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一世铭记》云光泽

3、第一章、（3）

　　学校的后侧是一条长长的小巷，巷子里人迹罕至，适于学校的不安分子谈判掐架，也适宜两个人讲一些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话。
　　蓝琳的球鞋鞋尖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远处恍惚站了几个小弟模样的少年。我等了片刻，就在耐心告罄的最后一刻，蓝琳终于憋出了一句：“给我一件程隽的东西吧！”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一向给人大姐大印象，天不怕地不怕家境优越连教导主任也头疼的蓝琳这时候垂着头不敢看人，不知道是在躲我，还是躲其他什么洪水猛兽。
　　我表示爱莫能助，程隽所有的东西都随着他的死灰飞烟灭，别说是我，就是我爸妈怕也再翻不出一件来。我看了看表，这时候再不走回家难免要受一番盘问。自从车祸之后，爸妈对我的态度紧张了许多，随时都好像惊弓之鸟需要人安抚。
　　蓝琳激动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扯得我的手生疼，“你是他的妹妹，你怎么可能没有他的东西？”
　　“你放开我！”我挣扎着，可是根本挣脱不开，就有些口不择言，“告诉你了，都烧了！死人的东西怎么可能还留着，我家人看见了心情不会好的！”
　　脸颊突然的一痛，半张脸火辣辣的就烧了起来，耳朵嗡嗡的响。我瞪着蓝琳不敢相信她居然打了我一个耳光。
　　然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蓝琳的眼底一股股的沁出了泪水。“程隽他死了，一个好好的人死了！你是他亲妹妹，可你说的还是人话吗？好！他死了你们没人在乎，可是我在乎！我会永远记得他！”
　　远处的小弟走近了，道：“蓝姐，要帮忙吗？”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十分的不善。
　　蓝琳冷笑，“不用管她。”说着使劲儿推了我一把，我痊愈不久的后背又撞上了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忽然觉得一切莫名其妙的好笑，“是，他死了我一点也不难过！我甚至不认识这个人，好些人都跑来跟我说程隽是我的哥哥，叫我节哀顺变。可是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这就好比一个传说中的人死去，你或者扼腕叹息、或者感叹人世无常，但你不会有一丝情绪，这就是我的感觉。
　　“你……”蓝琳止住了眼泪，踟蹰道：“你失忆了？不对，你明明记得！”
　　“我都记得……”我摊手，“你没法相信吧？我自己也难以置信。一觉醒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的名字还要别人来告诉我！医生甚至怀疑我脑子出毛病了，可是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可笑吧！我忘了自己，还有那个叫做程隽的人，却记得所有其他人！”
　　我拽起摔在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土，在蓝琳目瞪口呆的表情下离开。
　　其实最该去质问谁的人是我，我不想矫情，也不想陷入疑问的怪圈难以自拔，所以我不问。过去的事，死去的人，谁也找不回来。

　　第二天放学，再次被人拦路。我警惕的看着蓝琳，她错开我的目光，轻轻的道了一声：“对不起。”
　　想起昨天挨巴掌时头脑中一晃而过的念头，我说：“其实你喜欢程隽吧？”
　　蓝琳一怔，脸不禁红了，“我只是想要一件他的东西做纪念品，就算我没白暗恋他一场！”
　　我终究是拿不出什么值得让她收藏纪念的东西，于是只好说：“那你想去看看他吗？”

　　璧山公墓滨临海郊，从山上望去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天和碧海，静谧在天和地之间，在肃穆的公墓群中，很容易让人产生蜉蝣不过一瞬的念头。程隽尚且年轻，在一群寿终正寝的黑白遗像中格格不入。
　　蓝琳看了许久墓碑上程隽的照片，手指不断的摩挲着少年翘起的嘴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在一旁沉默，只要她不试图从碑上抠下程隽的照片回家纪念，我便不会阻拦。人能有一个情感宣泄的窗口，总比没有强。
　　蓝琳最后坐在程隽的墓碑前，问我：“你还记得我第一天插班进来的时候吗？那时候我爸搞特权，把我弄到你们这个重点班，其实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嘲笑我是女流氓，家里有几个钱就瞎显摆。”
　　“其实你们不知道。”蓝琳突然孩子气的笑了，“我爸确实就是个暴发户。”
　　夕阳西下，公墓旁抱膝而坐的两个女孩。蓝琳同我回忆了她初见中的程隽，在坏女孩刁难下的程隽隐忍暴躁脾气横眉冷对，球场上挥汗如雨、在众多女孩的仰慕中洒脱依旧的程隽……
　　我歪着头，不怀好意道：“我还以为你最后能反攻把我哥扑倒呢，合着你也不行啊！”
　　蓝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嘴角露出一对俏皮的酒坑，“是啊，那时候明明很在意，我却假装瞧不上的样子。所以说，这世上的女人只分两种。一种是我这样假装不清纯的，一种是你这样假装清纯的！”
　　对于假装清纯一事，我嘿嘿一笑，只因无所考证，便只能任她说我是骨灰级闷骚。
　　快过年的时候收到一件来自法国的邮件，来自于正在资本主义世界度假的蓝琳。因为我曾表示要考本市的T大念建筑，所以她便寄来了一尊艾佛尔铁塔的微雕。对于我和蓝琳成了朋友的事，据说全班同学包括老师在内普遍跌了眼镜。蓝琳搂着我得意大笑，说：“这下好了，□□势力空前高涨，连敌军的参谋长都被我方拿下了！”
　　我笑眯眯道：“蒋委员长，您素描课的时间到了，再不去上课难道你不想去T大美术系了吗？”自从蓝琳知道我要考T大之后，便也坚定了T大这一唯一志愿，蓝爸研究了许久，觉得文化课要求相对不高的美术系更适合蓝琳，于是某人不得不在高考前夕突击素描。
　　蓝琳即刻十分尤桑：“要不参谋长陪本座翘课吧？”
　　我说：“下次你翘课不要让我知道就好了，你爸请我吃了那么多大餐就为了让我看着你别逃课，我要是瞒着他老人家我心中有愧！”
　　“那你要是不知道呢？”蓝琳贼眉鼠眼的问。
　　“那当然就不管了呗！”
　　“你真虚伪！”
　　“还好啦！”

　　八月份的时候，我接到了来自T大的录取通知书。虽然蓝琳临时抱佛脚的艺术成绩一塌糊涂，文化课成绩同样惨不忍睹。但是她老爸给T大艺术学院盖了一栋教学楼，所以社会主义的劳动淫民再一次拜倒在人民币这个总攻的石榴裤下。蓝琳得到了T大的录取，于是皆大欢喜。
　　漫长的假期意味着百无聊赖，恰巧同学余小米过生日，大家商量一番决定以这个借口报备父母出去玩。
　　饭过三巡也K过了歌，有人说：“每次都是这个程序，像走过场一样，没劲！”
　　被灌了不少酒的蓝琳趴在沙发上直喘气，“那你说什么有劲？”
　　那人诚心跟蓝琳抬杠，“我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市民当然提不出什么好意见，还要蓝大小姐多指教呢！”
　　蓝琳和班级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太合拍，本来晕乎乎的就不灵光了，这么一激说话就不经过大脑：“我听说市郊新开张一家夜店，有人嗑药有人搞基，有兴趣去看看不？”
　　和蓝琳抬杠的人自然要去，还得逞能再拽上俩，男生们看女生都去了便也跟这去了，除去几个说再不回家家里要闹革命的被众人鄙视之外，于是一帮人七八个小子丫头乱哄哄的打车到蓝琳所说的夜店。
　　站在霓光灯乱闪的夜店门口，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以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童鞋们就有点儿发傻。

作者有话说

　　我恨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