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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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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车窗前,看着倒退出视线的干枯的树木和房屋。自那日昏倒后,我又住了一个月的医院。尽管接受了许许多多门类繁多的仪器的检测,我的主治医生林医生还是没有在我身上发现任何问题,所有的化验单据无一不显示着我的身体状况良好,正迈着大步恢复正常。
所以专家会诊的结果就是:该病人可以考虑出院修养。
至于我为什么会忘记自己,专家们委婉表示医学领域总是会有一些难以解答的问题,所以我们做人不妨糊涂一点儿,反正人结实了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我父母倒是接受了医生的说法,他们觉得反正我的脑子没出任何问题。顶多就是受了惊吓,回家安抚一段时间就好了。
至于那个造成车祸的少年,自从那次医院争执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依爸妈对他的态度,我也不敢多问。我只是偶尔从护士的交谈中得知,那个少年是京里某个官员的孙子,父亲又是本地知名的企业家,富二代、官三代种种名号集于一身。本就是天之骄子,后天又受多了溺爱纵容,便有些无法无天。这次车祸碰巧被某个不畏强权的记者及时曝光,顺便扒拉了一下少年的背景,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上面不好明目张胆的袒护,钱赔了一大笔,还被判了一年的缓刑。
但是在爸妈看来,还是便宜他了。
因为就算是死刑,程隽也回不来了。
程隽、程隽……我曾几次试图挑起关于程隽的话题,但是每次都惹得母亲哭泣,父亲默不作声。几次三番,我便也作罢。我依旧想不起关于程隽的任何细节,我只听说我和他是孪生兄妹,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如今对于我而言却好像是个陌生人,甚至我以后也不会再没有机会去了解他。
家里已经没有那个少年生活过的一丝痕迹,想必是爸妈触景伤情,统统打包扔掉了。而程隽的葬礼在我住院昏迷时完成,少年鲜活身体变成装入玉盒的灰烬,埋葬在西郊璧山公墓中。我曾陪爸妈去看过一次,照片上的少年英姿勃发,眼神熠熠生辉,可是终究唤不起我对他任何的回忆。
这件事埋藏在我心中变成了一个秘密。没人知道我忘记了生命中曾有过一个叫做程隽的少年,无论是父母、亲戚,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程隽。他们只当死去的程隽是我们家心中的一个痛,却没有人知道程隽还是我心中的一个谜。
爸妈曾请了一位据说很靠谱的心理医生和我聊天,他们试图唤醒我关于自己过去的回忆,但是每每提起过去,我就会头疼欲裂,仿佛有一只兽、深埋于记忆的深处,每每呼唤便会咆哮作怪。我主动提出放弃,过去怎样又能怎样,一切虽然是空白,但也意味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爸妈嘀咕了一夜,最后妥协。
车祸过后,据身边人说,我几乎是性格大变。我也不记得我原来是什么性格,但是许多人都表示我的喜好的确有了很大不同。
比如说我妈坚持说我很爱吃橙子,我后来尝了一个,第一口就吐了出去,太苦了,苦得发涩。老妈她也咬了一口,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怪异,她说:“明明很甜啊,甜里带点儿酸。哪里苦?”
我一面倒水漱口一面抱怨:“怎么不苦,这是什么极品啊!妈你被水果店老板蒙了吧!”
我妈掀桌:“怎么可能,你妈我什么时候被人骗过?”
此事不了了之。其实我不是吃不了苦味的食物,我后来也很标榜苦瓜炒蛋这样的健康食品,但是不知为何,我就是吃不下脐橙。
在家好吃好喝养了两个月,明显感觉腰间的游泳圈有壮大声势的嫌疑。我整理好课本,提出复学。
爸妈两个人相视看了看,老爸犹豫了一下,说:“灵灵,我和你妈都觉得你还是在家休学一年比较好。高三压力大,我们怕你休息不好!”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忽然间就明白了时间不等人的道理。我说:“我已经好了,在家闲着很难受,我很想念老师和同学。陈医生(我的心理医生)不是说了吗,重新融入集体对我的恢复有帮助。”
陈医生和我的交流并不多,尚且还没来得及说上面那样的话,我就再没去过他的诊所。但是由于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和医生交流,所以我爸妈不知道我们都聊了什么。
于是,又是一夜,夫妻再次妥协。
我回到原来的班级,幸好,我还认得原来的同学。却意外发现他们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怜悯。
我自己一个人坐,因为我原来的同桌就是程隽。
也是因为回到了曾经的学校,我得以从很多人闲聊时惋惜的话语中寻到关于程隽的蛛丝马迹。比如说,程隽是我班的数学课代表。每每数学老师从某个犄角旮旯挖到一道据说难度系数极高的、并具有突出代表性的变态习题时,就会叫自己的得意门生程隽上黑板解题。曾经的数学课上,程隽背对着众人解题的身影,和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是很多小姑娘的春梦的必经桥段。
还比如说,过去的十几年学生生涯,每次程隽都会骑着自行车、车座上驮着我来上学。那时不明真相的女生们看到了,会恨得咬牙切齿的说:“那是程隽的女朋友吗?哼,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于是知情人赶紧辟谣:“瞎!那是程隽的嫡亲妹子!”
“呀!原来是妹妹啊,长得很可耐啊!”喂喂,姑娘你还真是随机应变哎!
……
这个“比如”有很多,所以我得以从这些只字片言中拼凑出一个少年的形象。阳光俊朗,成绩优异,擅长篮球游泳,几乎是个全能少年。可惜脾气不太好,有点儿小暴躁,但群众认为瑕不掩瑜。因此得到诸位老师的特别喜爱,也显得他的妹妹我更加的平凡。
几乎所有人对他的死,都持着一种态度:天妒英才!真真的天妒英才!
高三的冲刺阶段学习紧张,而且剩下为数不多的高中时间也不值得再串过来一个人补上程隽的位子。
我也受到了来自全班同学和所有任课老师、甚至于偶尔过来打酱油的其他班老师的照顾。他们经常会窃窃私语:“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死了个哥哥呢!”
“真可怜,那咱们就对她好点儿吧!”
人、其实是本性善良的动物呢!虽然,失去一个亲哥哥的我并没有因此有什么特别的伤感情绪。遗忘,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现实。
偶尔高压的紧张复习之余,我也常常打量空在一旁的课桌。几乎所有经过高中生活的人都会有在专属课桌涂鸦的经历。程隽红棕色的课桌上,蓝色油笔刻上了精致的缩小版建筑物。艾佛尔铁塔、罗马斗兽场、中国长城、印度泰姬陵。人类最经典的建筑几乎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他的课桌上,竟跟画册上的照片别无二致。
我的课程上也有涂鸦,体型肥肥长相无耻的流氓兔,用蓝色油笔勾勒,和程隽课桌上的图画笔法相似,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我不记得,究竟是他画的、还是我画的。
第一天复课结束后,我告别了明显对我格外热情的老师同学,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突然拦住了我,女生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染成了日式女主角常有的栗色发色,醒目的蔚蓝色马甲鹅黄色卫衣搭配。我记得她的名字叫蓝琳,和我虽是同班同学却也只是点头之交。她说:“程灵,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