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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寺】temp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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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周的阴雨天气笼罩着这个不大的小镇,但是从今天中午开始似有好转的迹象,太阳穿透稀薄的云层发出刺目的光。天气也因为过于晴朗而变得闷热潮湿,让人不能呼吸。
这里是个小镇,小到你拿着当地的地图都会忽略它。但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信仰宗教,信仰到近乎狂热,光是我知道的沿街寺庙就有二百多座,每到夏天就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观光参拜,就像现在的暑假一样,香火鼎盛。
我本是不属于这里的,可是我却莫名地来到了这个地方,也许我可以把它归属为命运的牵引。命运这个词语总是充满各种意外的。
我站在山顶的一座寺中,这座山很高,若是驶车需要大约两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拔的关系,我开始不知所谓的心悸。寺庙的石门过于窄小,与里面的宽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台阶又窄又高,离地面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因为寺庙是必须赤脚才能进入的,所以台阶两边还端放着游人的鞋袜,使得供人通过的宽度异常狭小。
拜上午那场大雨所赐,庙内方形瓷砖积了一层积水,被阳光晒得温暖舒适,反射金光。我踢着水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桌,上面放着一排的镀金的佛盘,整十二个,个个装有头般大的石珠,两只蜥蜴在盘与盘之间穿梭。
一切如初夏般美好。
善男信女们手持荷花围着寺中央的大佛踱步吟唱,我在不同肤色的人群中找到了微妙的平衡感。然后在众人的诵经祈祷中,我看到了他——一个有着金色及颈短发的少年,正痛苦的扯着自己的衣襟喘息。这与寺里祥和的气氛不符的厉害。
当我想向前一步靠近他时,他却突然看起来好像没有刚才那么严重了,或者该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一抹泓蓝的眼睛中写满了疑惑。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然后当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低下了头。
我不说他不说,但我们已经心知肚明。
少年穿着灰白色的连帽大衣,衣服的下摆直达他的膝盖。他逆着光站在我的对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却将少年弱小的身体包裹起来,使得逆影中的少年显得过于阴郁。少年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前额的碎发遮住了少年精致的面孔。他看起来年龄不大,约莫十二三岁,十二岁的孩童总归是鑯弱的,只比他大了几岁的我却比他高出一截。
少年重新抬了头,眼神漠然,我盯着他便直觉寂静,那些絮絮念念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只有屋顶下一长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向左偏了偏身子。少年的左手边是一座佛堂,里面跪坐着一个长发束起的女子和一个端坐在椅上的僧人,那位僧人不慌不忙的为女人编了一串白色的手环,编的十分仔细认真,看得出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我记得在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这是祈祷家庭和睦平和的吉祥物。女人谢过老僧,接了白色的手环小心地戴上,少年想要喊女人一声,但终还是收回了想要迈出去的脚,翕动着嘴唇不知所措地想要告诉女人什么。
但他并没能发出声音。
少年与女人的面庞过于相像,所以我立即便认定女人是少年的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并不知道在她未来的生活中会发生怎样恐怖的变故,但是我从一开始就清楚了一切。清楚了少年不会再与女人相见。
因为我们本是同类。
女人想要起身去寻找她可爱的儿子,少年则一脸忧伤,焦虑地向另一个佛堂张望,那间佛堂小的只放有一座中等尺寸的佛像,超过三个人就会显得拥挤无比,因此并没有很多人光顾那一小片圣地,佛前的香火时断时续。
少年正在向这样的地方张望。
我同情地看着少年,我明白他张望的原因,我甚至于想帮他做些什么,但我最终还是无能为力。我们都不再有插手这个世界的力量,只有强烈的感情才能使我们存在于此。这些我都懂,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寺里的空地上看着凝望女人的少年。
然后的事情你能相信吗,天气晴朗无云的下午会突降暴雨?如果说这是少年强烈的期盼的话,我也会毫不怀疑地接受,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足以将他亲爱的母亲困于堂中。
他轻声地告诉我他害怕母亲再一次看到他。
少年缥缈的声音时远时近,终于伴随着“哗”的一声大雨倾盆,少年的声音身影终湮没在这场有声的舞蹈中。
我慌张地躲在屋檐下避雨,两个年轻的姑娘打着伞从我身边经过。
“听说这里的佛有求必应,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
“也许说出来可能不灵,但是果然还是爱情啦。你呢?”
“学业。最近有点跟不上讲课进度了,好希望下学期能进步啊。”
两人愉悦地谈论着自己的话题,时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如果刚才的少年真如手环的祈祷般健康成长,也许也该为学业爱情什么的而感到万分的苦恼,也许也会和朋友们一起谈笑风生,但是这些已经永久地被时间桎梏,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恣意地生长,疯狂地蔓延进他的整个生命。他现在应该在那间窄小的佛堂里在角落蜷缩着身体面对着神明吧,他瘦小的身体被包裹在那件灰白色的大衣里,就算有人来参拜也完全不会在意吧,他也许会永远地在这里唱着女人教给他的儿歌数着头顶的星星吧。
是怎样已经无所谓了,只因少年的面孔极其相似于我正在思念寻找的人,所以我愿意停下来把这一场戏剧从头到尾细致静默地观赏一次。这只是少年的消失,并不是我的他的消失,所以我并无过多的惋惜,我只是想快快收拾行囊向下以个不知名的目的地出发前往,这就是强大的命运的牵引力。
走之前我回头望了望佛堂,我怜悯地看着女人,那个少年的母亲。她趴在堂前的门上,正盼着在庭中玩耍的孩子能够快点避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