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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间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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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子。”一个七八岁的虎头小子隔着柴门喊陶云。
“哎。”陶云低低的应了声,小步走过去,“哦,是泽辉啊,奏(干)什么啊。”
王泽辉把筛子举得高高的,“俺娘叫我送蚕豆,今天将(刚)炒的。”
直径一尺有余的小竹筛子里躺着十几颗扁扁的蚕豆,盐粒晶莹下酥皮泛着点子难得的油光。王泽辉的父亲王元力论辈,王泽骏得叫一声叔。王元力会织土布,家里布票不够用的村民都会拿些钱粮什么的请他织布,他家里比别家好一点。泽辉娘爱吃也会吃,经常弄一点蚕豆之类的零食犒劳孩子,因为跟王泽骏家走得近,有时有了吃食也会送一点过来。
陶云犹豫了下,伸手接过来,“你等着。”
小脚挪呀挪,进到屋里好一会儿,就在王泽辉不耐烦的时候慢腾腾的走回来,“及(给)你。”
王泽辉接过筛子一瞥,两小把花江豆,有些失望。
“我家走了。”王泽辉捧着筛子垂头丧气的往家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很是怨念的又盯了一眼,江豆,还是生的。鼓着包子脸抓一把豆子又扔回去,忽然眼前一亮——
豆子里混了个什么?
乳白色、微黄、带着细细条纹的,捏在手里微微有些粘手——
“哈哈!”
居然是一颗糖瓜(李老头糖瓜,绝对良品),他一把抓在手里,忽然屏住笑,警惕的看下四周,除了娘扫天井的动静并没有第二个人。虎头小子这才嘿嘿笑着咬下一半藏进裤兜里,另一半咯吱咯吱迅速吃掉,末了回味似的舔舔嘴角,果然还是糖最好吃啊。至于另一半糖,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吃。
院子里泽辉娘听见王泽辉兴奋的笑声,张嘴骂道:“东西送了?含(还)不快点把筛子放屋里,杵在门口那里奏(干)什么?晴欠(成天)咋咋呼呼的,过来,跟我把水缸抬东边去。”
王泽辉舔去嘴角残余的细碎糖屑,嬉皮笑脸的抬脚进门,咧着嘴笑道:“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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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蓝整日都呆在床上,她现在只有一岁零三个月,家里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单从黑瘦的手臂腿脚以及头顶稀疏毛绒脸上肌瘦的触感可以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绝不会可爱到哪里去。
必须加强锻炼!
酒蓝捏着小手,自顾自的练习站立走路,她颤颤巍巍的迈着步子,一步三摇,像一颗干瘪的草种,一点小小的微风就能将她刮倒似的。自娘胎出来就有的体弱加上轻微的贫血,没走几步就累得手脚酸软,索性手脚并用,在被子上爬起来,手抓脚蹬的欺负着身下的破褥子,似找到了童趣一般,没力气了直接光棍的把四肢一伸,像只摊着身子耍懒的小奶猫,不时翻个身露出雪白毛茸茸的肚皮。
只可惜,阳光在屋外,她力所不能及之处。
此时太阳已经调整了角度,热辣辣的烤着大地。屋子里气温渐热,酒蓝迷瞪瞪揉了揉眼睛,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嘎嘣嘎嘣——
角落里传来类似啮齿类动物啃咬的声音。大开大合的咀嚼声,似乎还未完全嚼碎就吞咽下去,然后沾着草木灰的手端起粗瓷碗狠狠喝一大口水,将残存在齿缝间的碎末咸味一股脑冲下喉咙,几秒钟的停顿回味,接着继续新的咀嚼,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那声音,不用看她也知道她娘在干什么。
吃蚕豆。
前世陶云年轻就爱吃脆的东西,那时候家里穷,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抓一把豆子炒了,一颗一颗的吃进肚里,尤其喜欢嘎吱嘎吱的咀嚼过程,既解了馋,还能打发漫长的无聊时间。也因为这个爱好,没少跟王泽骏吵架。王泽骏嫌她小里小气败坏粮食不知道过日子,她则是为自己莫名其妙被骂而委屈不已。
酒蓝虽看不惯她这些习惯,儿女不言父母之过,也不好插嘴。更遑论自己现在这小小的病猫样儿,心有余而力不足。
酒蓝坐在小被子上,抬起小手,叹了口气:作为一个思维超前的婴儿,她有充足的发呆时间。
人生真是百无聊赖呵——酒蓝打个哈欠,露出几颗稀稀疏疏的小乳牙,她仰起头安静的看着屋里熟悉得闭着眼也能画出来的景象。
头顶上方低矮黑黢的房梁上,薄薄的积了层灰,东墙角几道裂缝。现在没有风,记忆中的冬天,凛冽的西北风总是霸道的抠扒着缝子“嗖嗖”灌进来,小刀一样割在脸上,惯常留几个冻疮作为见面礼。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的一间小北屋,父亲不会瓦工活,也没有钱拿去修葺,每到下雨时,靠近门口的地上总会漏下一小汪雨水。
就像四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酒蓝在睡梦中被打在脸上的雨滴惊醒,母亲抱了她絮絮叨叨的安慰,父亲找来个盆儿接雨水。全家只有这么一张床,放了盆子就睡不开了,父亲索性避开漏洞,把床铺挪开一点,这样就能直接把水盆放到地上。重新回到床上,随着雨落的时缓时急,她就在这滴滴答答的水滴碰撞声中发呆,直到眼皮打架熬不住了才昏昏沉沉睡去。
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正是一天阳光最是灿烂之时,正面墙上中间贴了一张褪了色的领袖画像,西边一张木头老床,床头对着窗户,窗台上黏着小半根歪歪扭扭的蜡烛,因为阳光时常照进来的关系,红蜡已经暗淡发白;床头东边紧挨一口一米来高的水泥大缸,最多时候能装半缸多一点的粮食,酒蓝小时候从没看到它被装满过;床位靠墙紧挨着两个朱漆柜子,里面放着旧衣被褥;屋子正门对放着一张榆木矮脚饭桌,旁边蹲着两把交扯(马札)。
地面是土地,王泽骏早上洒水扫过,有些地方坑洼不平,凹处积了点泥浆尚未风干,还能闻到淡淡的水和泥的腥味……母亲正在饭桌右侧的墙角,不紧不慢的吃蚕豆,在她脚边放着一盏灯罩熏得发黑的煤油灯。
记忆中的家,左右跑不了一个“穷”字,酒蓝托着脑袋。
现在是人民公社时期,家里有劳力能多挣公分才能多分些口粮,父亲已经五十一岁了,难免力不从心,母亲是个不顶用的,而自己,更是只能张嘴等着吃,日子难熬。就是这样,还免不了这个那个来打秋风的伸手。
她无奈的摸摸右手腕的伤疤,忽然一个激灵,哪来的伤疤?!酒蓝从没记得自己手腕受过伤,她皱着眉头,自己细得跟麦秆似的的右手腕上什么时候多了个的暗黄印记?
椭圆形的疤痕,其中还有像叶子一样的脉络图案,整体看起来就像一片新长出来的刺槐叶子,纹理清晰。恩,形状跟大门外那棵树上的挺像,就是个头小了人家的一半。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没有手腕受伤留疤的记忆。
对于曾经的记忆,酒蓝不愿多想。她不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种种一切,譬如昨日朝露,过去就过去了。既然命运给了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就绝不会放手。
酒蓝轻轻抚摸上去,指缝接触间隐约有淡淡的绿光,明暗闪烁。
这种诡异的事情也只有在电视上那些神神怪怪的电视剧里看过,酒蓝前世虽跟儿子学会了上网,平时除了看点新闻就是电影电视剧什么的。至于能让人浮想联翩的网络小说,从来没看过。
她是个无神论者,虽不信鬼神,心里却有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尤其身边发生了这么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这到底是什么?
酒蓝撅了撅嘴,自己又不是萤火虫,还自带发光功能。
正当她按按戳戳的研究着呢,忽然眼前一花,自己就跟掉进了万花筒里眼前光怪陆离耀得人眼前发花。待到彩光散去定睛再看时,酒蓝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
昏暗的天空,冰冷的土地,远处光秃秃的立着几座山,不很高,因为没有阳光,只能看出黑乎乎的轮廓。压抑、沉闷笼罩在整个空间里——
酒蓝目瞪口呆。
这不会是所谓的地狱吧?
“有人吗?”婴儿绵绵的叫声如泥牛入海,没有人应答。
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夏天的单衣不能抵御凉飕飕的风,这样的温度,对于她来说,已经能够威胁生命。
酒蓝揉揉冻得发麻的脸蛋,吸吸鼻子:怎么才能出去呢?我得出去啊!
这厢心念一闪,视线随之一转——
耳边熟悉的咀嚼声。
竟然真的回来了。
酒蓝捏紧了小拳头,心脏怦怦乱跳。莫非难道这印记就是出入那个地方的媒介?是我的?别人进
得去么?万一印记消除了怎么办?
她脑子有些晕,问题来的太多,她现在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缓慢成长中的大脑硬件实在难以支持繁琐复杂的系统需求。
呃,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抛开这些恼人的问号,酒蓝特意朝墙角那边看了看,陶云还是背对着光,悄悄地吃蚕豆,丝毫没发现女儿消失又回来的事。
当天下午,酒蓝趁着母亲做饭的空当又尝试了几次,发现只要自己心里念头一闪,就可以自有进出那片独立怪异的地方。为了防止感冒,她还披了件破毯子在身上。
入口一棵枯枝虬干的大树,光溜溜的树干就有十多米高,看树形倒像是棵南方生长的榕树。树正前方一座破旧的木板小楼,枯藤木架,蛛网尘结,也不知荒废了多久。门上没有锁,酒蓝试着推了推,也不知因为自己太小没力气还是从里面上了锁,破旧的木门纹丝不动。
而且自己在里面能活动的范围有限,大约有百十个平方大小,远处虽能朦胧看见山丘,却在无形中有一股力量,一旦想要越过土地边缘的界限,就会被轻轻推回来。
酒蓝几番探究,最终确定了空间的存在,并给它取名“桃源”,她希望有一天这里苍茫诡谲的环境能得到改变,就像陶渊明那篇《桃花源记》里写的那样: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