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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杀猪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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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尖锐的猪叫声惊醒了床上的唐明,她偏过头看看身边,她娘果然已经起了。随后几声中气很足且带点粗野的男声传来,中间又夹杂着混乱的猪叫声。唐明都可以想见那猪的四蹄在几个屠户手里蹦跶的样子。肯定有两个会扯着那猪的两只耳朵,另外肯定会有两人擒着那猪的后蹄,再有一个就会拽着那猪的尾巴。唐明曾经想过为什么杀猪的时候猪都会叫得那么惨烈,但是她很确定地排除怕死这个原因。如果那猪都知道怕死,却为什么没在被逮到之前躲起来,或者索性夺栏而出呢?唐明以为那猪应该是怕疼才嚷得那么激烈。你看,先是两只耳朵,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屠夫死揪住,要说不疼,那就是死猪了。还有那被拽着的尾巴。唐明自己很喜欢扯自家猫的尾巴,但是每次还没开扯,那只猫就会跳起来回身展开月牙般弯镰刀般锋利的爪子。所以唐明推测,那猪肯定是痛得要死。
外面应该还没亮,谷场上还有昏黄的油灯之光,而且不止一盏。似乎每年杀猪都要费几盏油灯来着。唐明赖在床上,谷场那边透过来的亮光落在床前,平时没甚注意的褐色泥地这会儿泛着油亮的光。整个屋里一到冬天就有点潮,大概也是泥地做底的缘故。唐明隐约记得她大伯母家的以前也是泥地做底,前两年铺了一层不知是什么的硬质地东西,那之后整个屋里就少了些潮湿感。这么赖着赖着,外面的青光渐渐盖过了谷场那头的灯盏,窗上面糊上一层白米粥般的雾气。这时她娘的声音也从隔着几间屋子的地方传来,唐明应声起了床。
谷场那里还没收拾干净,一张灰木做的高桌子立在正对厨房的地方,一架足足有唐明家房梁那么高的黄木梯子稳稳地倚在连着谷场的墙上。梯子上沾了不少粗壮且短的白色近透明的毛发,一淌血从梯子的落脚点一路延伸至那高桌子的四脚围成的空间,蜿蜒堪比金牛岭下那条时常哗哗流淌的小溪。陆念云打了盆水从厨房的台阶上下来,“扫帚搁那儿了。”
唐明应声去谷场那头去拿扫帚,等她娘泼了水在那淌血上就开始扫。吃完早饭,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分肉。唐明看见她大伯母扛了很长很粗的一根扁担,后面跟来的三堂姐又拿了一个竹编的箩筐。话是说女人多了容易坏事,但这分肉的事上却没半点含糊。只见陆念云和大伯母各抬了扁担的一头,中间的人摸着秤杆不住滑动,等秤杆一平衡,中间的女人“好!”地一声,一担肉就分了出去。
等人散尽,唐康唐明就跟她娘一起把剩下的肉搬到厅里的桌上。那桌子挨着木炕,唐康唐明就坐在炕上。此时人和地利皆具,只差他们娘一出门,便三者兼具了。起初唐明并不知道这事儿,只有一回她哥哥烤肉的时候恰好被她撞上。当时其实她只看她哥哥往炭火里埋纸团。那之后,两兄妹一到杀猪的时候就等着炕边伺机烤肉。现今他们娘还在厨房里处理猪内脏,显然不是行事的好时机。唐明接到她哥哥的指令,一直密切注意厨房的动静。
“我去一下你大伯母家,你们在家呆着啊。”
厨房那头传来声音,唐明立马应声,竖着耳朵听她娘反手关厨房那木门的声音。声音一响,唐便奔到厨房去摸菜刀,唐明坐在炕边裁剪烤肉用的纸张。唐明后来都忍不住感叹,他们两兄妹也就在这个时候才会配合得那么默契。割肉其实也是需要技巧的。唐明反正是割不好,所以通常都是由她哥哥一片片地剔下来,她只负责用纸把肉包起来再用水打湿。剔下来的肉都事先撒了盐巴,所以一双手包完肉之后总是有股咸味。
等沾着湿气的纸团一个个都滚进炭火堆里,剩下的便是一刻不离地盯着。烧得洋红的碳如小山石般堆在一起,密集处酿出青色的苗子。纸团挨着那些暖红,散发出一股股燃烧后的烟尘味,时闪时灭的火星慢慢包裹纸团的周边。纸团都包得很厚,待燃烧到只剩最后一层时,两兄妹便夹着火钳一个个衔出来。纸团打开,里面躺着已经褪去颜色变得素白的肉片,伴着一股掺杂着咸香的气息徐徐扑面。
唐明不知道她跟她哥哥烤肉的事,她娘有没有发现,但是在她所有有关烤肉的记忆里,从没有一个事后被斥责的映像。其中大概也有他们兄妹俩合作比较默契的原因,总之她娘在回来之后,至少在他俩身上是看不到蛛丝马迹的。
年关将近,根据唐明他们家居住的那村落的风俗,除了杀猪,还要储备年节期间的茶果之类。对于杀猪,唐明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留在她脑子里的,除了杀猪前的猪嚎,就是杀完猪后兄妹俩考完肉时飘出的咸咸肉香。然而,对于储备茶果这件事,唐明却是有着莫大的热情,可以说已经到了“执念”的地步,如果她当时懂得什么叫做“执念”的话。她哥哥也很是喜欢这项大事,每年临到她娘出门购置茶果时,就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
她娘购置茶果时虽然不一定每次都带上他们,但是那种热情似乎已经与购置本身没有关系。如果她娘愿意带上他们,他们就会早早起床,比她娘还起得早,然后自己穿戴好,坐在床边吵着她娘也早起,一边能尽早赶往那个他们一年里难得去上一次的城里。如果她娘没有意向带上他们,他们也会早早起床,然后也把她娘闹起来,催着她娘赶快去那城里。要真说起他们到底求的什么,约莫就是一股子新奇劲儿,或者对于不常见不常遇的事物的元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