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5、第五章 □迭起

　　七月初的那次出游，登上山顶的只有美女娘亲和我二人。苏表妹气力不继加身体不适，在半山腰下车后走了几步而已，便觅到一处凉亭，摆出棋盘，诚邀美女娘亲与她对弈。美女娘亲微笑着拒绝后，扔下杜老爹顶缸，却抱了我继续向山上走去。

　　我当时在神游太虚，自然没有见到这一幕。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当我躺在假山背后数落叶的时候，才从两个丫鬟的闲聊中听说了此事以及美女娘亲的原话。

　　“我不会下棋。”

　　我听着风中传来的话语，将这一条加入了脑中的数据库里。

　　“你没看到她当时的样子，惊讶的跟什么似的，好像不会下棋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声音清脆急促，是柳儿那丫头在为我娘打抱不平：“她那幅病恹恹的模样儿，就有什么好得意的么？”

　　“那可难说。”另一人的声音就低了许多：“你不知道，我听老夫人那边的人说……”

　　好奇心大于一切，我竖了竖耳朵，还是听不清。没有办法，我只得爬起来，踮着脚小心翼翼的往外挪步……

　　“小姐？”

　　一声惊呼。被发现了么？我连忙低下头，假装抠着石头缝里的泥土。

　　柳儿拉着那丫鬟跑到了我身旁，却没有理我，反又问道：“你说的这事可是真的么？”

　　那丫鬟摇了摇头：“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老夫人对她可真没话说，怕是有那个意思的。”

　　柳儿哼了一声：“她是老夫人娘家侄女，自然是受老夫人疼的。”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说道：“就是大人，只怕也……”

　　“谁说的？”柳儿声音一尖，打断了她的话：“那还不是她天天缠着大人！”她恨恨道：“也就夫人脾性好，才容得下她，要换作我，早将那狐媚子打发了出去！”

　　“你小声些，可别让谁听见。”那丫鬟见状，急忙出声阻止道：“这事儿，哪是我们这些下人管的？再说了，外头那人，当年不也是……”她不似柳儿般对我无所顾忌，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拖着柳儿的手道：“这事儿夫人都不管，光你说有什么用？你要替夫人不值，背后出个声提点提点就是了，可千万别言语上有什么冲撞，平白得罪了人。”她叹了口气：“看如今这情形，指不定哪日还真成这府里的主子了呢……”

　　我的手指刮过硬梆梆的石头表面，有些疼痛。柳儿盯着我的目光更让我怀疑背脊上是不是落了一只毛毛虫。

　　“我知道，这事儿我会跟夫人说去。”她红扑扑的腮帮子鼓了一鼓，便将我搂起，风风火火地往回走去。

　　坐在这毫无质量保障的柳儿牌人力车中，我无可奈何的闭上了眼，开始享受上下颠簸的感觉。

　　“小姐，你怎么总是这样？”她语气中的忿忿不满让我怀疑，今天有异于往常的颠簸是不是她刻意为之？

　　“夫人为了你，平日里受的闲气还少么？如今，连大人都分了心思……别的不提，若是你能开口叫声爹，又哪轮得到外头的那些……”

　　“你若是贴心些，大人也不会这样……偏生夫人还处处护着你，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

　　她的指责我无从辩驳，只能任由她在耳边唠叨，然而心里有些不是很明白，就好像看电视错过了前面几集，只能根据后面间或的回顾来拼凑事实，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情节。

　　“夫人！”

　　我吓了一跳，到家了么？柳儿以前可从不会在我娘面前如此大声。

　　“夫人！”柳儿像是吃了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大人这都三天没过来了，夫人你就不去前面看看么？”

　　这哪是提点？分明就是质问。我想着想着叹了口气，果然是人善好欺，连随身丫头都能这么放肆，美女娘亲的前途确实堪忧。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柳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家苏小姐都天天在书房里陪着，给大人斟茶倒水，夫人你莫非就一点都不关心大人么？”她的胸脯起伏得厉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前些天，大人还带着苏小姐去参加了什么重阳诗会，夫人你就眼睁睁……”

　　美女娘亲将我接了过去，平静的接过了话头：“你也知道，我原是字都不识得几个的，更不通什么诗词。”她淡淡道：“往年他都是一个人去，如今身边有了人陪着，这是好事。”

　　“夫人，你！”柳儿急得一跺脚：“夫人你原来觉得这是好事么？只不知道，大人若要纳妾，夫人你还觉不觉得这是好事？”

　　“够了。”美女娘亲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一丝起伏：“你出去吧，不要吵着了月儿。”

　　柳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我却还沉浸在惊吓之中。美女娘亲从不看书，原来是因为不识字么？这条信息自动纳入了数据库中。可是，即便是这样，杜老爹就真的会纳妾？

　　“月儿，你不要怕，娘亲在这里……”柔软的丝帕抚过我的额头，将我活生生被柳儿牌人力车颠出的汗水轻轻拭去。

　　或许她是对杜老爹信心十足，根本不用担心，或许她是封建礼教下的贤妻良母，并不反对丈夫纳妾。平静的外表下，我一点都看不出美女娘亲内心真正的想法。当天晚饭后，我靠在美女娘亲的怀里，坐在院中，看着杜老爹披着夕阳的光辉走了进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的对我和美女娘亲表示关心和问候，再踏着夜色匆匆离去，突然发现，如我所愿，好戏果然上演。只不过，剧情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展开。说到底，我不过是后知后觉……

　　对我来说，接下来的几个月跟以往没有太大区别，虽然杜老爹由以前的一日三访变成了如今的三日一访，但这只会让我更加轻松自在。至于府里渐渐流传开的有关苏表妹的小道消息，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就连美女娘亲都能泰然处之，我为什么不能？

　　要说我有什么不满？那就是……新年快到了，杜府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就连我，也即将要出去面对那些令人生厌的面孔，不能再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睡大觉了……

　　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天还未亮，我就被美女娘亲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穿上鲜艳亮丽的红色小棉袄和小棉裤，再用红色头绳扎了两条冲天小辫。我低头一看，连脚上踏的都是红色虎头鞋，唉，浑身大红，真是俗气，俗气……

　　美女娘亲看着我蹙鼻皱眉，不知我是对她的审美观表示不满，误以为我是对早起进行抗议，笑着安慰我道：“月儿去给爷爷奶奶拜过年后，再回来睡觉，好不好？”

　　我接过她手中递来的红包，不客气地塞入了怀里，以此表示默许。我不需要敛财，但在这种别无选择的时候，我却可以以此为动力。

　　新年新气象，大清早的，天上还飘着细细雪花，路上就有了许多人。我看着美女娘亲微笑着跟每个人寒暄两句，心里暗自抱怨，且不说外面天寒地冻，等你这样慢吞吞的前去，只怕红包早派光了。果不其然，一进到厅里，我就发现，其余人都已到了。杜老太爷坐在上首，端了杯茶细细品尝。杜老太太坐在他身边，正听着身侧苏表妹的低语，笑得颇为开怀。杜老爹站在另一侧，若有所思，看见我们时双眼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我本想接了你们一起过来的。”他走到厅口，伸出手将美女娘亲肩头的雪花轻轻拂去，压低了声音：“娘昨晚吹了冷风，身子有些不舒服，我不放心，便先过来看看。”他的手指停在我的耳边，笑道：“今天月儿可睡不成懒觉咯。”

　　我一路过来，小脸已冻得通红，进入这厅中虽然暖和了许多，但看着他满面春风却突然心生不忿，身子向前一扑，五指就往他脖子里探去，给你吃根冰棍！

　　杜老爹显然没有料到我的突袭，来不及闪躲便被我抓了个正着。

　　“月儿？”

　　我一抬头，见他眼中掩不住喜悦，微微惊讶，咦？大雪天吃冰棍也别有一番乐趣么？

　　“韵秋，我……”杜老爹双手将我接住，征询的看向美女娘亲。美女娘亲难道也要吃冰棍？我疑惑的向身后望了眼，正想公平以待，送出第二只冰棍，却见美女娘亲对我笑了一笑，起步往内走去。

　　啊……落空了……算你聪明……我讪讪缩回手，发现自己被惊喜交加的杜老爹抱在怀里。他身上虽然没有美女娘亲的香味，但也没有什么臭味，估计是在厅里待的久了，倒是十分暖和。我一边抓着他的脖子取暖，一边回味着美女娘亲刚刚那一笑，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哟！这孩子如今怎么不认生了？”杜老太太突然讶道。

　　杜老爹呵呵傻笑着，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嘴一瘪，有些苦闷，没有休息好，人果然有些犯糊涂，我怎么就自投罗网了呢？我扭了扭身子，有些不自在，但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姑且就这么忍一次吧。

　　估计是我的表现和以往大相径庭，再加上新年的喜庆气氛，杜老太太似乎忘了从前的不快，也伸出了手来：“恒儿，快把她给我，让我也抱抱。”

　　我一惊，下意识的就手上一紧，揪住了杜老爹的脖子，倒误打误撞的让他回过了神。“娘。”他笑道：“月儿刚从外面进来，冷的很，若是把寒气过给娘就不好了，还是让儿子抱着吧。”

　　我清晰的听见杜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倒是宝贝的紧。”她语气中有些不满：“既然这么喜欢孩子，那就赶紧再生一个……”

　　美女娘亲神色不变，杜老爹倒是身子僵了一僵，我不及深想，又听杜老太太道：“你们不着急，你爹和我还指望着有生之年能听人叫一声爷爷奶奶呢。”

　　“是媳妇不孝。”美女娘亲低下了头，杜老爹也随声应道：“是儿子不孝。”

　　“不孝，不孝……”异口同声的话语似乎让杜老太太有些激动，厅里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姨妈，大过年的，你别动气。”苏表妹连忙替她捶起背来：“就连我这外人也看在眼里，表哥表嫂都是至孝之人，从不曾违过姨妈你的心意。便是月儿，虽然不说话，但心里也未必就不晓事。”她盈盈一笑，柔声嗔道：“姨妈你这气生的，可有些没来由了。”

　　杜老太太顺过了气，将苏表妹的手握住：“你哪里就是什么外人了？在这府里，只有你最贴心，知我心意。”她瞟了美女娘亲一眼：“你本也是个懂事的，奈何性子倔了些。我倒是想疼你，却怕不小心反又委屈了你。”

　　这几年来，杜老太太的这些个旁敲侧击的话语我听了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了，真是磨得耳朵都要生出茧来。我看着美女娘亲低头听话的样子，哪里就有半分倔强了？切！老太太真是麻烦，没事找事……

　　“媳妇知错。”与往日的沉默不同，美女娘亲开口应道：“娘是一心为了媳妇好，也从来没有委屈过媳妇。”

　　“你想明白了就好。” 杜老太太脸色一缓，笑道：“你爹和我这把老骨头了，别的也图不了啥，盼的无非就是个家和万事兴。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她拿起桌上的两份红包递与苏表妹，让她转交给我娘，又笑道：“近日我身子不适，倒累得恒儿天天陪着，只怕他心里早在埋怨我这当娘的了。今儿个有柔儿陪我，你们就下去玩你们自己的吧，带着这孩子出去看看热闹也好。”

　　我被杜老爹抱着，一头雾水地向外走去，今天的说教咋这么短？难道是因为我表现太好？我举起拳头在杜老爹胸前捶了一捶，他抱的太过用力，勒的我有些疼痛。

　　这天夜里，是我自出生之后的第一次失眠，不是因为白天玩的太累，不是因为晚上思虑过多，更不是因为对谁心存内疚。

　　原因？

　　原因很简单，这天夜里，我自熟睡中被“咚咚”的拍门声惊醒。

　　我睁开双眼的时候，美女娘亲也睁着眼，但好似没有听见门外的声音。我眉头皱起，难道美女娘亲睁着眼也能睡觉？小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却见她笑了。哎呀，我缩回了手，有些害怕。她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我，我才惊觉自己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襟，连忙松开。

　　美女娘亲起了身，走去打开房门，然后……站在那里定住不动。外面是谁拍门？我忍不住好奇，也溜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冻得我有些发抖，一边走一边打着哆嗦。美女娘亲突然转过身，吩咐我道：“月儿，回床上睡觉去！”

　　我在梦游……我心里默念，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向前抖。

　　“咚！”地一声，一个黑影自娘亲身后扑入，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我大骇之下挣扎，双脚踢个不停，手也往来人脸上抓去。“月儿！”那人猛地低头，冰冷的脸抵上我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让爹爹抱一抱好么？”

　　我晃动的双脚在半空中僵住，若是往日我定不会同意，但今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人会得寸进尺，有的人则是一旦退了半步，就再收不回失地。虽然不知杜老爹是不是前一种人，但我……想必就是那后一种人了……

　　见我没有抗拒，美女娘亲也只是看着杜老爹抱我坐到了床上，并未阻止。只是……那轻微的叹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在那门口又静静站立了片刻，终于掩上门，也走到床边坐下，扯过了被子将我的脚捂住。

　　这样的场景以前不是没有过，唯一的区别是……抱我的人和看我的人颠倒了。黑暗之中，三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我心跳有些加快，隐约觉得什么事就要发生。

　　“又是一年了。”杜老爹的声音依然沙哑，我被他按在胸前，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酒味：“我今天看见你，还以为……”他语气中没了素来的温雅沉稳，却透出丝绝望：“连月儿都肯原谅我了，你还是不肯？”

　　“月儿她什么都不知道，更从没有怪过你。”美女娘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只不过，即使隔着被子，我也能感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没有么？自出生起，她一见我就哭，从不让我接近。到现在，她也未曾开过口，叫我一声……”杜老爹的声音飘到我耳里，让我有些心虚：“你说得对……不是怪我……是报应！”他一把握住了美女娘亲的手：“那你呢？韵秋，你现在还恨我么？还怪我么？你……你为何要答应……？”

　　“娘说的没错，你的确该再有个孩子。”美女娘亲轻轻一笑，抽出了手，在我背上拍了一拍：“月儿也该有个兄弟姐妹。”

　　“这样么？”杜老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箍得我更紧：“娘说，过了年，挑个黄道吉日，让我娶苏柔过门。”

　　美女娘亲点了点头：“我不善理家，等她进门后，这府里的事正好交给她来打理。”

　　“娘还说，那孩子如今也三岁了，到时候一并把她们母女接进来。”

　　美女娘亲又点了点头：“那孩子是杜家的子孙，自然是该接进府的。”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杜老爹身上似乎挟带着外面的寒风冷雪，已不复日间的温暖。我本来热乎的小手盖在他胸前，也失去了温度。我微微抬头，额头不小心触着他的下巴，打了一个哆嗦。

　　“月儿有些冷了呢。”美女娘亲打破沉默，把我从杜老爹怀中抱了出来。我连忙将头钻进她的怀里，紧紧贴了上去，方才有了一分踏实的感觉。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心里只有月儿她一个女儿。”杜老爹站起身，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听在耳里，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房门缓缓合上，杜老爹的身影自我眼前消失，若干年后，我还能记得这个场景。原因无他，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我和他……再未像今日般这样亲近过……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自以为是的真相。我一直以为，杜老爹眼中的伤痛，美女娘亲离群的萧索，皆是因为我的过错。我却不知道，在他们心中，我的与众不同，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们的错？而如今……说来奇怪……知道了事实的真相，我竟然没有原本该有的如释重负。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妙……

　　我躺在床上，更加不妙的发现……我……失眠了……

　　“娘……”完全陌生的声音响起，让我不敢确定真假。也许是因为我被搂的太紧，出现了幻觉。

　　“娘……”

　　“……他是你爹，你不能怪他……”

　　耳边的湿热让我躁动的心缓缓平静，也让我知道，今夜失眠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就这样，新的一年的第一个夜晚，婚姻出轨、私生子、第三者……这些黄金时间周末剧场中反反复复出现过的俗得不能再俗的老套情节，让我对杜晨月这个身份有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