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亲爱的》木器漆

4、【百日】hundred days.

　　{01}
　　外面下起了大雨，清晨的天空变得阴惨惨。虽然随风而落的雨水淋不到我，但是雨滴所带来的彻骨的冰冷还是不禁让我打起了一个又一个寒颤，所以我想找一个地方避雨。
　　前面是一座宅院，从主馆到别馆精细婉约的建筑工艺，无人打理的庭院到生锈的铁门，看了便知这户人家一定是中世纪没落的贵族之类的，不过估计实际也是。
　　那我现在身在何处？
　　于是我便又在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境之中。

　　我扣响了门上的门环，沾满雨水的门环撞击满是铁锈和铜绿的工艺门时，声音并不清脆。
　　梆。
　　梆。
　　梆。
　　无人应声。

　　这也算是当然的吧。
　　我叹了口气，正要离去。
　　这时有人慌慌张张地开了门。
　　“抱歉——里面出了点状况。”
　　一个穿着双排扣常礼服的男子用一种歉意的口吻从里面打开了宅院的铁门。

　　我探头，却只看到他身后紧跟着的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甚是乖巧个性却不乖张，有种“啊，这就是大小姐”的感觉。
　　“我想来避一下雨，方便吗？”我一直紧盯着男子身后的少女，询问道，直到少女怕生似的完全躲在青年背后才觉不妥，便赶紧移开了视线，看向青年。
　　“当然，我们很荣幸能请到您这样的客人。请进。”
　　说着他大敞院门欢迎我进去。

　　即使我想自欺也隐瞒不了一个事实。
　　人类应该看不到了我才是。
　　即使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仅能看到我，和我说话，现在还邀请我进来避雨喝茶？

　　{02}
　　“这只是我刚才泡的红茶，不好喝的话就告诉我，我再重泡。”男子一脸苦笑，“爱丽丝总是抱怨我泡的红茶就像松露子用水浸过一样的干涩难咽。”
　　坐在他身边的少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男子的措辞十分礼貌，甚至找不到一处不满意的地方，红茶也比想象中的要好喝得多，我的身子也就此暖和起来，于是我冲男子笑了一下，以示感激。
　　“您满意真是太好了。”他微笑着说。但那位被男子唤□□丽丝的娇小少女却抛弃了在宅邸门口对我的展露的恐惧和乖巧，厌恶地看着我，“反正她也是为那个东西而来的吧，为什么要让她进来，直接把她轰走不就好了！你这烂好人！”
　　年轻的男子吃惊地看着爱丽丝，然后对爱丽丝进行了一阵劈头盖脸的说教，例如“不可以用这种语气对客人说话”或“那件事不需要说出来”之类的。爱丽丝撅着嘴表示不满，她甚至想从沙发上跳起来表示她的愤怒，但是被比自己高了两头男子一手摁下。

　　“伊——你怎么可以偏袒外人。”
　　少女说“伊”的时候语调跌宕起伏，身为我这个局外人都可以听出其中的忿忿然。原以为是少女发声习惯的“伊”其实是年轻男子的名字。

　　而少女除了长相美丽皮肤白嫩之外，喜怒无常的个性则更加加深了我对这家伙是大小姐的认识，对于这一点，我在心里默默地为爱丽丝翘起了大拇指。
　　——不错不错，对于角色诠释得很到位。

　　……不过重点不在这里吧。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我对于他们争论的内容感到好奇起来。
　　“和你没有关系，快点给我滚出去！”“是一朵花。”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了我的问题，随后伊便紧紧地捂住爱丽丝的嘴防止她再吐露出诸如此类的逐客令，爱丽丝则在伊怀里像一只乖张的小猫挣扎撕咬。
　　这一诡异的光景看得我直发笑，但笑着笑着，泪水就滴了下来。
　　我赶紧擦去了眼泪。

　　咦，好奇怪——为什么我会哭？
　　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太好了，好到让我嫉妒？

　　那又为什么我会嫉妒？我到底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这和我寻找的那个少年有什么关系吗？
　　等一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问自己：我要寻找的少年，他名字叫做什么，身处何地？

　　——我不知道。

　　——我竟然不知道！

　　原来我不仅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年龄，甚至对他的样貌也只是朦朦胧胧的印象。
　　为什么现在才察觉呢？
　　我对我的少年一无所知。
　　那么现在——
　　我缘何于此？

　　我为了寻找我失落的少年，来到命运之地，邂逅了许多或美好或诡异的人，但最后都为了能找到他而毅然的离开，踏上另一段不知名的旅程。
　　未来充满了未知，而我试图从数千数万的可能性中找到他，时间一长，连要这么做的理由都被碾碎在命运的齿轮里。

　　一切都被碾碎了。

　　{03}
　　看出了我的失意，伊以为是爱丽丝的话使我沮丧至此，于是焦急的和我说，“爱丽丝只是个小鬼，她的话你不用听进去的。”
　　这话引起了爱丽丝的气愤，她张开嘴对准伊的手背死命的咬了下去，随后伊便不顾礼仪的大叫了一声，爱丽丝坐在边上开心地笑了起来。爱丽丝笑起来很好看，像阳光下的雏菊一样夺目绚烂。
　　“你啊……”伊无奈的抓抓头，“总之给我安分一点。”然后他无视了爱丽丝的鬼脸，转过身来正对着我。

　　“关于我们刚才说的，其实是一朵花。”伊认真地说，“叫做‘百日’。”

　　而后伊便对我讲起了百日的事情。

　　{04}
　　百日。
　　世界上仅有一棵的美丽花朵。
　　花如其名，全盛一百天。从初夏一直开到浅秋，而后闭合花瓣挨过两季，等待再度盛开，是从来不会枯萎的神物。

　　花开百日，狂热三辰。
　　三辰即是指盛夏百花尽开之日的午夜左右的几个小时。
　　百日花本无香，但是当到这所谓的三辰的时候，人便象置身于花海之中般闻到百日的芳香，让人被其香吸引，喜爱，直至狂热。
　　说的苛刻点的话，是类似毒品之类的存在，因为这种狂热注定与暴力相伴，所以这也是将人引下地狱的捷径。

　　尽管有很多人知道百日花香的危险，但却仍想尽一切办法进到放着百日的仓库里，只是为了一闻花香。
　　只是为了一闻花香。
　　有的人花尽了一切钱财却终无所获；有的人缩在自己的屋子里苦等了一年，计算着百日花香的日子；甚至有人拿着枪棍刀叉试图用武力冲进，或是拿着炸弹站在宅子前面高声扬言如果不让他进去就同归于尽。
　　这些说到底终究是欲望的驱使。

　　百日花香不同于其他花香，芳香而浓郁，只是有种恬静淡雅的甜味充斥弥漫着整间仓库，它会不知不觉地侵入你的身体，然后占领。
　　之后它便会发挥它最大的特点——幻觉。

　　幻觉使那些失败的人落魄的人失神的人重新获得了愉悦，感受到自己的成功，然后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美好之中。
　　也许聪明的人会从花香中获得更多的能力，例如洞察世界的真理，了解事件的真相。
　　我和爱丽丝就是个好例子——我知道你并非带着恶意而来，而且我们可以看到你——你不是人类对吗？

　　百日花本无罪，但百日花香却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而今夜，便是百日花香的舞台。

　　{05}
　　傍晚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芬芳，野草上挤满了水珠。
　　我和爱丽丝守在仓库的门口，而伊上了屋顶观看情形。仓库位于宅邸的一隅，显得有些孤立无援，爱丽丝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不顾一切猛冲到仓库而拉开的必要距离。

　　今晚便是对于百日的三辰之时，伊和爱丽丝都十分紧张百日，小心地守护着它。

　　这也是当然的，如果百日就此流入外部定会引起骚动，之前伊也已经说过了，百日的狂热注定与犯罪相连，而这种犯罪也必定与暴力、资金大量流动有关，到时人心惶惶，世界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那如果毁掉它呢——又如何？
　　也许这才是上上策，但是为了人类的一己之愿便毁掉造物主的最高杰作的这种事伊和爱丽丝是绝对不会做的。
　　因为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啊。

　　我蹲在地上挑着一根草叶在湿润的泥土上画我想象中的百日——因为伊说现在还不能进去看，否则外面会引起更激烈的反应。
　　也许百日会开着很妖艳的红色双瓣，也许百日会比我还要再高出去一倍笔直挺立——
　　啊，好想知道……

　　想起刚才在会客室自己想不出少年的名字，我沮丧得唉声叹气，惹得爱丽丝也一同烦躁起来，“给我安静一点，你这女人！”她对着只比她大两岁的人如此说话，听得我又接着直叹自己老了。

　　如果不是这样，自已又为什么会忘了想找到谁。
　　此时我对自己的无知感到了强烈的厌恶。

　　一阵撞击铁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自我厌恶。
　　“来了吗？”爱丽丝向屋顶喊去。
　　“来了。人数大约在50人左右。”伊说完便低头去鼓弄他手里的□□，那是吓唬人群使用的，他的旁边还有一支猎枪，以备突发状况。
　　黑压压的人群包围了伊的宅院，一时间密不透风，爱丽丝也手持一把手枪，靠在仓库门上。这时传来几声枪响，是从屋顶上传来的。

　　响声震耳欲聋。
　　伊开了枪。

　　“我说，”我捂着耳朵大声地问同样也捂着耳朵的爱丽丝，“随便这么开枪可以吗，当地警察会过来的吧。”
　　“你在说什么啊。”爱丽丝腾出了一只手捂着嘴笑了起来，“我们的枪和开枪许可都是警官大人给我们的。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他们不愿处理如此麻烦的事物，搞不好还会有警备员伤亡，把这种麻烦事交给我们，他们乐得清闲着呢。”
　　“这算什么，警备员为了自己的安危和安宁，把这种危险的工作交给一般市民来做。”我不满地撇撇嘴。
　　“伊是一年前战时的狙击手，才不是什么一般市民！”爱丽丝激动地喊向我。

　　但我和爱丽丝的谈话就此打断，因为有一个未修边幅、衣衫褴褛的男子把别人当作了自己的活掩体，浑身沾满了掩体的鲜血，冒着伊的枪弹攻击翻过了铁栅栏冲向了仓库。
　　这时这段安全距离便起到了它的作用。
　　爱丽丝摇晃着手举起了手里的手枪，枪口正对着冲进来的那个男人，扣动扳机的手指却在不停地颤抖。
　　男子看到爱丽丝手中的手枪时吓得减慢了速度，但过了很久也不见爱丽丝开枪，便放心的向仓库冲去。
　　我站在他的前面想拦住他，他却穿我而去。
　　他看不到我。

　　爱丽丝背靠着仓库的门举枪对着男子，男子却肆无忌惮地到达了门口，“小丫头，枪是假的吧。叔叔我什么没见过，还想吓唬我！”他用力一把推开了爱丽丝。
　　爱丽丝踉跄了几步，终于在男子即将打开门的那一刻扣下了扳机。

　　砰。

　　惊飞了枯树上的几只飞鸟。
　　只是一声，男子便倒在了地上。

　　爱丽丝也跌坐在了地上，埋头哭泣。
　　于是我蹲在了爱丽丝的身旁，安慰地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她的头发像是一个极深的洞穴般漆黑，在头发前侧还绑了两个橘红色的蝴蝶结。
　　当她穿着蓬松的黑色裙子蹲在地上哭泣的时候，活像是一个蜷缩在黑洞里不知方向的孩童无助地哭泣。

　　战争一直在持续，爱丽丝的哭声也没有停止。

　　{06}
　　等到三辰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很多人识趣地失望离开了，只有少部分人仍在坚持，但已经够不成威胁，所以伊便快快地赶下来照看爱丽丝。

　　等到已经没有人徘徊在伊的宅子附近的时候，伊打开了紧锁的仓库大门。

　　百日。
　　以它独有的姿态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与我的想象截然相反。

　　只有小拇指大，四片纯白如雪色花瓣加上细小的茎根便构成了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圣物。
　　人们只为了这个拇指大的花朵，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只为了它的花香。
　　这该说值还是不值？

　　爱丽丝跪在盛放百日的水晶瓶前，又一次大哭起来，一扫战前和我说笑的模样，哭得一塌糊涂。
　　我看向伊，他只是对我摇摇头。

　　“别过去。“
　　“爱丽丝以前失手杀了人，所以很害怕再次动手杀人。接下这个任务时最头痛的应该就是爱丽丝，但她还是笑着告诉我她没关系，‘我们接下它吧’她甚至如此建议。
　　“我并不是想在这里说她很伟大、善良之类的广泛的词，只是想说她是个坚强的人。就象这样，她每次开枪后都会如同向主祈祷似的跪在百日面前，请求它带走自己所有的罪恶。
　　“我们在别馆大厅等她吧。”

　　｛07｝
　　哭了一夜的爱丽丝红肿着眼睛蹒跚地走了进大厅。
　　我为了等爱丽丝睡在了沙发上，伊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爱丽丝于我的对面坐下，诺大的正厅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不停揉眼睛的爱丽丝说，“为什么一定要做祈祷，何必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疲倦去洗去自己的罪恶”
　　“这个啊，”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帮我保密哦。”
　　“好。”我应允说。

　　“因为伊不喜欢杀了人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