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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久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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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村学女子班里俨然已是双姝并进,笑傲江湖了。然而唐明依然很清楚自己与熊榖的差距。她除了诗词歌赋还拿得出手,其他几乎一无是处。熊榖不同,她琴棋书画都算精通,唯一的不足只是诗词方面不甚出彩。另外她为人随和有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娇憨。她跟班上所有人都玩得来。唐明做不到。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融入熊榖的那些圈子,只是她发现即便她处在他们圈子的正中,她也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有他们的话题,她偶尔能插上一两句,但别人却不一定会接她的下一句。这并不是说别人刻意疏离她,只是他们本不属于同一群体。就好比猫跟老虎,虽然偶尔能交流一下猫科动物身上共有的可爱花纹,却从来不可能共同研究怎么捉耗子。唐明深知这一点,所以她只能尽量使自己不被排除在外。
夫子对她的态度虽然有所改善,但也没有到等同熊榖的程度。这一点的认识还得归功于她某次偶尔的偷听。那时因为邻村村学的夫子突然离开,村学办不下去,所以学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转到了他们这里。突然暴涨的学生显然让村学里的夫子很是头痛。因为全部笼在一个班,实在是上不下去课。唐明也就经历过那么一堂六七十人同在一间上课的胜景。每每回忆起当时课堂前头遥遥传来的夫子的声音,唐明都唏嘘不已。所以经过多方商量探讨,村学里决定分班。原来的那个夫子还是原来那个班,至于新分出来的班,则由男学的一位老夫子暂代。初初分班之际,学生新奇,夫子自然也新奇。于是课堂之外,大家伙谈论的最多的,便是两班的情况。那次兴许是撞得巧,唐明课间如厕回来,路过两班之间的小凉亭,不凑巧便听到了两位夫子的对话。
那位老夫子摸着胡须作艳羡状道,“你班真是好,有唐明那么个伶俐的学生。”
教唐明的夫子闻言立马摆手,“哪里哪里,她哪比得上先生班上的熊榖。”
唐明不晓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或许正如书中所说,五味陈杂。
都说有倒下的,必有兴起的。唐明对这句话是深信不疑。前头邻村的村学才倒不到两月,镇上一私学便立马平地而起。唐明起初到不曾听到这个消息,直到祖佩某天兴致冲冲跟她说她俩可以读一所学。她哥哥比她知道的要早,整个入学过程显得不慌不忙。唐明惊讶了一阵,也慌乱了一阵,但也很快投入角色。看她娘与她小姨一起同私学里的夫子交涉,帮他们敲定授课的夫子。
能与祖佩在同一处上学,唐明自然高兴。但是某些本质却依然没变。同时转入这所私学的除了她们家、她小姨家,还有白桥村的众多人家。祖佩之前一直在白桥村上学,自然是跟白桥村的众人熟稔。清晨入学,午间下学,俱是与她们一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跟祖佩同在一处,她反而更显孤单。好在她遇上了一位好夫子。这位夫子自上次考过班上众人,对个人有了初步定位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点出,唐明和洛丹很优秀。
唐明惊喜于这位夫子的爽快之余,也不由地对另一位被夸的女孩子起了兴趣。那位女孩子长得文文静静,脸很圆,眼睛很黑。经常与另外两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玩在一起。她们似乎是一个村的。然而唐明却不是先与那个女孩结成了朋友。离开白鹭村的村学,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来自熊榖的压力,也没有来自夫子的压抑,但也没有他们能给的熟悉。自从认识到她既不可能与她的表妹时时处在一起,筑造她们自己的小世界,也不可能再回到白鹭村的村学之后,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开始尝试接触面前这个新鲜的群体。于是她认识总是跟洛丹一起那个漂亮女孩。她叫刘灵露。人如其名,长得很是灵动。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真真能滴出水来。
唐明喜欢漂亮的女孩子,特别漂亮又活泼的女孩子。他们结成朋友纯属偶然,但也是一定程度的必然。唐明坐在前面,刘灵露坐在后面。唐明想借书画课的颜料,刘灵露恰好有,于是她俩就认识了。唐明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无趣又沉默的人,刘灵露也不是,所以一来二去,偶尔一起如个厕,一起交换颜料作作画,便熟识上又加了熟识。但唐明从来没有试图去接近洛丹。除却她们同样优秀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唐明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或许可以归结为一种直觉性的逃避。其实在刘灵露多次的暗示下,唐明本已下定决心要结交她的了。只是天意似乎不允许。
镇上的私学在成立半月之后,终是因为县衙的一纸批文而倒闭。这个倒闭来得太突然,私学的承办人没准备好,学生的父母也没准备好,唐明更是没准备好。她记得前几天学里还让她们去看了一位新来的女师傅的琵琶奏。说是如果她们觉得好,便可以留下来教她们琵琶。唐明心里老早就说了好字,就等着什么时候被学里安排着学琵琶了。唐明想到,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天意弄人了。
私学倒闭,学生大多又回了原来的村学。唐明和她哥哥也是。她看见她娘为了让她们重新入学,跟那位夫子赔小心,说好话。她当时不懂她娘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总归她跟她哥哥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村学。
对于她的回归,学里各人的反应其实都差不多。熊榖就问她,“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答说那个私学倒了,之后熊榖便没问了。其他人多是偷偷打量,也许背地里还说过什么,不过唐明不曾听见。那位夫子很明显不欢迎她的回归,有一次当堂提醒她的画纸与大家的不同。事实上她的画纸本来就与大家的不同。她从那所私学回来,带来的自然是那所私学给的东西。她还看见了那位夫子脸上讽刺的笑,但她无法反驳什么。也许她还该感谢人家准许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