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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是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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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跟熊榖玩得这般熟。熊榖经常来她家蹭饭,尽管她家的菜式常常是腌豆角腌萝卜加大白菜。唐明自己有时也去熊榖家里蹭饭,跟学里另外几个玩得还好的女孩子一起。熊榖的娘很热情,人也很温美。对,是温美。唐明不知道这么形容一个母亲是否不妥,但她见到熊榖的娘时,想到的能形容她又能令自己满意的词也只这一个。她娘每次都让熊榖带她们去地里找瓜,一种很香很甜的瓜。找回来之后熊榖负责洗,她们几个负责吃。那时候唐明便觉得,熊榖真的是个很勤快很好的女儿。因为假使换到相同的情况,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做得一样好。
熊榖家里还有一条狗。黑色的。但是唐明每次去都会看到两条,一条黄的,再然后才是那条黑的。那条黑的总是很凶,常常龇着牙。唐明每次都是所在其他人身后才敢进她家的院门。熊榖此时一般都是要么用手轻拍着那条黑狗的头,唤着“小黑”,要么就是一只手抓着它的耳朵,不让它靠近她们。唐明不知道别人家的狗是不是也有这么个意识。熊榖家的那条黑狗,只要她们进了院门,坐到了她家的廊上,它就不再管。就算有大着胆子去摸它的,它也只是默着声走开,全无最初的凶神恶煞。而那条黄狗则更好说话。只要你敢去摸它,它一准让你摸个够,绝不会不耐烦,且偶尔会在地上打个滚,让大伙看看它没长毛的肚子。唐明是断断不敢去摸的。她有阴影。
大约七岁的时候,有一回她娘带着她和她哥哥去外婆家,本来人都已经安安全全坐到了大厅里,也不知道那只黑狗发的什么疯,突然对着唐明就是一口。唐明自是不明原因,生生愣了好久之后,才想起叫她娘过来。撩开裙子一看,幸好那狗还口下留情了,不曾见血。事后她舅舅虽然狠狠教训了那狗一顿,但在她心里还是留下了阴影。那黑狗给的那一下,她现在都没忘。麻麻的,就像要被生生吞下一块肉。当时那狗兴许是识得她,才不曾下狠口。
说起来除唐明自己之外,她哥哥也曾往家里带过学里的同窗。似是有一个姓祖,同她小姨一个村。唐明记得他是来得最多的,统共两次。一次是来她哥哥讨要一把竹子做的水枪,还有一次是什么唐明也不太记得了。大概男孩子感兴趣的东西本来就与女孩子不同,所以那人两次来,唐明都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她只知道他姓祖,他大概也只知道她是唐康的妹妹。似乎还有一个也是来过她家的,叫唐戎,不过是他娘陪着他来讨公道的。前因大体是这样。唐康在学里贪玩,用瓦砾割伤了唐戎,唐戎回到家被他娘问起,然后就出现了这么一出。
唐明当时对此其实没有太大感触。她当时闻声从屋里出来看时,她哥哥已经跪在地上了。她娘手里拿着根很长很细的藤条,时不时往她哥哥身上招呼,嘴里还说着,“让你不听话!让你在学里惹事!”
唐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另一对母子却是另一种情形。唐戎脸上挂着泪,抽抽噎噎,不像个男孩子。他娘拽着他的手,看着时不时落在唐康身上的藤条,一脸的解气。
她看见她哥哥一声不吭由着她娘打,张口又不知道要怎么劝,所以就只是呆呆的看着。等她娘打累了,唐戎的娘想是也看累了,才幽幽开口道:“也是小孩子心性,算了,就饶过他这一回。”
她娘听得这句也骑驴下坡,放下藤条,反过来抽帕子给唐戎擦眼泪。等那母子走了,又轮到她娘转过身去抹泪。
这类的来访倒也就发生过那么一回,想是唐明印象深刻,她哥哥也不会忘得干净。
等唐明从村学转入私学,又从私学回到村学,再重新适应了村学时,已经又是一年的冬季了。这年的冬季跟往年无甚差别。等学里宣布年假时,唐明和她哥哥都各自抱着一大堆作业。唐明每每都是年假才开始便着手赶作业,差不多是每日赶上一页,等到赶完一半,便歇一歇。她哥哥的作业,唐明基本上不用想也知道,抱回来的时候什么样,来年交回去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不过她哥哥似乎从不以此为耻。
唐明通常会在年后一两日做完所有的作业,然后会甩一甩做完的作业,跟她哥哥耀武扬威一番。她哥哥的反应,也是因时因地而异。如果是坐在炕上烤火,那就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继续烤火;如果是手里有活,这个活通常会是他的最新发明,有时是一把新式竹制水枪,有时是一个经过改良的高跷,此时他一般会抬起头瞟她妹妹笑得洋洋的脸,然后继续手里的活。唐明经过这么些年的实践,几乎已经摸清了她哥哥的所有可能的反应,但是她还是以此为乐,以此为荣。因为就算她哥哥不买账,她娘也会狠狠夸她一顿,然后顺便损一下她哥哥。
“看看你妹妹,你怎么就不学着点儿。成天捣鼓这些把式有什么用。”
此种情形下,唐明一般会偷笑,看她哥哥默不作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摸自己手里正削着的竹子或者木头。
唐明不太记得她们家三口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在大冬天的去李嫂家里。或许是前年一位姓祖的姑娘嫁到他们村的时候?也或许是更前面一点李嫂家的儿子中举的时候。总之就是不再去。不过相反的,那位新嫁过来的祖姓姑娘倒是常常往她家里跑。唐明听她娘唤她“闻音”,吩咐自己和哥哥叫她姐姐。那位姑娘天庭很是饱满,虽然唐明那时还不知道天庭具体是指哪里,但她直觉就该这么形容她。她也长得很黑,但整个人并不显得暗淡,她有一种与米酒类似的醇美。她经常跟陆念云一起,要么是在地里闲聊,要么就是两人都双手缠着线边织些什么边闲侃。至于他们具体聊什么,唐明有一回刻意听过,发现正是她以前在她大伯母家听她大伯母与李嫂聊过的话题。如汪嫂家的入赘不像入赘,娶妇不像娶妇的女婿,或者前天蒋家那边的糟老头子又扒开了谁谁谁田里的低坝,放了人家田里的水之类。
于是随着这个转变,唐明和她哥哥也再没去过李嫂家。不过她还是常去汪嫂家借米,后来也开始去祖姓的那姑娘的婆家借米。在她的记忆里,她应该也只在这两家借过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