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6、第六章 意外结局

　　三月十六，大吉，宜嫁娶。

　　若依杜老太太的意思，既然定下了婚事，这日子自然是越早越好。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一向硬朗的杜老爹自新年后就一病不起。据说，是在某天夜里受了风寒，然后反反复复，足足过了两个月才能从床上爬起来。

　　我于此事又喜又悲。喜从何来？我不知道。你难道觉得需要理由么？不过是春天到了，我精神爽利，身心舒畅而已。悲从何来？杜家前大小姐，如今的郑夫人，千里跋涉赶来参加婚礼，已携着七岁的长子郑琮在府里住了近一个月了。

　　“喂！”眼前这混小子身高是我的两倍，力气自然也不是我能比得过的。他手往我肩上一推，我就不由自主的坐倒在地。

　　“说话！我让你说话！”混小子的拳头在我眼前挥舞：“你快说话！”

　　我苦着脸，姓郑的这小子想必平日在家跋扈惯了，碰上他算我倒霉。不过，更倒霉的是……我不该在他刚到杜府的那天就招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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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我躲在假山后，偷偷摸摸试玩新攒的游戏。闭上一只眼，瞄准，食指一曲一弹，杏核激射而出，正中目标。

　　“你在玩什么？”

　　回过头，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儿站在我身后，脸上全是好奇。见我不说话，他蹲下来，自顾自的抓了一把杏核在手，然后拿出一颗，依葫芦画瓢照搬我的动作。我想了想，便接纳了这个玩伴，分他一半杏核，两人比起赛来。

　　我本来擅长的是抓杏核，不过手太小，抓起来不是那么方便，才换抓为弹。再加上他力气大过我，很快我便将自己的这一半输了个精光。失败固然可耻，但看他捧着战利品颇为得意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到了这些杏核的来处。

　　“你笑什么？”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赌本是谁给的，恶声恶气道：“我赢了，这些就是我的了！”

　　我笑得更欢，点了点头。

　　他表情有些奇怪，打量了我两眼，问道：“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不会说话的傻子么？”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不过是胜败不计，宠辱不惊，怎么就成傻子了？难道不该是圣人么？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罪了人，继续说道：“我娘说了，让我不要理你，免得自贬了身份。”他口中如是说，眼睛却盯着我，看来是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和娘亲的教诲正在激烈冲撞之中。

　　我想到早上柳儿来找娘亲时的情景，看来这孩子口中的娘就是那前任杜大小姐了。怎么？她难道对我这现任杜大小姐很有意见？

　　我嘻嘻一笑，从怀中掏出片树叶，放在嘴边试吹了下。他果然又睁大眼：“这是什么？给我!”

　　我乖乖的递了给他，看着他满面涨红、徒劳无功的吹破了一片树叶，又掏出一片递了过去。他“啪”地将我的手打飞：“这个不好玩！我们还是来比刚才那个。”

　　我点了点头，开始履行主人家的义务，陪着郑大少爷好好玩耍。只不过，在他第五次大获全胜时，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娘为什么不要你理我？”

　　他坐在地上，一边兴高采烈的数着眼前的战利品，一边回道：“我娘说了，你娘是坏女人，让我躲着你和你娘。”

　　诱骗小孩子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但我显然好奇心更重：“你说谎，我娘是好人！”

　　他抬起头，一脸惊讶：“你会说话？”小孩儿挺聪明的，摇了摇头道：“那我说的不是你娘。”

　　我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那你说的是谁？你怎么知道她是坏女人？”

　　小孩儿偏头想了想，回道：“我娘说了，她是坏女人，所以生的女儿就是傻子。”他看了我一眼：“我娘还说，她连生辰八字都没有，不是正经女子……”

　　没有想到，确实没有想到，无意间我竟然能得知美女娘亲的生世……的一部分。我套空了这小孩儿的话，得意地离去……

　　做了坏事自然是有报应的。没过几天，我被美女娘亲带着去拜见我的姑母和表哥。郑琮一见我，先是笑了，然后瞪着眼嚷道：“她不是我表妹！”结果被他妈一巴掌拍在脸上，痛骂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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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现在面对他的怒气，只能无语的表示惭愧。

　　“你快说话！”郑琮一拳打在我肩上，疼得我呲牙咧嘴：“你明明跟我说过话……”又是一拳砸了过来：“连我娘都不信我……”

　　我已经尽力的在躲他了，这么多天，我从不敢独自出门。柳儿呢？求助的看看四周，却不见那丫头的人影。报应啊报应，谁让我平时总偷溜让她找？如今找她却找不着人……

　　“你果然跟你娘一样，都是坏人！”

　　“琮儿！”

　　一声尖叫，让我身上密集的拳头缓了下来，纷杂的脚步响起，好像不少人都被我的哭声所吸引。香风扑面而过，我的姑母拖开了郑琮，而我则被护入身后的怀抱。

　　泪眼模糊中回头，我看见眼前的人面孔瘦削，有些陌生，想要挣扎，一动却更加疼痛，只能哭得更加厉害。而他，没有自知之明，竟然伸出手来，替我擦拭脸上的泪水，我生气了……

　　“啪！”的一声脆响，院中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安静，我被换到了另一人手中，然后，我渐渐止住了啼哭，换而起之的是郑琮的哭叫，他被他娘打了两下屁股，痛应该是不大痛得，但心里的委屈却不会少。

　　“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也是常事，你们当大人的不要放在心上。”杜老太太咳嗽两声之后，开口把这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下来：“你快把孩子抱回去，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恒儿也赶快去请个大夫来。”

　　坐在房中，我看着美女娘亲蹙眉给我胳膊上的青肿涂药，心里有些忐忑。果然，她刚将我卷起的袖子放下，便问道：“你这样捉弄人，很好玩么？”

　　我不能否认。打探美女娘亲的消息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我心中未免没有这捉弄人的想法。毕竟，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个小孩儿，可以说说话。只可惜，他不大配合，偏偏要将我的秘密抖出来，偏偏又没有人信他。比起美女娘亲这处变不惊又和我配合默契的本事，那小孩儿可差远了。我吐了吐舌头，乖乖的卷起另一支袖子：“疼。”

　　美女娘亲面容平静的拿了药涂抹。我翻翻白眼，若非你是文盲，我可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了。不然，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我奇怪么？这些日子里，我从一开始的一天只说一个字，到每天增加几个字，试探着她心里承受能力的上限……

　　不过，话说回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她的确很平凡，的确什么都不会，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觉得她很神秘。更何况，不管是郑琮上次挨的那顿巴掌，还是今天被打的屁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似乎……是为了特地做给美女娘亲看的。别人都怕她么？

　　别人都怕你就罢了，若是连杜老爹都怕你，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我想着想着，叹了口气。

　　美女娘亲涂完药，开了口：“你不要怪你爹爹。”

　　我想起刚刚的情形，有些尴尬，摇头：“我没有。”

　　她似乎不怎么信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想点头，却发现这也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开始思索，眼中的东西太过深奥，我读不懂。很久很久之后，才听她缓缓说道：“他会的，我都不会……他需要的，我这里没有，也给不了他……”

　　我咽了咽口水：“那你要的呢？”

　　美女娘亲笑了：“我要的，他也给不了。”

　　我也笑了。美女娘亲显然心理承受能力超强，连这种话题都能坦然和我讨论，我今后是不必在她面前做任何掩饰了。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可以放心大胆的为自己做些打算了？

　　三月十七，新妇见翁姑。

　　虽然是纳妾而已，但苏表妹身份不同旁人，依然是走的正门而入，大宴宾客。此刻，她脸上红粉霏霏，气色撩人，神采飞扬的很。与之对应的，是今晨自后门迎入的一对母女。那母亲低着头，面容看不清楚，但那小女孩儿粉雕玉琢一般，想必父母基因都是好的。

　　杜老太太执着新媳妇的手，脸上皱纹笑得如花般绽放，她目光往下面扫过，向着那小女孩儿招了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那小女孩儿伶俐的很，小碎步儿往前跑去，到跟前时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孙女儿给爷爷奶奶请安，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哟！”杜老太太心疼得把她拉起来，揽到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自己的爷爷奶奶，闹这些个虚礼干什么？看把奶奶给心疼得……”她掏出一封鼓鼓囊囊的红包，笑着塞到小女孩儿手里：“告诉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儿被问住，求助的望向她母亲，她母亲只更加的低下了头去，倒是杜老爹答的话：“她的名字，自然是要等爹和娘来取得。”

　　杜老太太笑着询问杜老太爷，眼底的嫌恶却怎么也掩不住。杜老太爷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杜家双喜临门，又有女成双，不妨就取个双字，如何？”

　　杜老爹点头附和：“爹所言有理。依儿子拙见，这孩子自清晨寒霜中而来，也正好应了这个霜字，不如就取名晨霜？”

　　一字之差，有女成双终成了空。也不知，这在场的，谁遂了愿，谁又不如意，或许皆是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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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儿！”

　　门外呼唤声声传来，我在屋子里如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

　　“月儿？”美女娘亲倚在门旁，看着我怀里的一堆东西：“去庵里暂住几日而已，你就什么都要带过去么？”

　　我低头一看，我睡惯了的小枕头，一面铜镜，昨天吃剩的半盒绿豆糕……

　　我晕，怎么还是改不了这个轻重不分的习惯？我手一松，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重新去柜子里扯了条布过来，将美女娘亲梳妆台上的首饰尽数扫了进去。被褥下，柜子底，墙角的砖缝里，平日里囤积的红包也都被我装了进去。一抬头，看见美女娘亲震惊的向我走来。了不起！终于突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了么？我嘿嘿一笑，将包袱背到了背后，企图蒙混过关。美女娘亲却将我的包袱夺了去，放在床上解开。

　　怎么解释好呢？我低着头，挠着脑门，犹豫了半天终于抬头：“娘……”

　　啊？这次轮到我瞠目结舌。床头我经常摸得那块砖是活动的么？这个小小的匣子里面又是什么？我扑过去，将那匣子夺了过来，打开一看，厚厚一摞银票，与我上次在杜老爹书房偷的一模一样，面额却更大。

　　我热泪盈眶，喉头冒血地看着美女娘亲将那匣子装入了我的包袱，施施然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这……这……扮猪吃老虎的究竟是谁？

　　美女娘亲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抱着痴儿走出了府门。

　　柳儿侯在马车门口，见我们来了，便将帘子打起，等我们上去之后，跟了进来。我被美女娘亲放下，甫一回神，就将她随手扔在一旁的包袱抱在了怀里，低头啜泣，为我脆弱的心灵进行哀悼。

　　“月儿。”人齐了，马车还并未动，帘子又被掀开。一个人站在车门口，歉疚的看着我眼中莹莹泪花：“爹爹今日有事，不能送你们前去。回来的时候，爹爹一定去接你们，好么？”

　　我乖乖的点了点头，他却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我……”

　　“我……”

　　两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收了声。美女娘亲歉然一笑，道：“我有件事须问你。”

　　我点了点头，你若有什么疑问赶快问出来，不要今后自己想不开，迁怒于我。

　　“柳儿的卖身契可是由娘保管着的么？”

　　杜老爹侧过头，看向了天空，仿佛那里有一行大雁飞过：“你不记得了？七年前，娘便将卖身契当着他们的面给烧掉了。只有她……是自愿留下跟你……”

　　美女娘亲颔首应道：“我记得，不过是确认一下……”

　　马车毫无预兆的动了，我身子向后一仰，倒在美女娘亲的怀里。“娘。”我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拍了一拍，不知该说什么好。说到底，我不过是在为自己打算。美女娘亲？她是我翘家出走时顺便捎上的一把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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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晨月四岁差一个月的时候，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那自然是一篇精彩纷呈、妙语连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对柳儿牌人力车的讨伐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