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暮色和秋下》水溶CC

3、人之初

　　仔细一想，唐明与猫的缘分便是开始于此时。长大后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像猫，眼睛不是一般人中常见的黑，而是一种淡褐；人也懒懒的，又很是精怪。唐明听到别人这么描述她时，大多是付之一笑，或者再假装惊喜地来上一句“真的吗”。唐明自己也喜欢猫，但是她自己以为应该怜惜惭愧多过于喜欢。这个中缘由，还是要从她儿时的一桩事说起。
　　自唐明的娘搬了那只猫回来，两兄妹除了如厕，基本上所有的时间都是与那只猫一起度过的。他们给那只猫取名叫金金，因为那只猫是金黄色的。两兄妹经常是你先开口唤了“金金”来吃饭，我立马也跟着唤一声哄过来挠痒。金金的选择很没有规律，有时候是四只脚蹬蹬着去先唤它的那里去吃饭，有时候又是懒懒的偎到哄它的那边去挠痒。不过两种情形下的叫声截然不同。前者急促而逼人，嘴里的虎牙都露出来，阴森森的有些碜人；后者慵懒而黏人，可谓真真的声声入骨。唐明跟她哥哥在其他方面交流不多，在这只猫身上倒鲜见地寻到了共识。
　　唐明年后便入了学，所以溺着那只猫的时间不如以前那么多。唐康在年后复了学，自然也比不得先前。不过那只猫似乎也并非很缺玩伴。每当唐明下学回来，唤上它一声，它便不是从哪里拉出一长串的线球，就是刚打哪个洞口钻出。据她哥说，还有一回看见它叼着只耗子的。意识到金金会叼耗子时，唐明也已在村学里呆了有两月余了。
　　教她的夫子是个三十上下的秀才。人长得很高大，一张国字脸，乍看之下很是威严。唐明不知别人怎么看，但她自己反正是绝不敢在那夫子眼皮子底下开小差的。说到开小差其实也不是没有。有一回村学里要休两天假，夫子便吩咐大家抄写课本上的诗词，免得休完假把才学的又忘光。唐明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玩得太忘形，或者自恃课业好，总之就是没抄。结果休完假回来，便被夫子手上的宽扁教鞭给狠狠抽了两下。唐明到现在还记得吃那两下的滋味。所以那之后，唐明是再不敢怠慢那位夫子吩咐的作业。唐明从不曾跟别人讨论过那位夫子严肃不严肃威严不威严的问题。因为在她开始以一个优秀者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并不记得有什么玩得好的伴儿。
　　唐明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夫子都喜欢课业好的学生，但是唐明相信她的夫子绝对是这样。唐明的课业在那一群人中间算好的，但还到不了令人瞩目的程度。令人瞩目的另有其人。唐明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嫉妒，但是每每看到夫子不遗余力地夸奖于她时，便会感觉心里有股异样。夫子不怎么夸她，倒是总说她骄傲。每年年末的批语上总是少不了四个字——戒骄戒躁。唐明当时不太懂，她娘没识过字，自是也不懂。她哥，想必懂，但唐明不会傻到让他看到那些批语。唐明后来自己也琢磨过，觉得既然提到了“骄”，那想必与自己平时的一些作为相关。于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事迹，最后定在刚入村学那会儿的一件不怎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上。
　　彼时唐明刚六岁多一些，仗着嘴巴毒反应快，几乎将学里相同年纪的女孩子得罪了个遍。当然也有个别她得罪不起也不敢得罪的。那些她得罪不起的，自是家世好调子高的。唐明对于上位者或者说富人有着天生的敌意，但又从不主动去得罪人家。那些不敢得罪的，则是常被夫子夸着捧着的。其中的一个女孩叫熊榖，算是最受夫子宠爱的。唐明跟她的冲突便是那件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那天午间休息后，唐明来得早，教习的场子里还没几个人。唐明本来与这里的人都不熟稔，所以就乖乖呆在自己位置上等着夫子来了好上书法课。唐明原本是两眼直盯着前方，顾自发呆的，但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有几股强大的阴影往自己这边袭来。唐明本能地往那阴影的方向看，只这时那数条阴影已经走到了她眼前。一个女孩子眼睛红红的，很明显刚刚哭的很惨。另外一个女孩是熊榖，再一个，唐明不认识，但总之是围着熊榖转的那些。熊榖倒是不含糊，一上来就直接兴师问罪，让唐明给那个红眼睛的女孩赔罪。唐明自然不肯。她不得自己曾欺负过那个女孩。后来经熊榖一提醒，唐明倒是记起自己曾出言说过那女孩几句。不过赔罪肯定还是不可能。再后来那女孩眼里又蓄了泪，那样子很是人见人怜。熊榖当下便拉了那女孩过来，抓着她的手边往唐明右肩上招呼了一下。唐明躲闪不及，只觉得身上闷闷地响了一下。疼倒也不是很疼，但眼睛却是挡不住的震惊。那打人的女孩明显也愣了，呆呆地站在那儿。还是熊榖仍然一股正气，恨恨瞪了一眼唐明后领着人浩浩汤汤地走了。
　　这算是唐明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女孩子打架，被打的人傻了，打的人也愣了。也是这一年，唐明的年末批语上有了“戒骄戒躁”四个字。唐明思忖良久，才估摸着断定那事便是祸根。
　　事后，唐明以为她是再不可能跟那群人一起玩的了。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唐明错了，其他人也错了。唐明八岁那年，也不知道是人品爆发还是祖先显灵，诗词才学大进，后来还在元宵节灯会上夺了探花。这一下可不得了，不光是学里的夫子对她另眼相看，就连先前对她不理不睬甚至鄙夷的熊榖，对她都有些隐隐的崇拜了。唐明起初不怎么适应，对着学里女孩子们的恭维常常有些不知所措。但时间一长，再加上熊榖有意无意的引导，她便慢慢习惯并开始将其视为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