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亲爱的》木器漆

3、【梦】dream.

　　｛01｝
　　梦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尽管有时它会使你感到欣悦美好，但这感觉更多带给我的是恐惧，因为我知道我并不可能拥有这些明媚得像阳光一样的事物。
　　凡事都有代价。这是我遇到的一只奇怪的兔子告诫我的。
　　我在梦里遇到了这只兔子。

　　｛02｝
　　在我十四岁那年，我发誓作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醒来时还记得的梦，它清晰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是的，直到今天我还记得。

　　｛03｝
　　睁开眼睛时我坐在了一辆红色的巴士里，我不记得了缘由，但我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因为所有的空气和风景都是瓦蓝泛紫，如泡泡里的世界般虚幻。车窗外是不变的黑夜，昏黄的路灯照到路旁树木形成的影子随着缓慢行驶的巴士一遍又一遍地不耐其烦地抽打着我的脸，指向十一点的指针从刚才就再也没有动弹，安静地躺在玻璃壳下。
　　我不知道它要驶向何方，我也并不清楚我的目的地是何处，我只是盯着车门看着奇怪的乘客上上下下，百无聊赖。不知是不是黑夜的缘故，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他们所有人既没有听歌，也没有听电话，更没有相互的寒暄，只是安静地上来，或站或坐，是一群无脸又无声的奇怪家伙，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惊悚感觉，反而觉得有点安心，因为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也看不到我的脸，这种仿若活在自己世界的感觉美妙异常。
　　时间仍旧在无延伸地走动着，我看到了抱着兔子玩偶在大街上迷茫的女孩，看到了路边公园无人驾驭却越荡越高的秋千，我也看到了红色头发的小丑抱着手摇音乐盒站在栅栏前，带着不可思议的笑容。
　　终于这些在我昏昏欲睡时归于沉寂。

　　｛04｝
　　很不可思议是吗？我竟然在梦中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见到了一座红砖白瓦的庭园，后花园的花草茂盛地泛滥起来，阳光照耀的常青藤缠绕着房子的铁窗，里面跪坐着一个少女。当我想向前一步端详她的样貌时，没有面孔的司机摇醒了我，他告诉我这是终点站，我应该在这里下车。我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忿忿然地下了车。
　　我在车站目送着这辆红色的巴士卷着尘土驶离了我的视线。接下来怎么办——我要到哪里去，我又该怎样回去？很不巧，司机先生什么也没有和我说，我也对于梦中该做什么一无所知。

　　“故事发展到这里便必然会有转折。”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前面的房子传来，我吓了一跳，愣在了那里。
　　……啊……是我刚才梦见的房子。

　　｛05｝
　　屋里的人儿邀请我进去。

　　｛06｝
　　我用力推开了生锈变形的铁门，迈步在高及腰身的杂草中，十分艰难，到处都充满了潮湿的味道，叶子上沾满了露水，所以当我抵达门口时，我已经湿得像一只落汤鸡。这与我刚才梦见的充满阳光和花香的庭院大相径庭。两只门环之间叉了一根木棒，像是防止里面的人逃出来似的，于是我抽掉了它。
　　“进来吧。”少女说。

　　三层楼的别墅变成了通体，屋子变的象是废弃了的旧工厂般开阔。四周都该放上了及屋顶高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放着书籍，地上到处堆积散放着凌乱的书本，一个有着兔子耳朵的瘦弱少女端坐在其中。
　　“你是来找我的？”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少女大约与我一般年纪，但是语气却老成的很。
　　“算了，已经好久没有人来看望我了，你会听我说话的吧。”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快点，过来坐。”她拍拍身边的空地，“这里还有地方。”
　　于是我很听话地过去了。
　　“我叫艾露野，你好。”兔子说。
　　“你好。”虽然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但我还是喜欢叫她兔子，因为艾露野这个名字叫起来很绕口。
　　“为什么你不问我的耳朵是怎么一回事，你不问的话我自己很不方便提啊！”
　　“……好吧，为什么？”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只兔子其实很脱线。
　　“没什么，天生的。”殴打动物是犯法的吗，我听完如此轻描淡写的话后就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这个房子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兔子一脸我问得好的表情得意地说，“因为我既不是兔子也不是人类，所以他们很讨厌看到我，就把我关起来了。”
　　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好像看透我似的，“为了补偿我，我要他们送来很多很多、不计其数的书，直到我看腻为止，但是可惜的是，我现在还没有对书籍腻味呢。看着他们对从哪里获得大量的书籍发愁，我觉得很开心啊。”
　　“……”
　　“脱线”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这只兔子了。

　　因为兔子说了我可以随便看点什么，所以我抓起了身边的一本书就开始读起来。书里面讲述了一对兄弟为了让自己的母亲讨厌他们而去超市偷东西故意被发现的故事，这时兔子蹭了过来，趴在我的肩上说，“这本我没看过但也有印象呢。”她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真讨厌。”
　　兔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看过也会有印象。
　　“其实有时候我都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哦小女孩。”她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我刚才说要殴打兔子的事她该不会也知道吧，我刚才说她脱线她也听见了吗。我一边痛苦得回忆一边祈祷刚才没有说出什么对兔子的坏话。

　　她大度地拍拍手，把我的飞散四处的思绪归拢回来，“接下来，听个故事吧。”她看着我，“一个关于艾露野的故事。”

　　｛07｝
　　我出生就注定是一个异族，虽然我的两亲都是普通的人类，但是我却长出了恶心的兔子耳朵。啊，不过现在觉得很可爱就是了。
　　因为这个，族人便认定我是一只怪物，是家族不祥的象征，也许他们认为我会是巫女什么之类的东西，但很不幸的是，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们曾经想过要除掉我，但终还是害怕被他们臆想中的力量诅咒而放弃了。我被他们关在了这栋房子里。
　　作为他们愧疚的代价，我得到了这堆积如山的书。

　　我一直很喜欢书，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自己喜爱的书，甚至睡觉的时候枕边都会放着厚厚的书，所以即使没有朋友亲人，在这个由上万本书籍围成的牢笼中，也生活得很开心。他们有时候会给我送食物和衣服，但每次来送东西的人都会更换，所以我跟他们并不是很熟；有的时候一周也见不到人影，所以当没有人送饭的时候我就会吃掉看完的书籍，时间长了你还会发现，其实不同书籍的味道也大有不同哦，举个例子，爱情悲剧小说的味道就好像放了糖的柠檬水一样酸甜，科普小说的口感就像是脱水的巧克力一样的又干又硬……欸，小女孩你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姐姐从来不骗人的哦。

　　嗯？你是想问我难不难过？
　　当然会有点难过啊，毕竟我的胃还是消化不了纸张，吃不饱总会有些悲伤，但我也不能哭出来。是的，我是不会哭的艾露野。
　　这就是最令人悲伤的一点了，我不能哭泣，因为留下的眼泪会使我消失得彻彻底底。

　　好啦其实我会不会哭都不重要，重要的还在后面呢。
　　我在某一天的晚上，梦到了第二天我应该看的书的内容，情节、人物、心理一模一样。然后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做着关于书籍预知的噩梦，甚至有的时候我还会梦到自己是书本里的主角，也许这种能力很神奇，但是对于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
　　读书变得再也没有乐趣了。

　　但我还是没有就此变得讨厌书本，因为只有送来到我身边的书我才会梦见它们的内容，所以现在的我改变的只是阅读的方式。
　　我在梦中读书，然后在现实中冬眠。
　　很有趣不是吗。

　　你问我为什么会在你的梦中？啊啦，你这孩子问题真多。
　　并不是我在你的梦里，而是你闯进了我的梦里哦。你只是被命运这根线牵扯至此，而我们的思绪在这根线上相遇，这是必然。而且梦也分为可以操控的和无法人为的，像你我的梦便充满了难以操控的不知所措。
　　顺带一提，我看到了你那短暂的梦中梦，你所看到的那个美好的庭院已经是我搬来这里之前很久的事情了，我来之后便更加没有人打扫，生成那副模样屋顶的枯树甚至长大得遮住了庭院里的阳光，你梦见的东西与现实如此不符地美好，也许我可以像预言书一样预言一下你将会发生什么事，但现在我只想提醒你一句。
　　凡事都有代价。

　　{08}
　　兔子说她是人类，我是人类，然后以梦境为媒介，在命运中相遇。
　　兔子说我们是生命里只能见过一次的陌生人。
　　兔子说她一点都不想逃出去，她现在很快乐。
　　兔子说No man is an island.其实是没有人永远孤独的意思。
　　兔子告诫我凡事都有代价。
　　兔子提醒我离开时把门闩插好。
　　兔子笑着对我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