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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   “呜呜……”陶云小声抽泣。

      “显(哭)什么显!”男人吼道,“你一天到晚除了显(哭)还知道干什么?”

      “呜呜……妮儿,怎么办啊……”

      她知道什么?

      她本能上感觉闺女的病很危险,晚上退不了烧可能就活不成了,她看着女儿烧的难受,自己纵然急得团团转,恨不得以身代之,但最后唯一会做的却只有哭,陶云手足无措的坐在床边抹着眼泪,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难道要失去了?她越想心里越难受,眼泪止不住的流。

      “你他娘的就不知道熬点饭汤备着,喂及(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显(哭),烦都叫你烦使了。”

      王泽骏背着手走出茅屋,眼不见心不烦,再一次懊悔,当时相亲时怎么就糊了眼选了这么个娘们,家务家务操持不好,孩子孩子也养不好。两人结婚时俱是近半百的年纪,子嗣艰难。他东奔西走带她求医问药,好不容易怀了孕,生下来一看还是个丫头片子。

      唉,丫头片子,早晚是人家的,又不能当儿子养老送终,白忙活一场,早知道还不如打光棍呢。

      老头今年五十一岁,高瘦的身材晃晃荡荡像根竹竿,他伸手把别在腰间的眼袋杆子抽出来,烟袋锅子伸进烟袋里划几下,盛上一锅碎烟叶,拇指按两下压得结实了,又去灶边摸火柴,没找着。

      王泽骏嘴里叼着烟袋嘴模糊不清的骂道,“败家娘们,连个火镰都不会使,成天的就知道败坏我的火柴。”边说边找出磨得发亮的小钢片,对着长条状的火石用力击打几下,直到火星四溅,小心的用高粱梃子的瓤条引了火,然后点燃了旱烟。他吸一口烟,长长舒口气,回到堂屋见陶云还坐在那里,丢下句话就往外走,“你好好看着妮儿,我到泽理、泽明那里瞅瞅去。”

      王泽骏走出小院儿,带上参差不齐的柴门,抽着烟袋走远了。

      陶云抽抽鼻子,抹把子眼泪,瞅着他远去的背影,恨恨的啐了句:“老东西,就知道往那去。”

      王泽骏兄弟四个,他是老大,往后依次是泽理、泽明、泽田。

      王泽骏是个退伍军人,参加过解放战争跟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他放弃了组织安排回到山东老家,用部队发的一点钱票跟粮食给四弟王泽田娶了个媳妇,至于老二老三都是齁包(患有哮喘),身体不大好,脑袋也不够灵光,娶不上媳妇。王泽骏很重兄弟情分,他们爹娘死得早,剩下四个人相依为命,给人家放牛养羊混口饭吃,有时候没吃的跑去附近的道观里跟老道士讨要一点……那年月没有爹娘的孩子,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长到十七八岁,王泽骏去南边贩过烟酒,也曾在别人撺掇下偷偷开了个地下赌局,钱没赚着几个,经常饱一顿饿一顿的。后来回到村里,因有萌生过当兵的念头,跟着村人跑去青城港湾里停泊的的中央军的军舰上,那里有他们村的一个叔辈在舰上当舵手。

      “哪有那么好混的?别胡闹了,赶快家去吧!”舵手叔把他们撵回去。

      再后来,他进了村里的民兵组织,有一次,村里的秘密屯粮点被小鬼子发现了,本来是要支援抗战的粮食被抄。追究责任时,失职的看粮员为推卸责任,一口咬定是王泽骏泄的密。两人虽然沾点远亲,可这辛杏村里都是姓王的,亲戚连着亲戚也不稀罕。两个人本就互相看不上对方,王泽骏被泼了脏水也火了,谁也不让谁,差点动了手。最后因为没查着什么证据,没了后文。

      王泽骏莫名其妙被诬陷,还跟那王八羔子一块挨了一顿批评教育,心里窝囊,加之生活困难,心一横索性志愿参加了八路军,换回来的一点粮食留给弟弟们过活,自己带上大红花光荣的去打鬼子了。日本投降了接着三年内战,他们部队属于第四野战军,上东北下海南。刚休整喘口气又奉命开始北上抗美援朝……

      三十出头的汉子这么一圈下来,四十不惑了。

      复员回家,给四弟娶上媳妇,这做大哥的心愿了却一番,欣慰了,钱也没了。为了生计,王泽骏不得不出外打工,到县城的饭店做厨,四十七岁那年春天经人介绍娶了高庄镇的陶云。因为陶云的不适应和坚持,夫妻俩回到老家辛杏村务农,五十岁才得了现在这个女儿,按辈分轮着“玖”字辈,老头又爱喝两盅,所以取名王酒蓝,现在差一个半月满周岁。

      可惜了,是个闺女。

      王泽骏吸一口老旱烟,幽幽烟雾中,老头的身形格外干瘦,他禁不住深深叹息——膝下无子,在他看来,这是对自己晚年生活极不利的。

      王泽骏典型的传统思想,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如今人老了,时常会有些老无所养的悲凉。
      媳妇儿也四十多了,陶云高龄产女,小闺女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身体不好,不是今儿闹肚子就是明儿发高烧。陶云母乳少得可怜,不会带孩子,小闺女受冻挨饿也是经常的。她不讲究卫生,不知道把孩子弄得干净点,脏兮兮的极易生病。一点不夸张的说,小闺女所受的罪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她娘照顾不周所致。

      “哎,泽骏,这是打哪儿来的?”东街三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个蓝底白花的土布旧包袱慢悠悠打对面走过来。

      “哟,三哥。恁这是上哪儿去?”王泽骏抽完烟,烟袋锅子在鞋帮上敲两下,震去烟灰,收在腰间。他笑着迎上去,姿态很是恭敬。可惜这笑意浮在脸皮上,没传达到眼仁里,显得颇为古怪,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三老头似乎不以为意,习以为常的晃晃脑袋,“长庆他姨家外甥来了,那孩子孝顺,比长庆要出息。这不,将(刚)接了他爹的班,知道我那阵子觉(脚)伤,立马拿了好些东西来看我。”

      说着老头颇为得意的摇摇手中包袱,“这些点心糕子也是俺外甥买来的,没那票儿凭钱也买不来,全及(给)小孩吃了糟蹋,我这不鱼(如)送及(给)他们二大爷尝尝,免得叫他们祸害了不是?”说完,乐呵呵的哼着小曲离开。

      王泽骏很瞧不上三老头这一家子。这老头好心眼没几个,坏点子一箩筐,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的无赖混混,净干些欺软怕硬偷鸡摸狗的事儿。再者人家外甥是来看小姨的,他好意思说自己脚伤的事儿。明明是爬人墙头偷葡萄的时候摔的,他偏要说是走路崴了脚。

      三老头恰好有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不上不下过日子还行,最小的那个王长庆,性子跟三老头简直一个模子扒出来的,坏胚子一个。

      再坏也是儿子啊。

      王泽骏又想到自己入土时连个摔盆的儿子都没有,愈加愁闷不已。

      人家那儿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比不了啊。

      王泽骏越想越酸,探望弟弟的心情也没了,抽回往四弟家方向迈步的脚,拐弯直接往东边而去
      王泽理、王泽明两个兄弟住在东街尽里边的胡同倒数第三家,推开柴门,王泽骏边走边喊,“老二、老三,逮(在)家木几(没有)?”

      没人应声,他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回,终于有个声音伴着咳嗽低低的从地下传来,“等沙(等一会儿)。”

      一个瘦巴巴的男人从地窖里露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两根细长的地瓜,看了一眼来人,懒洋洋道,“哥,什么事儿?”喘息间沉重沙哑,眼神呆直,病容尤甚。

      王泽骏见他灰头土脸的,皱了皱眉头,“出来吧。我及恁(给你)俩拿了点东西。老三呢?”
      王泽理把手里的地瓜放在一边,笨憨憨的爬出来,扑腾扑腾身上的土,“拾柴火去了。”

      两个人都是光棍,不会打理家务,因为没什么紧要物什,倒也不太乱。院子不大,约摸有半分地,两间小草房,一间好一点的住人,另一间充当灶房。虽然破了点,到底比酒蓝家强一分。不管怎么说,王泽骏都是顾念兄弟的。

      进了屋,王泽骏也没坐,径直从怀里摸出两个纸包,道:“我弄了点杏仁、芝麻,恁俩银放锅里腾腾(炒炒),熟了碾碎,泡水哈(喝)吧。这东西对嗓子好。别忘了。”

      “哦。”王泽理没多大反应,木木的应声。

      “老四这几天木(没)过来看看恁俩?”王泽骏摸摸屋里的破桌子,一层灰,顺手拿破抹布擦了擦。

      王泽理想了想,慢吞吞道:“前天他两口子来了,来锄粪上菜园。”

      没有化肥的年代,土肥对于增加产量显得弥足珍贵。老四媳妇最会算计的,但凡能占的便宜任谁也不能抢了去。这一点王泽骏深有体会。

      兄弟俩闷闷唧唧的说了几句话,王泽骏站起来道:“行了。我得家去,妮儿还病着。你跟老三注意身体。”

      “哦。”王泽理看着大哥走出家门,也没站起来送。

      他打开一个纸包,拈起片碎杏仁往嘴里送,嚼两下“噗噗”吐出来,“苦使了。”

      按说王泽骏那么重视兄弟,肯定会把两样东西炒完碾好再送过去给弟弟。

      只不过他弄这些陶云不知道,王泽骏嫌她唠叨,就没在家捣鼓。

      至于老四家就更不用提了,老四耳根子软什么都依着媳妇,老四家的为人刻薄贪婪,被她过了眼估计就拿不回来了。

      王泽骏想起来就头痛,花光老本给老四取来这么个媳妇子,成天骂骂咧咧的,连带着自己这个大伯子也落不着好。

      自己家的那个倒不闹腾,却是个死憋货,他倒情愿陶云能泼辣点,可惜人家是汪扶不上墙的泥汤子,拿笊篱去捞都能随着水漏走,生生能把人憋屈死。

      王泽骏拐出东街,绕过一片树行子,沿着河崖边往西走,直到看到自家门前那棵碗口粗的歪脖刺槐树。远远的,有个人影正在门口转来转去。定睛一看,不是陶云又是哪个?

      陶云两只三寸小脚挪来挪去,走起来重心不稳,来阵风就能刮倒似的,她个子虽高却因为裹了小脚并不能走太多路,又是个没主见的,只得原地打转。

      “怎么啦这又是?”王泽骏三步并作两步。

      “你个老东西,闺女都快不行了,你含(还)到处胡出溜。”陶云见了他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松口气,紧接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控诉起来。

      王泽骏怕她把邻居都招来了,面上不好看,一把卡住陶云胳膊把她拽进院子里,就听见小屋里一阵婴儿的哭声。

      他回头看陶云,“怎么回事?你没喂喂妮儿?”

      “喂了啊。”

      王泽骏对她这种应声虫似的回答很不满意,大步跨进房门,大手一伸覆在小酒蓝头上,随即骂了声娘,“你怎么看的?怎么比晌午头那沙(会儿)含业(还热)了!”

      “我、我知不道(不知道)啊~~~”陶云委委屈屈的抹眼泪。

      满腔子怒火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下去——我这是娶了个祖宗折磨自己。

      王泽骏也没再骂,径自从柜子里扒拉出条破旧的小毯子,把闺女整个一裹,抱在怀里,“我带妮儿上颛埠乡医院。”

      “这天都上黑影了,你——”

      “行了,晚上别留门了。我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你看好家。”

      陶云跌跌撞撞的扶着柴门,鼓起勇气喊了句:“你慢点走啊!”

      看看逐渐黑下来的天空,她害怕似的关上门躲回屋里,怎么办,剩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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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蓝从燥热中恢复些许意识,她脑子里晕沉沉的,眼皮似压了千钧之力怎么也睁不开,手脚没有气力动弹不得,身体像是被包裹在一个蚕茧里,耳边隐约一阵怦怦有力的心跳声。

      为什么我几乎感觉不到光线的存在?

      天,黑了?

      她咽咽唾液试图开口说话,然而甫一张嘴,空气挤进喉管噎得她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声音很轻,像一根引线,让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很显然自己现在十分的虚弱。

      是被人救了么?

      她还真是命大。

      她迷迷糊糊正想着,耳边一句自言自语似的叹息惊雷似的劈进混沌的脑子里——

      随即一只粗糙大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唉,我这闺女可受那罪了唉……”

      什么?她几乎停下了呼吸,耳边的心跳声是那样清晰。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沙哑干嘶的乡音,是属于谁的?

      她努力回想着。

      为什么会这么的——

      这么熟悉?

      她放松神经,慢慢的将湿润空气吸入鼻腔换出肺部浊气。鼻尖碰触的粗制土棉布依稀嗅得到一点汗渍味。

      脑子里烧火似的热。

      “得过河了。颛埠可还远着呢。”王泽骏看着村南的纹河,幽深奔流的河水拦住去路,因为水位上涨,原本简陋的小石桥早不见了踪影,即便他个儿高腿长,河水还是漫过大腿。过了河,还要穿越三四个村子跨过一条大路才行。差不多得十多里地。他一边寻思一边挽高裤腿,左手紧了紧怀里,右手拎着鞋子,迈进水里。

      哗啦哗啦!

      “啧,含(还)挺凉。亏得今个夏天雨水木(没)那么多,要不这水还得涨,想到对岸去就得凫水啦。”

      八月的河水,夜里冰冷刺骨。

      老头深一脚浅一脚的淌水过河,不时被水下的石头硌了脚。他自言自语似的骂几句,继续往前走。

      “爹。”

      王泽骏一怔,低头看去,怀里的小闺女安静的呼吸着,睡着了?他随即好笑着摇头:“我这是魔怔了?咱家妮儿含(还)不会叫银(人)的。”

      爹——

      酒蓝努力维持着呼吸,生怕被发现自己现在的狼狈。她闭上眼,试图阻止眼泪溢出。

      我这是在哪里?

      远远虫鸣声传来,哗啦哗啦涉水声格外清楚。这一个农历初一的夜晚,深蓝澄澈的天幕中,无数星星静谧流光,风中伴着泥土青草的味道,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走远,还有那依稀嗅得到的淡淡土烟草味。干燥、刺鼻,却又令人魂牵梦绕。

      月光洒下来,波光粼粼处像是谁的泪光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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