邱明达借友人的名头,与当地商人接洽好,谈好了一笔生意。这七万两白银,就是他用来周转的银两。把饵丢出去绕一圈,回来后那三万两白银也就赚回来了。到时候,银两齐了,再向朝廷负荆请罪,相信圣上会理解,会从轻发落的。只是,现在用来周转的钱没了。别说十万两了,就是原先的七万两他也还不上了。空口无凭,钱没还,即便皇上信任他,也无法找出合理的说法安抚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果不其然,事情很快“暴露”了。他知道,即便他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反倒会招来对方杀人灭口的心思。所以,他聪明地闭了嘴,乖乖地进京吃牢饭了。
***
看着资料里邱明达定下的投资计划,我不得不感慨,这人真的很厉害,连从未接触过的生意,他都能拿出如此周到的计划。
如果他下海经商,一定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富豪。可是,他为朝廷卖力多年,尽忠尽职,最后被人设计,连赎金都拿不出来。
十万两,对于平民百姓,或许是个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可是,对于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来说,拿十万两赎一家老小的命,并不是太夸张的金额。光是我名下的资产,这短短不到一年,盈利就何止十万两。那些当官的,只要是个肥差,哪个拿不出来这个数?
官,大家都在当。贪,几乎所有官都在做。可偏偏就那么为数不多的一个清官,却要因为贪污被罢官收监。若是没人出手帮他,寒了天下有识之士的心,日后这官谁还愿意当?这清官谁还敢当?
只是这贪污一事,确实是有据可查。怎么帮,还真得等个合适的契机。不过,我想,很快就会有人送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过来。到时候,把邱明达安排在那个位子上,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思及此,我看向手里另一份文件,微微皱眉。果然,冥殿在消息侦查上还有欠缺。让他们潜入敌人内部杀一两个人,那是简单得好比吃饭喝水。若要让他们和敌人打成一片,套出有用信息,那还真不是件容易事。想想忽然间冒出一个个浑身自动散发出森然杀气的下人、雇员甚至路人,白痴都知道有问题。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有节奏地扣着桌面。半晌,我开口下了决定:“看来,冥殿和望风楼的第一次合作,有必要好好策划一下,正式进行了。”
一句话落地,沉思中的文心被猛然惊醒,诧异地看向潇潇。潇潇则回以一个自信而友好的笑容。
邱明达,我的计划里正好需要你这样的好官来接手后面的烂摊子,这回算你走运。
***
是夜,香气宜人的内屋。
铜镜前,坐着一个五官精致的少年。他的背后,秀气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打理着那头柔顺的秀发。即便多年来都是他为主子搭理头发,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喟叹:这么神秘而独特的发色,简直是神的恩赐,旁人连羡慕都羡慕不来。
看着少年面对铜镜心神不定的模样,小厮不禁一阵担忧。在他看来,主子一直都被捧在掌心里呵护着,几乎没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困扰到他。可是,自从主子遇上她以后,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就像今晚这种走神的模样,这些年来只发生过一次。可是这段日子里,主子不知走神了多少回,而且走神的时间一回比一回长,魂儿也越跑越远。他好担心会不会有一天,主子就这么丢了魂,坐着入定,再也回不来了。
突然冒出来的荒唐念头,吓得小厮手抖了抖。小厮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紧张地看向主子,等着主子的批评。可是,主子还是那么愣愣地坐着,仿佛刚刚被揪了下头发的人不是他。
“……主子,主子。”
“嗯?小逸,你在叫本殿?”
铜镜前的人儿总算回了魂。可是,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小逸担忧地抱怨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近来怎么总是走神?小逸都喊了您好几声了。”
少年唇儿微张,惊讶地重复道:“走神?”
“可不是吗?怎么叫都叫不回魂儿,小逸可担心了。”
小厮后面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并不是他放低了声调,而是少年的魂儿又一次飘远了。
***
走神?自己竟然会走神?若是没记错的话,自己只有一次走神的经验吧?那时,自己刚刚确定了那个惊天的消息。
一直以来,自己总是以有史以来第一个水神之子自居。为了有朝一日能以男儿身登上宝座,为了让众人心悦诚服,自己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严苛地要求自己。除了这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孱弱身子无法习武外,他自信自己是整个家族里最优秀的孩子。可是,尊贵的身份,优秀的表现,在那个男人面前却不值一文。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总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用一种嘲讽的鄙夷眼神看自己。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水神之子,是未来的王吗?他难道不该对自己卑躬屈膝、尊敬有加吗?
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神殿的考核期,自己越来越努力地尝试掌控水。可是,即便自己累得筋疲力尽,那些水依然不肯听话。他收获的,只有不断累积的疲惫与焦躁。
可是,他不认输,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直到那个男人,用那惯常的不屑语气,俯身在自己耳边说:“知道为什么你控制不了水吗?因为你根本不是水神之子!你是澄氏那个贱夫生下来的野种,你是叛臣的遗腹子,你才是那个该被丢到海里的孽种!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为什么瞧不起你吗?因为你永远也操纵不了水,永远也得不到水神神殿的拥护,永远也坐不上那个位子!呵,泷涵潇,你以为你很尊贵是吗?事实上,你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可怜人呢。当时你那不要脸的爹爹急着去见你娘亲,连名字都忘了给你取呢。如果不是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说起来,本宫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说,本宫有没有资格凌驾于你呢?”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自己怎么会是那个人人不耻的淫夫生的野种呢?自己是画像上那个高贵的男子生的,自己是母王最宠爱的孩子,自己是举国最尊贵的水神之子!
这是洛氏的谎言!对,一定是这样的。水神神殿的长老团不可能弄错人的,洛氏一定是害怕自己夺走他女儿的王位,想要用这种谎言打击自己。一定是这样的!
***
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无情地提醒着自己那个残酷的事实。害怕失去尊贵的身份,害怕失去母亲的疼爱,害怕失去他人的敬仰,所以自己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即便发着高烧,那绷紧的弦也不曾放松过,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一个松懈,便会将一切葬送了。
所以,走神,这是离他多么遥远的一个词啊。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心底明白,自己不是太子,而是狸猫。走神,一个走神,夺走的可能不仅仅是他拥有的一切,更包括他的生命。
直到那一天,水神神殿正式宣布取消他水神之子的身份,心底仅存的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了。那一夜,他克制不住地走神了,坐在那间被母王——不,应该是王姨——精心保护起来的宫殿里,他痴痴地坐了一夜。他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像魔咒似的盘旋着,险些将他逼疯——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