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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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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当爹的,可真行!闺女都烧成这样了,早怎么不送过来?这不是耽误事儿吗?”说话的老太太六十出头,一头银发梳的齐整,半丝不乱,眼睛炯炯有神,言谈举止严谨干脆,有着不同于一般农家老妇的气质与威严。
王泽骏个五十岁的老爷们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脸上挂不住,刚想分辩两句,耳边传来小闺女高烧下艰难的喘息声,王泽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见他憋了半天没开口,眼里还有点不服气的情绪,道:“我说大兄弟,你别怨我熊(训)你。恁家闺女身子弱,这样的高烧不赶快的救治会要她小命的。你别以为发烧是小病,有时候就是个大人也扛不住,何况这么点儿个小妮儿?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大姐,真有这么严重?”王泽骏说着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斜插着他的烟袋锅子。
“烧成肺炎就歇了(完了),有你哭的时候。”老太太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病房里禁止吸烟,要抽出去抽去!”
王泽骏老脸一红,讷讷道:“大姐,俺闺女木事了吧?”
“恩,挂完水就行了。”老太太睨了他一眼,“辛杏离这儿不近,你大晚上跑过来还木及(没有)吃饭吧?你等等。”
“哎,大姐,不用不用,恁别忙了——”老太太本来早就下班了又被叫到这里来,他哪里好意思再蹭人家的饭?王泽骏挺过意不去,急忙想喊住她。
老太太没理他,转身出去了。
王泽骏只好把烟袋放回去,回过头来去瞧小酒蓝。
伸手试试额头。
好像没那么烧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到底是自己唯一的亲闺女,实实在在疼在心坎子上的。若连这一点骨血也失去了,他可真就绝后了。
酒蓝想睁开眼看看身边的一切,可这付小身板太虚弱了,无力的闭着眼睛。
父亲,就在身边。
煤油灯闪着枯黄的光,覆在她潮红的脸上,此刻那么轻柔温暖,就连那股煤油味也变得亲切起来。
是梦吗?
如果这真是梦,那就再久一点醒来吧。
没多一会儿,老太太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王泽骏。他推让了几句,最终接过来,连声道谢。
布包里是两张粗玉米面的贴饼子和一小块咸菜疙瘩。这对王泽骏家来说已经是极好的食物了。
空着肚子一气儿走了十多里地,这若是放在战时急行军根本算不上什么,可现在王泽骏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再不复年轻人的精神活力。他犹豫一下,拿起咸菜饼子大口大口的吃得香甜。
王泽骏看看天色已经很晚,酒蓝的吊针才输了一半多点。想着老太太年逾六十,不好意思让人家跟着熬夜受累,便劝她回家休息。
“大姐,你先回去吧,这么晚了你回去歇着吧?”
“你又不会鼓捣吊针,出事怎么办?行了,木事儿。我熬习惯了。”
这老太太也是个倔脾气,说什么也要等到妮儿打完吊针。
沉默等待的时间最是缓慢难熬,两人断断续续的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听他讲了自己的战争经历,感慨道:“能完完整整的家来已经是万幸的了,多少人把性命丢在外头找也找不回来。俺家对面一户小孩前天刚结婚,他爹就是在济南战役牺牲的。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唉,我当了十几年的兵,临老连个儿子都没有,以后谁管我呀!”王泽骏苦笑,他始终对此耿耿于怀。
老太太摆摆手,“你呀,别不知足。有个闺女长在身边多好!以后你老了不能动了,她能狠心不管你?照你这么说,老太太我没儿没女岂不是更凄凉?”
老太太姓季,全名季明霞,年轻的时候跟着教会里学医,后来机缘巧合跑去洋鬼子的国家留学,回国后来到颛埠乡医院上班,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也没结婚更没什么儿女,孤零零一个人生活。
“大姐,您怎么就木找个人啥的?”王泽骏对季老太太单身至今的做法很不能理解,“成个家不好么?”
老太太不大愿意说这个,敷衍着答道:“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这么多年一晃过来,也没觉得难熬,我拿着工资,有吃有喝有事儿做,多余的也不想,也没空想。六十甲子我已经迈过来,趁着能动弹做些实际的事,一生也不算虚度啦。旁的那些个事儿,无所谓了。”
老太太说着眼神片刻恍惚,随即回过神来冲他笑笑。
转而说起跟着自己学医的两个侄女,她脸上笑模样更多了,眼里的自豪与疼爱不言而喻。
时间在交谈中缓缓流过,约摸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吊针打完了,酒蓝的高烧渐渐退到正常水平。
王泽骏挺高兴,对老太太谢了又谢。
等到他抱着孩子原路返回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半道儿路过文家庄时,正赶上这边的大集开市。
文家庄大集每月初二、十六开市,一个月就摆两回,跟南井子这类村的小集不同,规模更大些,卖东西的多且全。
酒蓝被嘈杂的声音吵醒。定睛一看,原来是逢集了!
以前她也赶过不少市集,文家庄离着辛杏有些远所以没来过几回,这次遇上了,听见不远处的吆喝声一下子精神起来,瞪着眼睛往街上看。
王泽骏见小闺女病蔫蔫的,眼睛里忽然一副兴致勃勃的精神劲儿,于是放缓了步子,逛一逛再说。
刚过五点钟,集市上的人不很多。路两边摆了摊子卖东西,多是些蔬菜禽蛋。
酒蓝撑着精神看了一遭,水果基本没有,整个沂兰县都是以发展农业为主,而水果这一类的副产品大概在县城才能见到;至于点心,完全是奢侈品,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平时的话,就得去供销社门市部里买。
这就是计划经济下的公社生活了。酒蓝愣愣地想。
王泽骏抱着酒蓝在人群中走走停停,忽然看见了熟人,径直往东墙角那边走去。酒蓝顺着方向看去,她也认出来了,是个摆摊卖菜种子的老头儿。老头姓李,是西边鼓山村的,逢年过节的时候掷骰子卖糖瓜,很受小孩的欢迎。
“李哥,出来玩呢?”王泽骏很热情的打招呼。
“呵呵,我就是闲着没事出来图个乐子。哎哟,这是咱家那个侄女子吧?长的真不孬。”说着手
上变戏法似的拿出颗小小的糖瓜,塞到酒蓝嘴里。
很甜,很香,关键是还能补充热量。
李老头的形象在酒蓝心里立时高大起来。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颗。
“一大早这是打哪儿来?”李老头的笑脸跟太阳出来时一样,暖洋洋的。
“嗨,孩子发烧,上颛埠打吊针了。”
“哦,这可得注意。俺那庄有一家,四个儿子,就想要个闺女。好不容易生了个疼得跟眼珠子似
的,眼看长到十几岁了,长得也不孬,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鼻子一碰就淌血,上大医院也没扎
古(医治)好,上个月木(没)了,两口子合险(痛哭)呐。”
“该道不能逮(在)他家里长留。”王泽骏跟着叹气,“俺家这妮儿也赖赖乎乎的,晴欠(成天)的得病,快周岁了,还不会叫银(人),愁使了。”
酒蓝很无辜,昨晚我可叫您了,给您当成幻听了。
“爹。”
王泽骏一愣,与李老头面面相觑,狐疑道:“我木听错吧。”
酒蓝眨巴眨巴眼,心想小孩子的天真果然最难模仿。
见没人理她,索性扁扁嘴,委委屈屈的就要装哭,“爹——”
王泽骏从没像现在这么开心,他咧着嘴抱着酒蓝,眼睛里得意极了,一个劲儿的笑,“哈哈,俺闺女,俺闺女。”
李老头鄙夷的看着他,“看你那样儿。刚才还嫌闺女不认人儿,这会儿恣(乐)得不行了?来来,妮儿,叫大爷,大爷还有糖瓜的哟~”
面对李老头的糖果炮弹,酒蓝只装听不懂,笑着伸手去抓,她还不想被人叫成妖怪。
王泽骏很满意酒蓝的反应,一伸手把糖瓜抢过来,“你算哪门子大爷,少占便宜了。”说着把糖瓜在酒蓝眼前晃一晃,“闺女,喜欢不?”
酒蓝咽咽口水,露出灿烂闪光的小米牙,“爹。”然后如愿以偿的吃到第二颗糖瓜。乖孩子有糖吃,这话说得没错。
“小妮儿真偏向——”
李老头不甘被冷落,哼哧哼哧抱怨几句,惹得旁边卖菜的小伙子也乐个不停。
街上人来人往打着招呼,酒蓝看看身边的人,一个个是那么的鲜活真实。造化真是不可思议,它毫不留情的将她的过去一笔勾销,然而又把记忆永远深深镌刻在她灵魂深处,一齐投放到这个单纯而又特殊的年代。
“爹。”她把小脑袋附到父亲胸膛上,热热的心跳声催得眼睛发酸。曾经岁月里的人们,如同电影胶片般留存在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在一个奇妙的早晨,在这个洒满阳光的集市上,在这个喜笑颜开的角落里,一切,又重新开始——
“哎?这孩子怎么显(哭)了?”李老头眼尖。
“我怎么知道?我还纳闷的,刚刚还笑得眼都找不着了。怎么一下子就——”王泽骏很郁闷。
“少见多怪,这就是夏天的天气,娃娃的脸,没准儿就变。我孙子课本上就这么写的。”
“得了吧,老文盲,瞎卖弄啥?”
“嘿嘿,咱这也是学习,活到老学到老嘛。”
“恩,哎,我闺女怎么翻白眼了?”
“我看看。胡说,明明在笑嘛!”
“不对,不大对劲。是不是尿了?”
酒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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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泽骏拉开低矮的柴门,冲着院里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不会含木几(还没有)起来吧?”王泽骏知道陶云的毛病之一——爱睡懒觉。他今天心情好,也不计较。
进屋里一看,陶云竟然没在家?!这倒新鲜,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时候学会串门子了?
这倒是王泽骏乐见其成的,都是穷了吧唧的农村老娘们,装什么大家闺秀,扭扭捏捏真难看。他很不明白,陶云的娇惯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她出身庄户,家里也不富裕,兄弟妹妹都很能干,惟独陶云这个当大姐的什么都不成,按王泽骏的话来说“锥子扎不出个P来”。
陶云此刻正在邻居王泽升家,如若针毡的坐在泽升媳妇旁边听她絮叨家常里短。她晚上凄凄惶惶过来时可把泽升媳妇吓了一跳,亏得王泽升带着儿子走亲戚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传出去多难听的话呢。如果王泽骏知道串门子的真相其实是陶云晚上害怕不敢一个人睡会是怎么一副表情呢?
陶云回到家,出乎意料的得了个好脸。她来不及表达自己的一头雾水,就被酒蓝一句“娘”给引得发了大水。
“妮儿,俺那妮儿啊——”陶云搂着酒蓝嚎啕大哭,全然不觉怀里的闺女被自己勒得直翻白眼。
“个木出息的。”王泽骏抽几口烟,叹了口气。
这人啊,要改变,真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