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1/仙2遥灵]解愁肠》清疯明月

27、Part 27 旧江山、浑是新愁

　　“你还跟着我.”李逍遥踏出圣姑家时,正看见站在外面药圃中怔怔看着他的幻灵.
　　她望着他,不发一言.
　　"这儿…我竟是一个熟人也见不到.在盛渔村,我没看到婶婶.在这里,我也没看见圣姑.到处是一片空荡荡.”
　　"只有回忆与幻境,是不是”幻灵轻轻叹息:”李掌门…再也没有一个画妖敢变成你熟识的人,来到你身边.除了我…大家都畏惧你手中七星剑,都知道你钢铁一样坚韧的意志,不是任何幻象所能动摇的.”
　　"你们想把我困到什么时候”他冷笑一声.幻灵忍不住退了一步.
　　"李掌门…魔族心脉确实在画轴中.我没有阻止你循着回忆走,只是因为相信你…最后能够将它找出来.”

　　他一挥衣袖,朝着大理城的方向走去.城外那座不高的山峦依旧翠荫葱笼.是人曾携手相伴,而今江山如旧,人事已非.画轴幻境勾起的只是回忆...

　　"灵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以后呀,也没有长久的安静日子可过.你身上背负的是苗疆百姓,是这一方土地的安危.”他带着灵儿,悄悄远离了欢庆的营火.这半山腰的树林中带着草木清香的潮气弥漫,行到高处往下望,隐约可见山谷中温暖火光,苗女旋转舞动的裙襬,闻到老幼青年们的欢声笑语.半日前他才看着灵儿登上祭台,虔心祷祝,额角因凝神汇聚灵力而冒出了细密汗珠.直到天雷闪过,大雨倾盆而落那一刻,他撑起纸伞将她拢到伞下,见灵儿红扑扑的脸颊与喜悦笑意之时,却也加重了心中的担忧.
　　"逍遥哥哥,这天下之道,私情为轻,苍生为重.灵儿…不会觉得苦.”
　　"哈哈…好,好!私情为轻,苍生为重.”他笑了起来:”灵儿,你骗我么那锁妖塔底,你却哭什么”
　　"逍遥哥哥,可是你也哭了.”灵儿望着他,眼神温柔:”答应灵儿,以后再不许为我而哭.”
　　"现在想来,你跟巫后娘娘,真是一个样.为了黎民百姓,什么都可以不顾.”
　　灵儿默然垂头半晌:“当年阿娘被父王伤透了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灵儿不一样…灵儿能有今日,是逍遥哥哥成全了我.我…”
　　"别再说了,灵儿.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我会护在你身前的.”
　　"逍遥哥哥,你知不知道,你...也一样.”灵儿忽叹了口气.
　　"什么一样”他疑惑地问.
　　"逍遥哥哥也同阿娘那样,坚强,勇敢.总是先顾着道义,然后才是自己.所以…所以…”
　　"所以”他笑望着她垂头微微羞赧模样.
　　"所以,你从不曾嫌弃灵儿…”她低声道:”只是这对逍遥哥哥来说,太沉重了…灵儿也担心你.”
　　"灵儿,别再说了.”他望着她,掩住她口:”眼下,是我担心你才是...”

　　他们携手回到大理城内的居处时,正见阿奴的母亲已在门外徘徊等候多时.
　　而她为的,是白日灵儿走下祭坛时,她说的同一句话---她恳请灵儿留下,同当年的巫后一样,担任白苗一族的大祭司.灵儿当时微笑简短地回道,谢谢族长,我会考虑的.接下来庆典开始,大家忙着收拾战后残局,百废待兴,这事情也就搁置了片刻.可白苗族长忙过半日,还牵挂着此事,这才夜里来找灵儿.
　　几人方进了屋就见阿奴从他们床上跳了起来.原来她趁他们不在,就在榻上小睡了片刻,此时见他们回来,便笑着道:“逍遥大哥,灵儿姐姐,你们跑去好玩的地方,都没叫上我---”
　　"阿奴,别胡闹.”白苗族长见李逍遥面带隐忧,忙喝止阿奴.而阿奴也随即察觉,微嘟着嘴在一边坐下,一边拿眼偷偷望李逍遥.
　　白苗族长问了他们一路行来的种种故事.后来在苗疆种种她多听阿奴说起过,便也不再多问,很快切入主题,谈到请灵儿留下的事.
　　"族长,这件事,我---”灵儿转头看了一下李逍遥:”我不能答允.但日后若再有需要灵儿的时候,灵儿定然义不容辞.我与逍遥哥哥原是想此间事情一了,便回余杭的.”
　　"灵儿...!”李逍遥心中一时欣喜交集,却又有苦涩之感,直是五味杂陈.
　　灵儿回望着他,柔声道:”逍遥哥哥,灵儿既然嫁你,便要跟着你.怎可让你随我留在苗疆何况...”她转头看着白苗族长:”这水旱已解,两族交恶的形势已缓和许多.拜月教主之事...族长运筹帷幄,更兼手下也多智能之士,想必能应对自如.我与逍遥哥哥年轻识浅,留下也不能帮上您的忙...”
　　"灵儿公主,你...”白苗族长美眸凝视着灵儿,终是微叹了口气,思索着如何说下去.
　　灵儿微面带愧疚之色,却坚定道:”灵儿不肯留下,还有一个原因.十年前阿娘...与水魔兽一战而故的事情,虽不见得会再重演,这中间种种关系纵错复杂,难以道清,却也不离拜月教主的野心与对阿娘的忌惮.而今他只怕也要除我而后快,逍遥哥哥为此甚是忧心---”
　　"不必再说,公主...我明白了.”白苗族长神色黯然,微垂了头.
　　"灵儿,你不必---”李逍遥终于开口道:“若你愿意留下,我...这毕竟是巫后娘娘的愿望.”
　　灵儿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愿意你也卷入两族争斗之中.就如你说的,这中间明争暗斗,再也不会有平静日子可过.我不愿意逍遥哥哥跟着我这样.”
　　阿奴呆呆看着他们,明亮的眼中满是失望黯然.
　　灵儿起身对着白苗族长一礼:”族长,对不起...”
　　"公主,这是哪里话.我这原也是不情之请.日后若要相烦,我会派人去余杭找您."
　　"好的."灵儿微笑.几人又寒喧了一阵,这才送走了白苗族长与阿奴.
　　灵儿掩上门,回头恰见李逍遥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她,半晌不语,不由轻笑:"怎么啦逍遥哥哥,你那样看我..."
　　"......"
　　"逍遥哥哥"
　　"灵儿...你过来."
　　灵儿依言走过去.李逍遥握住了她一只手,凝望着她半晌,彷佛觉得还不够,又站起来将她揽在怀里.
　　"唔...逍遥哥哥..."
　　"灵儿,你总说我对你好,说你会有今日,这都是因为我成全了你...可你不知道,一路寻找你,闯入锁妖塔中,那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
　　"逍遥哥哥"
　　"可是如今你没有立即的危险,只是阿奴的娘亲求你留下,要你做一个决定.我这心底,比什么都要害怕.把婶婶接来苗疆居住,原来也容易,可是,巫后娘娘在我面前与水魔兽同归于尽,那情景我现在想起来都..."
　　灵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是个粗心大意的年轻小伙子.害得月如为我而死,你与忆如承受那样的灾难...而今巫后娘娘都无能为力的事情,我又怎么有才智与能力,去保护你与我们的女儿..."
　　"逍遥哥哥...你别如此自责."灵儿凝望着他:"灵儿有你在身边,相伴到老,就已足够."
　　她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支着头:"反倒是灵儿常常想,我是女娲族裔,势必要承担许多,逍遥哥哥你娶了我,不是太辛苦了..."
　　"如果我会因此觉得辛苦,枉我身为男儿立于天地之间."李逍遥摇了摇头:"灵儿,不许再这样说."
　　"嗯."灵儿笑着点了点头,那一晚在他怀中安心入睡.

　　而那一晚...本来过了那一晚,便该一路歌返余杭,可事出突然,夜里地底传来轰然巨响,紧接着全城骚动,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灵儿掀被坐了起来,连忙穿好衣服.李逍遥比她快些穿好,拿起壁上挂着的圣灵披风替她系上.灵儿拾了天蛇杖,回头苦笑了一下:"便知不会这么平静...这恐怕又是..."
　　"灵儿,你先别多心,也许这只是意外."他答着,握了无尘剑便要出门.灵儿却拉住他.
　　"逍遥哥哥,族长赠你的玄武战袍呢"
　　李逍遥愣了一愣.随即微笑:"在床下箱子里.都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东西又重,我才不要---"
　　"不行,你穿上."灵儿望着他,坚持道.
　　"不必了,事态紧急---"
　　"不行!"灵儿急道:"就因为事态紧急,才要你穿上.而且我也想看你穿它的样子.快---"
　　"好!"李逍遥笑了一下,一面从床底拉出箱子,一面不忘笑道:"就冲你最后那一句话,我爱听..."
　　灵儿脸红了一下:"逍遥哥哥你..."
　　李逍遥一面披上那沉沉的战袍,一面道:"我可是忆如英俊的爹啊.这自然..."
　　他说不下去了,灵儿心急的模样他瞧在眼中,只见她蹙着眉,丢开了天蛇杖前来帮他系战袍上成排的扣带.纤指翻飞微微有些抖,却也丝毫不乱.他隐隐听见了远处有人呼救的声音,知道灵儿心中不忍而焦急万般,却心念着他,一定要他穿上玄武战袍.他心中感动,待最后一个扣带系好,迅速地抱了她一下,便抢先飞身出门.

　　大理城祭坛下,李逍遥剑指地魔兽的残骸.这巨大丑陋的怪物身边地面上有一个长达十丈的巨大的裂缝.这家伙想必就是从这里钻上来,侵扰城中百姓.方才敌不过他与灵儿阿奴三人,更兼众白苗士兵吶喊助威,这魔兽惧怕之下想要土遁,却被李逍遥飞身而起,斩于剑下.
　　灵儿上前来以手帕抹去李逍遥脸上血污,有些担忧地道:"逍遥哥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这是那丑八怪的血..."李逍遥道.他心中担忧这又是拜月教主指使,却见灵儿笑盈盈望着他.
　　"逍遥哥哥,你不用御剑,也能飞身而起了...你说过这是蜀山派很高深的武功."
　　"啊"原来灵儿是为此而欢喜.他心中一喜,笑道:"要不是这身战袍沉重,我能飞得更高---"
　　灵儿忍不住噗哧一笑.
　　阿奴跺脚道:"这又不是在比赛谁飞得高!你如果没穿阿娘给你的战袍的话,刚才那个妖怪的爪子又那么利,差点就抓到你,吓死人了..."
　　灵儿眼望着地面上的巨缝,又望望走上来的白苗族长,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该面对的...总是要去面对."灵儿低声道:"我们必须下去一探.否则万一又有什么东西从此钻上来危害城中百姓..."
　　"灵儿,等一等."李逍遥伸手拦住她.
　　灵儿望着他.
　　"这既有可能是拜月所主使,那这条地道恐怕便是通往南绍.灵儿,难道你现在要去直面拜月教主"
　　"逍遥哥哥..."灵儿凝望着他,又垂头片刻,柔声道:"我并没有准备好.但是...现在若不去,这城中百姓的安危..."
　　"我不允."他果断道.
　　"逍遥哥哥!"
　　灵儿起先是讶然望着李逍遥,见他定定地回望进她眼里,毫无退让转圜的余地.她又怔怔看了他片刻,垂下了头,沉吟间眉目柔缓.

　　而此时白苗族长与众前来助阵的士兵们皆是张口呆望着夫妻两人.他们外围更有一圈围观的百姓,有汉人也有苗人,都是为这景况愣了一下.片刻后,人群中响起了窃窃低语声.
　　"是啊,灵儿公主身系我们白苗一族的安危,怎可让她如此轻易去犯险"
　　"但是...公主身为女娲娘娘后裔,一定法力无边,拜月教主怎会是她的对手."
　　"就是啊,这驸马未免也太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了..."

　　灵儿抬起头,淡淡瞧了说出这话的人一眼.那人随即吓得低头噤声.岂知这方才十六岁的公主,不需言语不必疾言厉色,便已不怒自威.
　　白苗族长见二人对峙不下,忙上前来道:"驸马所言不无道理,公主...不妨且缓一日,我们共商对策.若还是决定要去,我手下将士必当相随."她转头望着李逍遥,欠身一礼:"驸马..."
　　李逍遥摇了摇头,自觉被这么驸马驸马的叫甚是不惯.只是盯着灵儿,道:"灵儿,你不听我的话了"
　　"逍遥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李逍遥执拗道:"你...你可知..."
　　他环顾了围观的人群一眼,勉强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怒意,深深望进灵儿眼底:"身为娲皇后裔,就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吗你是肩负苗疆子民之任,巫后娘娘是这样叮嘱你.但是我也答应过巫后娘娘,要好好照顾你,护你一生平安."
　　"逍遥哥哥....."
　　"灵儿!你怎么就不想想,看着你去犯险而我无力相护,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逍遥哥哥!!!"灵儿大惊,继而泪水落下脸颊,她见他激动的样子,想上前去拥抱他,却被李逍遥握住伸出的双手,拉到背后.听得他低声道:"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
　　静默片刻,耳边听得灵儿轻声道:"逍遥哥哥,灵儿都听你的."

　　围观的人众再无一人出声.几位年老苗族妇人相继唏嘘.白苗族长看着二人,平淡地道:"如此,我会加派士兵在此把守.公主驸马此战辛苦,请先回去歇息.早饭过后再共商对策."
　　人们让出一条路来.天边晨曦微露中,李逍遥牵着灵儿缓缓往居处走回去.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记得那一日晨风中尚且昏暗的天光,秋末微凉清新的空气.灵儿随风飘襬的圣灵披风一角,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强大灵力,眼底却是怯怯望着他的神情,像头娇俏受惊的小鹿.他不由得笑起来.
　　"灵儿,我们这可也算是吵架还在那么多人面前吵---"
　　"逍遥哥哥...是灵儿不好,害得你难受..."
　　他摇了摇头:"这没什么.你要去寻死,我陪你一起---"
　　"逍遥哥哥!!"
　　"啊!"
　　"你要再说这话,灵儿永远...永远不理你!"
　　"好,好.我不说..."